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點，太陽斜照在村委會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樹影拉得老長。我坐在小馬扎上，手里捏著半杯涼透的茶，看著二十來個人陸陸續(xù)續(xù)挪進來——有人拄拐，有人推輪椅，兩個中年婦女抱著孩子邊哄邊喘氣，還有個穿藍布衫的老漢，耳朵上掛著助聽器，卻還是把“村民代表”聽成“村民代筆”，笑呵呵問：“寫啥材料??？我字兒早忘光了?！本瓦@二十幾號人，要選出能管低保、盯工程、查賬本、調解婆媳吵架的代表。村支書蹲墻根抽煙，煙頭明明滅滅，沒說話，但我知道他心里燒著火。

這不是哪一村的尷尬。我去年跑過河南駐馬店、甘肅定西、廣西百色，還有去年10月去的魯西南那個叫東李莊的行政村——就是上文說的那個。全村戶籍人口1287人，常住不到430人；60歲以上老人占常住人口的73.6%，婦女兒童加起來占剩下那26%里的大頭；18到55歲的青壯年，92%都在外頭：山東淄博廠里流水線、江蘇昆山的電子廠、廣州白云區(qū)的物流中轉站……有位叫李建軍的小伙子，三年沒回村，微信頭像還是他娃兩歲生日照，上個月他爸住院，他視頻里說：“爸，等我年底結清工資就回，代表？我連會都開不上，簽啥字?！?/p>

村民代表真不是掛名的事。去年夏天我跟過一次村道修繕議事會，流程全按《村民委員會組織法》走：先公示預算清單，再挨戶簽字確認，最后由代表小組現(xiàn)場監(jiān)督水泥標號、砂石配比?？赡翘?，三個代表圍在攪拌車前看了半天，問施工隊：“這灰白不白？”沒人說得清C30標號是啥意思；另一個代表拿手機拍下裂縫照片發(fā)到微信群，配文“好像裂了”，結果其實是混凝土養(yǎng)護紋路——他自己種了三十年地，分得清麥苗和稗草，可真沒見過施工圖上的“伸縮縫設計說明”。

有人問，為啥不請年輕人回來干？東李莊去年試過，給返鄉(xiāng)大學生每月補800塊，還配套一間村部旁的小平房?？扇思襾砹藗z月就走了：白天跑材料報賬，晚上幫老人填醫(yī)保電子表，周末被叫去調解宅基地界線糾紛，連對象視頻都總被喊停，“等我回村再跟你聊”。他走那天，把筆記本留在村委會窗臺上，里頭第一頁寫著：“代表不是選出來的，是熬出來的?！?/p>

其實去年起，鎮(zhèn)里悄悄改了玩法：網(wǎng)格員每格不超過50戶，發(fā)交通補貼每月120元；村里搞起“流動議事點”，把會開到曬谷場、小賣部門口、老年活動室；還讓返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的90后王磊牽頭做短視頻政策解讀，用本地方言說：“危房改造不是讓你拆了重蓋，是幫你補漏、換梁、防潮！”他拍的一條“補貼到賬短信怎么查”，播放量破11萬，底下齊刷刷刷屏：“磊子，下期教俺看社?？ㄓ囝~！”

上個月我去東李莊回訪，看見新砌的村務公開欄底下蹲著倆人：一個是剛從東莞返村的陳芳，33歲，帶娃休完產(chǎn)假；另一個是村醫(yī)老周的兒子，學獸醫(yī)畢業(yè)，去年考回鄉(xiāng)鎮(zhèn)畜牧站，兼著網(wǎng)格員。他倆正拿著手寫稿，一句句念給五六個老人聽：“這次醫(yī)保繳費時間，延長到11月30號哈，別信群里瞎傳的‘10號截止’……”陽光落在他們后腦勺上，照出一層細汗。我沒湊近，只遠遠看了會兒。有些事，不是非得靠“代表”這個名頭才能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