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知道春的，是風(fēng)。

那風(fēng)不再像冬日的刀子，倒像是一把極軟的刷子，輕輕地，從臉上拂過，癢癢的，教人想打噴嚏。我推開窗，泥土的氣味，潮潮的，夾著些爛葉子味兒，直往鼻子里鉆。這味兒不香，卻叫人心里踏實(shí)。野外的那棵老杏樹，還是光禿禿的，可是走近了看，枝梢上已經(jīng)頂出些小米粒似的苞，青青的，尖上染著一抹胭脂色。你盯著它們看，它們是不動(dòng)的；可你一轉(zhuǎn)臉，再回過頭來，仿佛又大了一圈似的。

鄰家的孩子早就脫了厚重的棉襖，在巷子里跑著，喊著，那聲音脆生生的，像是把冬天的寂靜都撕破了。他們的臉凍得紅撲撲的，卻滿不在乎，只顧追逐一只剛剛醒來的粉蝶。那粉蝶薄薄的翅膀，在還有些料峭的風(fēng)里，一顛一顛的，像一片會(huì)飛的桃花瓣兒。

河邊是最熱鬧的。柳條兒軟了，在風(fēng)里搖著，搖著，那姿態(tài)，真像是誰用水墨淡淡地皴了幾筆。芽兒呢，才冒出尖尖的黃綠色的小腦袋，稀稀疏疏的，還不成氣候，可那份鮮活的勁兒，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水也漲了，比冬天胖了許多，顏色也渾了，不是那種透骨的清寒，而是帶著暖意的、厚重的綠。水面上偶爾漂著幾點(diǎn)浮萍，嫩嫩的，圓圓的，像是剛睜開的嬰兒的眼睛。

傍晚時(shí)分，太陽斜斜地掛著，光不再是慘白的，而是金黃的，暖暖的，照在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蜜。這時(shí)候，能聽見一種極細(xì)微的、卻又無處不在的聲音——那是草芽頂破泥土的聲音，是花苞綻開的聲音，是水波輕輕拍岸的聲音，是萬物蘇醒，伸著懶腰，打著哈欠的聲音。這聲音，城市中的人是難聽見的；只有那些把心放得很靜、很空的人，才偶爾能在恍惚間捕捉到一絲。

春天就是這樣，它不是一下子來的。它悄悄地，試探著，一步一步地，在你不經(jīng)意的時(shí)候，就把整個(gè)天地都換了樣子。等你恍然驚覺，滿眼都已經(jīng)是它的影子了。（圖文/王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