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一塊能夠影響語言的隕石“言礦”，在人類社會引發(fā)了三次巨大沖擊：共相與殊相斷裂，謊言與真相受阻，權(quán)勢關(guān)系反轉(zhuǎn)……這是一場關(guān)于語言極限的科幻想象，也是一次關(guān)于三十歲友誼的溫柔回望。大年初一，晝溫剝?nèi)ゲ槐匾恼Z言外殼，呈現(xiàn)出人與人之間最為本真的關(guān)系。在融雪成霜的季節(jié)，三個女孩的故事，從中學的一次列隊開始，一直走到世界變革的中心。

2026科幻春晚紅包封面，文末領(lǐng)??！

融成雪，化為霜

作者｜晝溫

晝溫，科幻作家，當當?shù)谑粚糜绊懥ψ骷遥ㄐ≌f賽道），曾獲喬治·馬丁創(chuàng)辦的地球人獎、華語科幻星云獎中篇小說金獎（兩屆蟬聯(lián)）、澳門國際科幻獎最佳中篇科幻文學獎、中國科幻讀者選擇獎最佳短篇小說獎等。作品多以語言學為主題，創(chuàng)造鮮活女性角色，多次被譯為英語、日語、韓語在海外發(fā)表，于2021年獲得日本星云獎提名。出版中文個人選集《偷走人生的少女》《星星是如何相連的》。著有長篇《致命失言》《她降臨在群星之間》。

全文約16300字，預計閱讀時間32分鐘

引子

在生命演化的進程中，突變可能會造成個體的痛苦和早夭，但宏觀來看，突變能夠幫助生物體適應環(huán)境的變遷，因此也成了物種進化的因素之一。

21世紀，人類語言世界遭受的三次強烈沖擊，形成了有史以來波及最為廣泛、影響最為深遠的全域式突變。大腦適應能力極強，集體認知發(fā)生了改變，人類便順著新的常識前行，不知后人能否讀懂此時的文字……

——沈霜 《人類語言突變史》

一、世界新中心

“安津這個地方，情況太復雜了?！?/p>

蘇雪握著方向盤，熟練地在津河一側(cè)的車流里穿梭。我坐在副駕駛，近十年建起的高樓大廈在右窗外劃過，繁華的市中心仿佛永遠都開不到頭。另一邊的視野則開闊很多，北方冬日的陽光打在寬闊的津河上，碎成粼粼波光。

仿佛是為了讓風景進一步美妙，津河另一側(cè)首先是外灘一般萬國建筑，風格古典莊重。意大利風情緊挨中式王府，細看岸邊的雕塑亦是多國神明的混搭。低矮文化地標背后，摩天大樓再次拔地而起，無論現(xiàn)代、后現(xiàn)代的風格，頂端都要打上明晃晃的大logo，以示諸位跨國公司的財力。很快，新的世界第一、第二、第三高樓掠過視野。

“你知道嗎，這里之前叫安津小曼哈頓，現(xiàn)在曼哈頓叫美國小安津?！笨匆娢艺痼@的表情，蘇雪笑道，“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去安津市郊，買過打折包包的那個‘意大利’小鎮(zhèn)嗎？現(xiàn)在那可是連巴黎老佛爺都搶著要入駐的奢侈品一條街，比拉斯維加斯還要瘋狂的娛樂場所，咱們可再也消費不起了。”

“可以想象得到?！?/p>

“晚上來津河夜游，會更美。近了年關(guān)，晚上還有無人機燈光秀，摩天輪那兒還會放煙花。這幾年都是暖冬，天氣異常好，來津河跳水的各國大爺越來越多了，就是偶爾會下暴雨?！碧K雪抬眼一瞥，“看樣子今晚又要下雨了?！?/p>

“這里沒人害怕嗎？前幾次沖擊發(fā)起時，都是在過年期間。很多人說這東西會持續(xù)影響大腦?！蔽胰滩蛔?。之前在公司搞言礦相關(guān)研究時，曾短暫存儲過一塊言礦切片，立刻被一些敏感的團體舉報了。

“怕？你是不是忘了，人們還沒發(fā)現(xiàn)沖擊源起安津的時候，我就在這兒讀書呢。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也沒變，對嗎？”

“這倒是?！蔽彝K雪的面孔，捕捉不到一點兒人們傳說的“異變”。認識這么多年了，我倆還有宋雨，幾乎每天都在線上聊天。我對語言很敏感，也從未注意到什么不同。

當然，一切都不同了。如今蘇雪和宋雨都已經(jīng)結(jié)婚成家，宋雨甚至當了媽媽。身邊這個在國際大都市帶著自己兜風的青年主治醫(yī)師，真的還是當年一起在學校食堂里為一個諧音梗哈哈大笑的女孩嗎？

“行了，你又想遠了，”蘇雪說著，把車開上了橋，“那個討厭的部門經(jīng)理還沒放過你？”

“我說多少次了，我不討厭他，我只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試圖把涌到喉嚨里的厭惡生生壓下去。

春節(jié)前，公司例行對所有員工進行評級，分為甲乙丙丁四級。評級強制分布，我已經(jīng)是第二年得丁了，明年甚至要降薪。

“我招你進來的時候，對你預期很高，現(xiàn)在有點失望。本來你是達不到入職標準，我是希望進來后，你能夠拼一把，快速成長起來的?！辈块T經(jīng)理當時對我說，“你好好準備準備，年底述職的時候，還有機會爭取當丙?！?/p>

所謂的“述職”，就是把全公司所有得丁的員工聚到一起，挨個在臺上拼命證明自己的價值。最后，領(lǐng)導們會挑出十個“丁中之丁”，剩下的人就可以“有幸”得“丙”。公司還有一項規(guī)定，就是春節(jié)期間，領(lǐng)導們必須親自來言礦值班。為了值班不無聊，就把這件事兒順理成章也安排了過來。

