1968年1月11日，北京。

辛亥革命的老前輩、曾經(jīng)國民黨軍里的高層何遂，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咽氣之前，老爺子留下個讓人摸不著頭腦，卻又無比堅定的念頭：不去八寶山湊熱鬧。

他非要去香山福田公墓。

不管怎樣，他得躺在一個人的邊上。

這人是誰？

吳石。

早在十八年前，吳石就在臺北馬場町吃了槍子兒，那是當(dāng)年震動兩岸的驚天大案；十八年后，何遂也要去陪老伙計了。

兩塊碑立在一塊兒，不光是因為兩人是老鄉(xiāng)，更是因為這里頭藏著一段關(guān)于“怎么選、怎么償還、怎么面對生死”的狠辣博弈。

如今回過頭再咂摸那段日子，那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何遂，就是那個親手把好哥們拽進(jìn)坑里，結(jié)果自己走了，沒能把哥們拉上來的那個人。

這本賬，成了何遂后半輩子心里過不去的坎兒。

事兒還得從1950年的臺北說起。

那會兒，國民黨剛逃到臺灣沒幾天，到處亂糟糟的，殺氣騰騰。

吳石混得不錯，掛著“國防部參謀次長”的牌子。

這位置看著光鮮，其實最能忽悠人。

外人看來，他是蔣介石身邊紅得發(fā)紫的大員，核心圈里的人。

可誰能想到，這其實是中共地下黨的一枚暗釘子，代號“密使一號”。

這時候何遂也在臺北，處境挺微妙。

面兒上，他是來看老婆和二兒子何世平的；骨子里，他是帶著秘密任務(wù)來的，專門找吳石接頭，送情報。

誰知怕什么來什么。

何家那兩兄弟的身份漏了底。

這簡直就是平地起驚雷。

干地下工作的都懂，身份一露，那就是在這世上最后幾天的倒計時。

擺在老哥倆面前的路，滿打滿算就三條。

路子一：何遂自己跑，吳石頂著雷掩護(hù)。

路子二：倆人一塊兒撤，臺灣這邊的線徹底斷掉。

路子三：何遂賴著不走，賭國民黨不敢動這尊辛亥老佛爺。

第三條那是死胡同，當(dāng)年的臺灣那是寧殺錯不放過。

第二條最穩(wěn)當(dāng)，可情報網(wǎng)就廢了。

權(quán)衡利弊，他們咬牙選了頭一條。

吳石心里有譜：自己肩膀上扛著“國防部參謀次長”的金字招牌，只要蔣介石還沒徹底瘋，應(yīng)該不會輕易動一個中將次長。

這層皮，夠厚，能擋風(fēng)雨。

于是，吳石干了一票提著腦袋的事兒。

他壓根沒想著避嫌，直接用手里的權(quán)力，給何遂搞到了直飛香港的票。

這還不算完，為了怕出岔子，他居然親自把何遂送上了飛機(jī)。

在機(jī)場分別那會兒，何遂心里直打鼓。

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直覺那是相當(dāng)準(zhǔn)。

他拉著吳石的手苦勸：“把老婆孩子帶上，跟我一塊兒走吧。”

只要腳踏上這飛機(jī)，官丟了也就丟了，至少命還在，一家人能在一塊兒熱乎。

可吳石搖了搖頭。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軍銜，給老友遞了個眼色，那意思是：“沒事，穩(wěn)得住?！?/strong>

這一下子，就成了兩人的永別。

何遂之所以這么揪心，覺都睡不好，是因為吳石走的這條道，當(dāng)初就是他給指引的。

把日歷翻回到內(nèi)戰(zhàn)剛打那會兒。

那陣子，何遂在國民黨里早就成了“另類”。

他資歷老得嚇人，辛亥年間就帶著隊伍起義，后來還在黃埔軍校當(dāng)過教育長。

但這人腦子活，下手也狠。

抗戰(zhàn)那會兒，他就看出來國民黨這艘船要沉。

他干了件在旁人看來瘋得沒邊的事兒——把自己的一幫兒女，全托付給周恩來、董必武，送到延安鬧革命去了。

這哪光是愛國啊，這是把眼光放到了幾十年后。

他心里明鏡似的，知道中國往哪兒走。

吳石呢，跟他是福建老鄉(xiāng)，兩人在字畫、古韻上也是知音。

歲數(shù)差個六歲，好得跟親兄弟一樣。

當(dāng)吳石看著蔣介石打內(nèi)戰(zhàn)，心里頭難受、找不到北的時候，何遂站了出來。

何遂拿了個大主意：自己走光明大道還不夠，得把這個在他看來“滿腹經(jīng)綸卻跟錯了主子”的老鄉(xiāng)，也拽到正道上來。

何遂在中間搭橋，吳石跟中共上海那邊的人接上了頭。

打那起，吳石就不再是個簡單的國軍將領(lǐng)了，他成了插在國民黨心窩子上的一把利刃。

南京、上海、福州，那些個標(biāo)著“絕密”的軍事情報，順著吳石的手，嘩嘩地往外送。

毫不夸張地說，是何遂領(lǐng)著吳石上了這條船。

誰知道老天爺不開眼，領(lǐng)路人平平安安撤了，上路的人卻折在了半道上。

何遂回到上海沒幾個月，壞消息就來了。

吳石進(jìn)去了。

那塊“參謀次長”的金字招牌，到底沒擋住保密局那幫特務(wù)的黑手。

1950年6月10日，吳石在臺北馬場町倒在了血泊里。

信兒傳到何遂耳朵里，這個一輩子硬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頭，當(dāng)場就垮了。

他難受得要把心掏出來，心臟病發(fā)作直接送進(jìn)了醫(yī)院。

躺在病床上，何遂心里的這筆賬，怎么算都是自己欠人家的。

他鉆進(jìn)了牛角尖，認(rèn)準(zhǔn)了吳石是為了掩護(hù)他才露的馬腳，是為了替他守在那個“狼窩”里，才把命搭上的。

這根刺，扎在何遂心里，疼了整個晚年。

還能干點啥？

人死不能復(fù)生。

何遂唯一能做的，就是豁出老命去彌補(bǔ)。

他給兒女下了死命令，不管花多大代價，一定要把吳石的家人救出來。

在組織的幫襯下，吳石的孩子們總算是驚險地撤離了臺灣。

這還沒完。

何遂用盡了自己的面子和關(guān)系，不停地給吳石爭取身后的名分，就為了“告慰忠魂”。

直到1968年，何遂熬到了日子的盡頭。

他不要那些個好聽的墓志銘，也不搞什么排場的葬禮，他就想回到老友身邊。

在北京香山福田公墓，兩塊石頭挨著站在一起。

一塊屬于那個“領(lǐng)路的”何遂，一塊屬于那個“殉道的”吳石。

活著的時候，他們在臺北機(jī)場匆匆一揮手，還以為日子長著呢；死了以后，總算是圓了那個“死也要在一塊”的念想。

翻開這段往事，沒那么多喊口號的大道理。

有的只是在那個亂世里，兩個聰明絕頂?shù)娜?，為了信仰和情義，做出的要命選擇。

一個敢在前頭帶路，一個敢在后頭斷后。

這才是真正的過命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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