一想到這兒，我心里就冒火。我很喜歡這份工作，感謝公司提供的資源和機會，讓我得以研究言礦的一小部分?？墒?，部門經(jīng)理對技術(shù)一竅不通，憑什么讓他評判我的成果？

“我懂你，”蘇雪嘆口氣， “官大一級壓死人，我們醫(yī)院也一樣。你知道嗎，我們做手術(shù)時間長，有時會放點兒音樂，而只有手術(shù)室里級別最高的人才有權(quán)力決定歌單。我之前那個主診，音樂品位差得出奇，我還得負責給他攢歌單，飽受精神污染。他最后被病人投訴才老實了。”

“我明白了。你還討厭誰？我去裝病人投訴去?！蔽覀兌夹α?。

“好了，”蘇雪收起笑容，“既然干得不愉快，要不干脆留下來在安津發(fā)展？這里機會可太多了?！?/p>

“我這不是來了嗎?！?/p>

“我是說留在這里，留在津河北岸?！碧K雪認真地說，“那個東西，說實話我確實怕。南岸的影響會更深些?！?/p>

“這話對宋雨說了嗎？”

“她呀，也是身不由己?！?/p>

“是啊，身在人群中，人生豈能事事由己。”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只聽見懸在前方的青綠色車掛叮當作響。

車停在南岸的一刻，烏云不知何時已經(jīng)遮住了冬陽。津河翻涌澎湃。一切繁華帶來的嘈雜，似乎都蓋不住它。

“你別忘了，沖擊應對三定律，”蘇雪突然說。

“當然，那還是我們公司參與制定的?！?/p>

我笑了，她卻沒笑。感受到她的嚴肅，我跟著她輕聲復誦：

1、不要使用語言

2、不要相信自己的思維

3、躲進最近的語言避難所

順著蘇雪的目光，我注意到，她的車上也裝了沖擊應對系統(tǒng)。是一個紅紅的按鈕，就在方向盤旁邊，第二次沖擊過后，所有出廠的機動車都裝備了它。一旦發(fā)生沖擊，那個按鈕可以瞬間把車內(nèi)空間變成最小單位的防御中心。

十年了，沒有人真的按下過。

二、共相與殊相

我們相識于第一次語言世界沖擊期間。

那時我們還是中學生，恰巧在一個學校，又恰巧被分到了一個班。班里的學號是按姓氏首字母排列的：沈霜，宋雨，蘇雪，正好排在一塊兒。就這樣，不論是軍訓還是跑操，運動會還是打疫苗，只要是需要列隊的地方，我們總排在一起。

開學還沒多久，共相危機就爆發(fā)了。后來我才知道，全稱是人類語言世界共相與殊相失調(diào)沖擊。

普遍的、一般的是共相，個別的、具體的是殊相。

樹是共相，楊樹、柳樹、梧桐是殊相；人是共相，爸爸、媽媽、同學是殊相。

氣象是共相，雪、雨、霜是殊相。

其實危機只持續(xù)了21個小時，有的人失去了表達共相的能力，有的是失去了表達殊相的能力。這給世界帶來了很多問題和混亂，但我那時還小，自己會表達的東西也并不多，只是覺得爸爸媽媽說話怪了一些。那些談崩的會議，停擺的機器，失控的系統(tǒng)，瓦解的組織，失去生命的人，對我來說太遙遠。

我只能感受到，屬于我的災難來臨了。

成年人的表達受限只持續(xù)了不到一天，孩子們則或多或少留下了后遺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維持著共相或者殊相的殘缺表達。也許孩子的世界還太小、太具體，患殊相癥的占絕大多數(shù)，我們班也是如此。

而我，則是為數(shù)不多的共相表達患者。

很快，同學們就發(fā)現(xiàn)了我的特殊，發(fā)現(xiàn)我記不住名字只會喊“人”，發(fā)現(xiàn)我滿嘴都是“毫無意義的大話”。我在學校羞于開口，即使想回答問題，即使窘迫不堪需要求助。一個一個小團體排斥我、嘲笑我，逗我說出“奇怪的話”，然后嘻嘻哈哈地模仿。這一切我都沒有告訴父母。他們送我進這所門檻不低的學校，還要額外花錢幫我做共相表達康復，已經(jīng)非常辛苦了。

只有雪和雨，堅定地站在我的身邊。體育課小組自由活動，英語課組隊口語練習，春游分組野餐，她們從未讓我一個人過。雨的體能好，指導我倆運動，備戰(zhàn)體育中考，而雪則更加細膩，會觀察記錄共相癥影響我學習的地方，在課后額外幫我練習。

后來，我對她們的稱呼慢慢變了。一開始是“人”，后來是“同學”，最后變成了“朋友”。

其實她倆都是殊相，而且在認識我之前，關(guān)系就很好。但是，也許只是升旗時站在一起的情誼，她們幫我度過了最困難的少年時代。

孩子們的惡意很難解釋來源，友誼大概也是如此吧？

三、言礦三環(huán)線

“就送你到這里了，我還得回去，有幾臺手術(shù)等著我做呢?！庇滞习渡钐庨_了一段，蘇雪最終停下了車。

“大過年的，還要做手術(shù)啊?！?/p>

“那怎么辦，新主治就是得帶頭值班，”蘇雪笑著說，“把你交給阿雨了，等你忙完了，咱們一起吃飯啊?！?/p>

我點點頭，下了車，宋雨已經(jīng)在路邊等我了。

等我的時候也沒閑著，她一邊打電話，一邊給了我一個抱歉的眼神?！安恍校^對不行，項目上的都是非標產(chǎn)品……做了實驗也不行，那只是理論上可行……我是絕不會簽這個字的……”

三四個戴著安全帽的姑娘小伙路過，都對她點頭致意，她則忙得分不了一點眼神給他們。

我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宋雨才打完最后一個電話。

“宋總，麻煩您帶帶我～”

“你少來！”宋雨笑著抱了我一下。

“小春呢？我聽說你夫妻倆都來這邊監(jiān)工了，誰照看她呀？”

“放姥姥家了，沒事的?！彼斡暾f著，給我展示手機里女兒軟軟糯糯的照片，跟她小時候很像?！八氵€真要去？”

“當然，”我嘆了口氣，把工牌從大衣領(lǐng)子里掏出來，“過年值班?！?/p>

“那個該殺的部門經(jīng)理！”宋雨又替我生氣，“言礦三環(huán)已經(jīng)很危險了，還要讓你進一環(huán)？”

“危險嗎？”我知道宋雨是設計院專門調(diào)過來負責安津語言安全保障工程的，大概有些內(nèi)部信息，但安津這個引發(fā)全世界語言沖擊的“言礦”，已經(jīng)休眠十余年了。

“我是這兩天才感受到的。這地方有問題，絕對有問題。城市通路決定了市民的行為，那語言通路就決定了我們?nèi)绾嗡伎?。這玩意兒在影響大腦，所以讓我們覺得它毫無影響?！?/p>

我笑了，“你可是純理工科出身，怎么變成哲學家了？”

“這里的工人、工程師，人人都是哲學家，”宋雨扶了下并不存在的眼鏡，“所有挨近言礦的人，都無法停止思考?！?/p>

“得了吧，這個我才是專家，”我敲敲工牌，“如果言礦還這么危險，為什么那么多人還要在這里蓋樓？這里都成世界中心了！”

“正是因為他們相信言礦有持續(xù)性的影響，才聚集到這里來的，不是嗎？”

我一時語塞。

大概十年前，第二次語言世界沖擊爆發(fā)了。人們發(fā)現(xiàn)了言礦的存在，也讓安津的命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工人都傳，是言礦把人引誘過來的，準備一鍋端掉。還有——”

宋雨一路絮絮叨叨，希望我能留在三環(huán)外陪她，但研究言礦這么多年，比這更夸張的傳言我都聽過，并沒有放在心上。

再往里走，離繁華的市中心越來越遠，景色也越發(fā)凄苦。這里曾是安津繁華的老城區(qū)，有真正的歷史建筑，也有曾經(jīng)人聲鼎沸的集市。當年沖擊源定位安津時，這里發(fā)生了一場大逃難。所有人都跑了，有的人再也沒回來。房子就這樣荒廢到了現(xiàn)在，好像鬼屋一般，甚至有幾扇窗戶里閃著綠色的鬼影。

越往里走，路邊青綠色的“鬼影”就越多。我知道那是可以抵御言礦沖擊的“玻璃隕石”，也是一開始散布在言礦四周的東西。

當然，玻璃隕石并不是真的隕石，而是天然玻璃。隕石高速砸中地球時，地表巖石被瞬間產(chǎn)生的超級高溫“燒化”，熔化的物質(zhì)濺飛到空中，又很快冷卻、變硬，最后落回地面，就變成了玻璃隕石。在中國古代，這種東西被稱為“雷公墨”，還有別稱“天星屎”，總之被認為是天上下來的東西。

據(jù)說是當年安津修地鐵，不小心“喚醒”了言礦，才引發(fā)了第一次語言世界沖擊。至于言礦本身，因為附近玻璃隕石的存在，人們普遍認為是天外來物。但這始終是一個謎。

現(xiàn)在，玻璃隕石被證明是唯一能“防御”言礦影響的材料。人們建了一套又一套玻璃隕石穹頂，把言礦層層包裹，最大的就立在言礦二環(huán)線上。這幾乎掏空了全世界玻璃隕石儲備。

當然，玻璃隕石不是唯一的方案。繁華的安津城外，軍事防御系統(tǒng)一直在待命。沒有武裝力量挨近這里，因為人們擔心言礦帶來的認知影響會讓火器變得十分危險。傳言有至少20枚足夠傾覆一座城市的武器時時瞄準言礦，只是安津城發(fā)展起來之后，便沒有人再提這事兒了。

太陽已經(jīng)完全被烏云遮住，這里已經(jīng)變成了巨大的“鬼城”。也難怪工人們的胡思亂想。

“你戴上這個，”臨近分別，宋雨從兜里掏出一條項鏈，上面綴著一顆接力棒大小的菱形青綠色寶石?！俺缮詈玫牟ＡщE石，希望能保護你。我給雪也送了一條?！?/p>

“我會戴好它的。”我再次和阿雨擁抱。

四、可說與不可說

走進玻璃隕石打造的穹頂，我終于接近了言礦。捋了捋工牌帶子，碎發(fā)挽到耳后，深吸三口氣，打工人沈霜上線了。

離開阿雨的懷抱，我的心又不安起來。在雨和雪身邊，我可以自由做自己，而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我只能扮演特定的角色。

其實，初中畢業(yè)后，我們就沒有那么親密了。沒進同一所高中，大學時甚至都不在一個城市，讀的專業(yè)也毫不相關(guān)。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在新的圈子里交到了新的好朋友——至少阿雨和小雪應該是這樣吧。

也許是受到小時候共相癥的影響，我的語言和常人無異，思想?yún)s常常飄到天上，用太過宏觀的視角俯瞰這個世界。阿雨專注城市一條條道路，小雪熟知人體一條條血管，我卻抓不住塵世間一點兒實實在在的東西。這樣疏離的性格，讓我再次成為世界的旁觀者，像一只飛在云端的小螞蟻，不與任何人和事關(guān)聯(lián)。

只是，身在社會中，難免要“社會化”。我努力伸出手，卻再次被語言刺傷。

第一道刺，便是語言中的權(quán)勢關(guān)系。我終于察覺到，所有的對話中都隱含著地位的高低。過去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在尊師重道、以男性長輩為尊的家鄉(xiāng)，我在家庭和學校均自然處在最低的地位，從而忽視了權(quán)勢關(guān)系的存在。

我的視角變了：曾經(jīng)在天空中俯視，認為所有人都在一個平面上生活，如今才明白，平面的圓，其實是立體的塔。每個人的站位都有高有低，看見的、看不見的差距，濃縮在一句句脫口而出或精心雕琢的話語里。

與我不同，有些人非常精于權(quán)勢關(guān)系之道，在不了解你的背景、無法把你拉進他的評價體系內(nèi)之前，甚至會直接失語。有好多次，我在會議、飯局上被前輩拉去社交，對方只是伸手、微笑，就好像還沒下載好語音包——等著前輩介紹我是誰，然后再決定用居高臨下還是諂媚討好的語氣跟我講話。

那時我才發(fā)現(xiàn)，在成長環(huán)境的影響下，自己的話語里充滿了討好，這讓我在競爭中往往處于劣勢，也總能察覺到欺凌：也許語境變了，但孩子直言不諱的謾罵，和職場中以權(quán)壓人的假客氣，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不想再承受仰人鼻息的憋屈和憤怒，也不愿威壓后輩、新人。我討厭“多年媳婦熬成婆”這句話。為什么就不能把其他人也當成和自己一樣的人呢？

越是這種時候，我越是想念雪和雨。那時，我們每年還是會見一兩次，但終究沒有少年時親密了。

直到有一天，我實在承受不住，突兀在三人小群里發(fā)起了語音邀請。意外的是，雨和雪都秒接了視頻。我在里面怒訴自己的遭遇，然后才知道，她倆也有同樣的苦惱。三人一頓倒苦水，讓我心情舒暢了不少。再后來，三人小群又活躍了起來。

當天晚上，我才知道，我們語音聊天的當口，第二次世界語言沖擊爆發(fā)了。這次沖擊又稱真言詛咒。共相危機讓人無法共殊轉(zhuǎn)換，真言詛咒則影響了大腦說謊的能力。

那5分鐘，世界上沒有謊言，只有沉默和真相。

當然，這只是媒體夸張的說法，后來研究顯示，人類并非無法說謊，而是在說謊時會遇到很大的阻力——換句話說，就是覺得那些話堵在嗓子眼，很難說出口。還是有很多人說出了謊言。我如今就職的語言研究公司，就定量分析了真言詛咒期間所有被記錄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對話，并做了事實校驗，發(fā)現(xiàn)以中國華北為起點，語言為“真”的含量輕微遞減。

就這樣，言礦被定位，而安津市在一輪恐慌平息后，迎來爆發(fā)式發(fā)展。全世界的生意人都愿來這里交易，因為他們相信，在安津市沒有謊言。

這當然是假的，真言詛咒只持續(xù)了5分鐘，沒有任何后續(xù)效果。

我總覺得，真言詛咒并不只是阻止人們說謊。世界是事實的總和，越接近事實，越容易表達，越偏離事實，越難說出。也許那5分鐘，每個人說出口的話，都成了這個世界真相的一部分。

這在后來的日子逐漸被證實了：科研工作者偶然記下的假設最終被實驗驗證，警官隨口的一句猜測將多年懸案的偵破……還有很多人都把那5分鐘里說出的話藏了起來，變成只有自己可以利用的真相。這都是后話。

總之，對于我來說，那天傾瀉而出的話語，在腦海中沒有任何阻力。有人說我浪費了真言5分鐘，我只想求求那些話真的能成真。

五、丁中之丁

穿過二環(huán)的玻璃隕石罩，我來到了言礦的核心區(qū)域。幾座低矮的小樓挨在一起，被最后一層玻璃隕石穹頂包裹在其中。透過扭曲的綠色晶體，墨色的烏云正在狂風的驅(qū)趕下疾馳，很快將要覆蓋整個安津市。風雨欲來，這里卻格外安靜，只有幾聲悶雷在云間炸響。

我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裝鎮(zhèn)定走向掛著自己公司logo的那棟樓。

用工卡刷開最后一道門，讓保安阿姨驗了下隨身物品，終于進了傳說中的言礦中心。當然，建在言礦之上的機構(gòu)眾多，這里只是公司承包下的中心之一。

大概是年關(guān)將至，燈火通明的環(huán)形大廳，工作人員寥寥。大廳正中垂下一根粗柱，360度安裝了幾百個顯示屏，每個顯示屏都播放著不同的畫面。我立刻意識到，那是遍布全世界的語言模式追蹤系統(tǒng)。自從知道言礦會對人類語言造成影響，公司便接下了這個任務：監(jiān)控公開資料中的實時語料，及時捕捉語言中的異常變化。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工作，語言不似物理定律那樣永恒，反而像有生命一樣，每時每刻都在發(fā)生變化。具有活力的大語種之間不斷交融互鑒，神秘小眾的小語種則語料缺乏，監(jiān)控起來各有各的難。我當時就負責這一塊兒的算法，結(jié)合格里姆定律等描繪自然語言變化的定理，嘗試剝離常規(guī)演化，定位外力的影響。

我深深愛著這份工作，讓我在每天十二個小時里像云端上的小螞蟻一樣，遠遠觀望著這個世界，而不用卷入任何一場必要分個高低的對話中。

當然，如果需要保住這職位，我還是不得不走進眼前那間會議室，在20位領(lǐng)導面前奮力自證，自己過去1年為公司創(chuàng)造了多少效益，配得上他們施舍的一個“丙”。我對結(jié)果很不樂觀。言礦已經(jīng)10年沒有新的變化了，我的監(jiān)控算法是否有用，也從來無法被驗證。

思緒回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仍然盯著顯示屏。每個顯示屏的四個邊都散發(fā)著淡淡的綠色，跟玻璃隕石的顏色相似。這也是我的設置，綠色代表安全和自然。

為了推遲進“審判庭”，我開始細看每一塊“語料”。

老師，對……對不起，我出去找實習，沒來得及完成您的任務，是我的不對（啜泣）。我只是想把機會都抓住。

你一個那么遠地方來的孩子，不跟著我，機會能有多少呢？你的眼界太低了。

權(quán)勢差10+。我在心里默默打分，移開了目光。

老先生，如果您愿意跟隨他們前行，就能到達飛機所在位置。

這是正確的路嗎？這些人看上去都是一般老百姓……我這票可是商務艙的，專屬通道在哪里？

權(quán)勢差15+。我感到有點惡心了。

“小沈，怎么回事？遲到這么久，還在外面杵著，這個丁你要拿定了是吧？”

還沒等我反應，部門經(jīng)理已經(jīng)抓緊胳膊，把我往會議室里拽了。

惡心幾乎順著食道翻涌了出來。原定的會議時間遠還沒到，改時間了也沒通知我。當初經(jīng)理就給了我一句話的通知，所有到達言礦值班點的路線都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什么指導都沒有。

但誰讓他站在那座塔上，比我更高的地方呢？他可以隨時推翻自己的話，他可以提早開始那場侮辱人的會議，他可以……

明明，他也是人，他可以好好說話的。

在我踉蹌進入會議室的瞬間，一塊顯示屏四邊的警示燈，變成了紅色。

六、破裂的語境

我甩開經(jīng)理的手，把背包放在會議室門口的桌子上，脫掉外套，露出公司的工服。會議室也是環(huán)形的，中間的講臺上，一個已經(jīng)拿過三次丁的隔壁組同事，正在毫無生氣地念PPT。

評委席的人比我想象得要多。之前交好的同事跟我透露過，有些經(jīng)理怕被員工報復，會故意告假缺席會議，甚至在會上直接裝睡。這次我掃了一眼，人倒是很齊。很快，我就找到了原因：公司來了一個總監(jiān)。那位以專業(yè)技術(shù)聞名的姐姐只是默默坐在評委后排角落，桌上熱茶、礦泉水擺滿了。經(jīng)理們一個個精神抖擻，不斷拋出問題為難臺上的丁級員工，似乎覺得表現(xiàn)自己的時候到了。

很快到我了。站上臺，我再次深吸一口氣，心里想著一切結(jié)束后，要好好跟雨和雪吃頓飯。

“各位領(lǐng)導下午好，我主要負責語言自然演化監(jiān)控算法，今年主要成果是語言權(quán)勢關(guān)系量化分析。在對話中，權(quán)勢高者通常掌握發(fā)起話題、打斷他人、決定何時結(jié)束對話的權(quán)力。權(quán)勢高者更多地提問，而權(quán)勢低者主要負責回答。權(quán)勢高者更多地給出評價，而權(quán)勢低者更多地尋求認可——”

“這個課題一開始就跟組里的方向不一致，”經(jīng)理打斷我的話，“為什么不做我分給你的任務？”

“這是語言自然演化監(jiān)控算法必要的前提研究，否則無法識別言礦對人類語言的影響，完成您分給我的工作。”我耐著性子回答。

“必不必要不是你能決定的。”部門經(jīng)理擺擺手，示意我繼續(xù)。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說，“非對稱性稱呼，語氣與情態(tài)，音高、音量、語速，也能體現(xiàn)語言的權(quán)勢關(guān)系……”

“小沈這個女子，還有組里那幾個小朋友，都太心高氣傲……”經(jīng)理在下面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話，跟旁邊的評委耳語。他還時不時瞟一眼總監(jiān)，生怕總監(jiān)不認可這個丁。

“最后，是沉默。有權(quán)勢的人可以舒適地保持沉默，施加壓力；而權(quán)勢低者常感到需要用話語填補沉默……”

評委席一片沉默。大家手寫選票，沒有人告訴我是不是該下來。會議室有一扇小窗，時間未晚，天色卻已經(jīng)全黑，遠處、近處雷聲陣陣?？磥戆步蚴械谋┯暌呀?jīng)來了。

我看向每個人，最后跟部門經(jīng)理目光相接。

那一瞬間，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茫然。

“沈……沈研究員，”他突然站了起來，弓著背、搓著手跟我說話，語氣也全然不似剛才剛硬，“您受累了，請您下來坐吧。”

話音未落，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似乎也被自己嚇到了。張了張口，發(fā)出的聲音更是氣若游絲：“我們組今年還得指著您呢。想看您是否有時間，在隔壁會議室暫坐一下，我們好統(tǒng)計票數(shù)，看看您今年有沒有機會拿到丙呢？”

一陣驚雷幾乎就在所有人頭頂炸響，會議室的燈閃爍了幾下。驚魂未定之際，保安阿姨猛地推門而入：“還開會呢？那罩子被雷劈裂了！”

緊接著，她像趕小雞仔一樣把所有人往屋外趕?！摆s緊看看，要出大事了！”

門口瞬間堵成一團。我的心一抽：玻璃隕石罩子一旦被毀，言礦不發(fā)作倒還好，一發(fā)作，全世界又要遭殃了。

“你這個老媽子，動作慢慢騰騰干啥呢？”經(jīng)理尖銳的聲音傳來。我以為他在辱罵保安阿姨，回頭一看，他正點頭哈腰，想要扶著總監(jiān)姐姐從翻倒的桌子后面繞過來。動作無比尊重，嘴上卻像在訓斥下屬：“吃屎都趕不上熱的?！?/p>

壞了，言礦不會真的趁機發(fā)作了吧。

七、翻轉(zhuǎn)的權(quán)勢

環(huán)形的控制大廳已經(jīng)亂作一團：幾位經(jīng)理都手足無措，保安阿姨成了權(quán)勢最高的存在，對所有人發(fā)號施令。

窗外大雨傾盆，二環(huán)的玻璃隕石穹頂眼見已經(jīng)無法再起作用。我趁亂跑到監(jiān)控柱邊，只看到綠色的顯示器正一個接一個變成紅色：

高鐵上，學生教育老師；飛機商務艙里，空姐支使乘客；游樂園，兒子教訓父親；公司會議室，員工痛心疾首地對老板說，我當初投簡歷進來，對你期望很高，現(xiàn)在有點失望……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以為永遠不會再經(jīng)歷的語言災難，竟然會在今天爆發(fā)。語料偏移超出預期，出口的話語脫離語境，與發(fā)言者的意圖完全顛倒。

這混亂程度，就像天上一滴雨水落在溫暖的手心，反而融化成了雪，又凝結(jié)成了霜。語言突變意味著認知失調(diào)，對大腦和社會的破壞，不亞于物理定律的失效。

按照災害應對手冊，我立刻按下監(jiān)控柱下的紅色按鈕。警報聲響徹大廳，它也很快在其他言礦中心響起，在安津市每一個建筑內(nèi)響起，在世界上每一個人的手機上響起——言礦的影響可輕易穿透地心，距離只能稍稍削弱威力。

警報會提醒人們，語言正在發(fā)生劇烈改變，盡管憑借自身無法意識到。

一聲又一聲驚雷在夜空炸響，警報聲顯得好似細小的嗚咽。

做完這一切，我的手指微微顫抖，心跳到了嗓子眼。

“小沈，你干什么呢？你有資格發(fā)警報嗎？”

我回過頭，部門經(jīng)理又恢復了之前的語氣，氣勢洶洶朝我跑來，“玻璃罩子破了，找工程部門報個修就完了?！笨偙O(jiān)姐姐緊隨其后。

“你沒注意到嗎？”我指著監(jiān)控柱，“這些語言都——”

“都很正常啊?！?/p>

我回過頭，那些顯示器不知何時已經(jīng)變回了綠色。監(jiān)控里的人，似乎也沒意識到自己經(jīng)歷了一次權(quán)勢關(guān)系反轉(zhuǎn)。

“沈研究員，您受累解釋一下……”部門經(jīng)理的語氣再次變得討好。

我不想跟他多說。我知道總監(jiān)姐姐之前也有深厚的語言學背景，便想著跟她探討一番，誰想一開口，被自己的粗魯嚇了一跳：“眼下這情況，你搞得明白嗎？”

對方還沒來得及回答，三個人都閉眼低頭，感到大腦非常難受。

“小沈，你聽我的……”經(jīng)理捏著自己的山根，語氣又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變。

我突然明白了。這次出現(xiàn)的語言沖擊，不是簡單的一次地位反轉(zhuǎn)，而是權(quán)勢關(guān)系持續(xù)不斷地翻轉(zhuǎn)——以個人認知為支點，雙方地位為兩端，語言權(quán)勢差為軸線。

部門經(jīng)理的認知里，每個人地位高低有序，權(quán)勢關(guān)系差距很大，因此語言變化最為劇烈；我僅對總監(jiān)存有敬仰之情，語言變化較為平緩。但無論如何，抽象思維必須依托語言，悠悠球一樣不斷轉(zhuǎn)動的語言模式，還是讓我們的大腦混亂不已。這是語言沖擊最具危害性的階段，外面還不知道多少人因為此刻的思維混沌喪命。

1、不要使用語言

2、不要相信自己的思維

3、躲進最近的語言避難所

大雨滂沱，雷電交加，我們本該是預防語言沖擊的第一道防線。及時發(fā)出警報已經(jīng)立了大功，剩下的事，寄希望于其他言礦中心嗎？

更重要的是，我還能相信自己的思維嗎？閉上眼睛，感覺天旋地轉(zhuǎn)，我伸出手想扶住桌子，卻只摸到了虛空，地板早已狠狠向后腦勺砸去……

“小霜！你還好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到被人扶了起來。勉強睜開了眼睛，竟然是宋雨和蘇雪！兩人都有些狼狽，頭發(fā)濕漉漉的，一看就是冒雨趕來。她們關(guān)切地看著我，我的思維漸漸恢復了清晰。

原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躺在手術(shù)臺上的局麻病人突然坐起來，不顧自己胸前的傷口，對著蘇雪指點她的操作，還揮舞起手術(shù)刀；宋雨則接到了緊急修復防護罩的消息，而一向配合的供應商突然變得傲慢無禮，要求撤掉運送捷克摩達維河玻璃隕石的訂單。

接到警報，兩人在支援言礦的路上相遇，卻發(fā)現(xiàn)其他人開始胡言亂語，全都失去了行動力。

“真的很奇怪，只有我倆還清醒著，趕緊把他們送進了最近的語言避難所?！?/p>

“我們知道這事兒你最清楚，就一致決定來找你，看看還能幫上什么忙?！?/p>

她們倆話趕話說著，語言模式?jīng)]有受到任何影響。

當然如此，我笑了。

友誼，是最平等的親密關(guān)系。

無論權(quán)勢關(guān)系如何翻轉(zhuǎn)，在我們心中，彼此的位置始終不會改變。這場語言沖擊，有解了。

八、言礦核心

幾輪權(quán)勢翻轉(zhuǎn)過后，保安阿姨成了在場最有話語權(quán)的人。所幸她熟記各項沖擊發(fā)生時的應對策略，帶著受到影響的人們躲進公司內(nèi)部的語言避難所：那是一間被特殊改造的會議室，沒有任何文字，只有簡單的符號指引。避難所存儲了必要的食品和藥品，包裝盒上也沒有字符。人們戴上降噪耳機，被禁止使用語言，以免語言沖擊對大腦產(chǎn)生進一步影響。

此外，會議室的墻是軟的，移除了所有尖銳、堅硬的東西，水和食物的包裝非常簡單——患有阿爾茲海默癥的老人和一兩歲的嬰兒也能在其中生存一段時間。這是為了應對最極端的情況：人類在沖擊中完全失去語言，進一步完全失去思維，純粹退化成動物。

在安津，每一棟建筑都裝備有足量語言避難所；其他城市的避難所密度較低，但公共場所都按照要求進行了建設。還有汽車：一旦按下避難按鈕，車內(nèi)的所有文字都會消失，自動駕駛暫時接管尋找停泊處，安全氣囊隨時待命，保護車內(nèi)乘客的安全。

確保公司所有人都暫時安全后，我們?nèi)齻€手拉手上了那部通往地下的電梯。根據(jù)危機應對策略，尚存理智的值班人員應當深入言礦，檢查玻璃隕石覆裹的情況。說來也巧，我，小雪，阿雨，正是各自領(lǐng)域的當晚值班人員。

宋雨背著處理玻璃隕石的工具，蘇雪帶著急救物品。我只是把脖子上的工牌換成了阿雨送的玻璃隕石晶體項鏈，然后一手拉著一個人，確保大家緊緊湊在一起。

“多想我們自己的事，不要想其他人，”我提醒雨和雪，“就算對方不在身邊，只是在心里對話，也可能造成權(quán)勢關(guān)系反轉(zhuǎn)風暴，影響認知。”

兩人都緊張地點頭。

我突然意識到，雖然比我早來安津，她們其實一直很害怕言礦?？墒墙裉欤€是毫不猶豫地來到了我身邊。

心里熱熱的，我還是想把事實都說出來： “其實，在其他言礦中心，肯定有更精銳的小隊適合去探查言礦，也許一起留在避難所會更安全?，F(xiàn)在回去還來得及?！彪娞堇餆艄饣璋担铱粗齻z，四只眼睛都亮亮的。

“就當是為了小春吧，”宋雨緊了緊挎包，“我不想賭還有頭腦清醒的人下來了?！?/p>

“還有病房里我管的那些病人，”蘇雪也說，“好不容易救活了，就這個混亂程度，怕是撐不了太久……你呢？”

“當然得來啊，”我笑了，“還記得上回真言詛咒，我說我會拯救世界嗎？”

“是嗎？我怎么記得你說的是，上班太苦了，想毀滅世界呢？”

“毀滅公司，但是要拯救世界！”

我們都笑了。沒有人提到那傳言中20枚足夠傾覆一座城市的武器：它們還在對準言礦嗎？現(xiàn)在的情況足夠危急，會讓其中任意一枚發(fā)動嗎？毀天滅地的力量，也許會把我們的骸骨化為飛濺的玻璃隕石。相握的手更緊了。

說說笑笑間，電梯已經(jīng)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腔，只有探照燈、鋼鐵腳手架，一個人都沒有。應該是都已經(jīng)按照避難要求撤離了，沒有人敢在這個距離直面言礦對認知的影響。我知道坊間有傳言，言礦發(fā)作時，附近的大腦會像蠟一樣融化掉。

電梯系統(tǒng)像一根細繩般把我們送到空腔的一角，叮的一聲停下了。我們走出電梯，四周安靜而冰冷，腳下仿佛是一座冰凍的湖泊，目測足球場那么大。

我蹲下來細看，這“湖水”似乎凍得很厚實，暗綠色的“冰”里也充滿了絮狀的雜質(zhì)，臟臟的，看不出“冰”層有多厚。這就是最后一層玻璃隕石，把言礦真身深深隱藏在其中。萬幸的是，這屏障沒有大規(guī)模崩裂，應該只是在歲月里產(chǎn)生了幾道裂縫。這符合我之前的猜測：權(quán)勢關(guān)系不斷翻轉(zhuǎn)，意味著言礦的力量只是不穩(wěn)定泄漏，而不是像之前那兩次一樣，瞬間造成全球語言的不可逆突變。

宋雨從背包里拿出三臺手持裂紋檢測儀分給我們，還有玻璃隕石粉末和特質(zhì)凝合劑，幾人分別俯身尋找裂縫。

九、目光

我趴在厚實的臟冰上，用宋雨的“高級手電”一尺一尺地檢查。一開始三人還會說幾句話，確保大家的思維還正常，后面似乎都逐漸進入了心流，安靜重新裹挾了一切。

不知道為什么，下到言礦后，我總覺得有一道目光在注視著我。抬起頭環(huán)顧四周，雨和雪都在趴著找裂縫，沒人看我。左右都是石壁，后面是電梯，沒有人的蹤跡。

“怎么了？”雪一向很敏銳，立刻發(fā)覺了我的異常。

“沒事，繼續(xù)找?！蔽业拖骂^，心里還是毛毛的，擔心有什么東西會從前面的黑暗里沖出來。

“別怕，我包里還有地質(zhì)錘呢?！庇甑穆曇魝鱽?，令人安心。

我沉下心繼續(xù)找裂縫，只是遇到臟冰略薄的地方，我會忍不住加大儀器的亮度，試圖看清玻璃隕石底下的東西。我見過很多言礦的照片，甚至在公司的實驗室親手測試過言礦切片，看起來就是普通隕石的樣子，只是不知為什么，我從心底相信，能在如此大的范圍內(nèi)精確改變?nèi)祟惖恼Z言的存在，不應該那么普通。

可惜這玻璃隕石“裹尸布”實在太臟太厚，我怎么照都看不清。

裹尸布？我為什么會用這樣的隱喻？

不及細想，我突然像被什么吸引一般，開始快速朝言礦另一端移動，想看看有沒有更好看清的區(qū)域。不知不覺遠離了雨和雪。

距離電梯口更遠的那段，玻璃隕石果然更透亮了一些。我?guī)缀跖吭诘厣先鋭?，拿著手電用各個角度在凹凸不平的表面用力，每一次都感覺快要看清了，但就差那么一點兒。

地面上的玻璃隕石罩子如此晶瑩剔透，怎么這里卻故意加了雜質(zhì)？是在隱瞞什么嗎？

也許是共相癥發(fā)作，我的思維迅速從眼前的小任務原地起飛：人類大腦何其精妙，語言能力又是千萬年進化的恩賜，一顆天外飛來的隕石，為何能如此精準地對人類語言造成影響？

第一次語言沖擊，強行讓思維變成共相或殊相，打破萬物范疇，摧毀人類正常分類的能力。

第二次語言沖擊，增大說謊的阻力，讓語言回歸表達心靈這一原始而純凈的功能，而不是小人用來扭曲事實的工具。

第三次語言沖擊，權(quán)勢關(guān)系翻轉(zhuǎn)，再一次剝?nèi)フZ言不必要存在的外殼，呈現(xiàn)出人與人之間最為本質(zhì)的關(guān)系。

這是災害嗎？還是一種拯救？如果有一天，人們不再以外物外貌給彼此分類進而相互憎恨，不再文過飾非、言不由衷、指鹿為馬，不再捧高踩低、欺下媚上、前倨后恭，所有人從那座高塔錯落的位置上落下，在一個水鏡一般的平面中彼此坦誠相待，像朋友一樣，那世界，豈不是會無比美好？

言礦，如果你懷著如此崇高的理想而來，真的只是一顆隕石嗎？

儀器震動了一下，發(fā)現(xiàn)裂縫了。

我的思維也被瞬間拉回到了此刻。順著那條裂縫，我再次努力去看，想要看清，這污濁壽棺之下，到底藏著哪一位神明？

仿佛是為了回應我這份虔誠，似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面，以我為中心，深厚的臟冰逐漸變成了一層薄薄的透亮玻璃。一道綠光從言礦深處打上來，腳下的一切變得清晰而明亮：那是一張巨大的面孔，緊緊貼著玻璃，眼皮輕闔。

我的心跳加快了：這巨人熟悉的五官，來自我的面孔。

原來，一切都來自我嗎？我被召喚至此，來凈化已經(jīng)被人類污染的語言，還是言礦聽到了我的心愿，從而出手教訓這個捧高踩低的世界？那一瞬間，我不再是疏離于世事的小螞蟻，而是俯瞰人間的神，擁有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改變一切的力量。

巨人睜開了眼睛，我正跪坐在那深邃的瞳仁中央，雙手舉過頭頂，牢牢攥著宋雨贈予我的護身符，那根交接棒大小的玻璃隕石晶體，準備用盡全身力量砸下。

原來，剛才感受到的那道目光，就來自腳下，來自被玻璃隕石裹住“尸身”的言礦。

那是“我”的目光。

十、裂縫

“沈霜，你在干什么？”

一陣急促的跑步聲傳來，還沒等我反應，宋雨已經(jīng)攔腰把我撲倒。她的力氣很大，我整個右臉擦在了粗糙的表面上?！拔覀兪莵硇蘖芽p的，不是砸裂縫的！”

“你先問清楚，小霜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體力沒有宋雨好，蘇雪這時才氣喘吁吁趕過來，蹲下就從背包里掏酒精棉球，要幫我消毒。

我躲開蘇雪，拼命在地上摸，才發(fā)現(xiàn)護身符還掛在自己脖子上。宋雨見狀趕緊又把我控制起來，讓我抓不到隕石晶體。

“你怎么了？”

我不想多說，又開始掙扎。她不得已只能把我按在地上。

“小心點兒，她剛受了傷！”蘇雪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球，見縫插針想給我的臉消毒。

“放開我，你們不懂！”

“那你就說嘛！”宋雨游刃有余地壓住我，讓蘇雪“得逞”。她們好像都看不見地下那張面孔。

“她是來改變這個世界的……我是來改變這個世界的！”

她們不懂，只要我砸下來，裂縫就會擴大，第三次語言沖擊就會持續(xù)。那些把權(quán)勢差牢牢鎖在心里的人，將不斷承受權(quán)勢關(guān)系翻轉(zhuǎn)帶來的痛苦，除非他們把其他人也看作是跟自己一樣的人。

學校、職場，所有欺負過我的霸凌者，都將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迎來源自安津的懲罰。人類，也將迎來新生。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蘇雪清理著我的傷口，嘆了口氣，“你說過那么多次，你的痛苦，你的不甘。我們都知道你的能力，早該升職加薪了，不至于得丁——”

她們還在糾結(jié)這種小事，怎么就不明白呢？

“這跟我沒有關(guān)系，跟任何個體都沒有關(guān)系，我要拯救的是整個人類?！?/p>

“僅靠語言？”

“語言的力量比你們想象得要大?！?/p>

蘇雪和宋雨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將其解讀為“她又開始了”。中學時期，我犯共相癥的時候，她們也時常會這樣。不，共相癥不是病。是它讓我看透語言中的權(quán)勢關(guān)系，讓我走到今天，為凈化語言而來。這也是言礦的布局嗎？

我的臉貼在水晶表面上，那個巨大的瞳孔也追隨著我。

“你被言礦影響，出現(xiàn)了幻覺——”

“少來了！”被反按的手摸到了宋雨挎包里的地質(zhì)錘，我拼命掙脫了出來，錘子輪流對準兩人，“你們都是殊相癥，認知早被釘死了，你們懂什么？”

“小霜——”

“都說屁股決定腦袋，你們已經(jīng)爬上半山腰，底下都有可以使喚的人了，所以才維護這個系統(tǒng)，對不對？當年，你們看我可憐才拉我入伙，只是拯救情結(jié)作祟，根本沒把我當朋友，對不對？我就要砸碎這一切，你們阻止不了我拯救整個人類！”

兩個人似乎都被我嚇呆了。我握緊地質(zhì)錘的手微微發(fā)抖，眼里蓄滿淚水。這真的是我說出來的話嗎？

“整個人類……對不起小霜，我一直進入不了你的世界。我只能看到一個個病人，看到無數(shù)醫(yī)護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醫(yī)療系統(tǒng)，看到日漸繁榮的安津。這些，都會被言礦毀掉……”

“霜，剛才我找裂縫的時候，一下子感覺自己變成小春了，變得很脆弱，需要找人為自己負責。我立刻想起你說的話——就算對方不在身邊，只是在心里和她對話，也可能造成權(quán)勢關(guān)系反轉(zhuǎn)——才回過神來。但我想說的是，三十而立，社會確實輪到我們來負責了。如果這種反轉(zhuǎn)會把責任拋向還沒有足夠能力的人，那小春會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啊，”一向堅韌的雨談起女兒，眼淚也流了下來。

“也許，我們當年就是有拯救情結(jié)。因為看到了你，一個具體的、正在承受痛苦的人，我……我才沒辦法走開?！毙⊙┎恋粞蹨I，輕輕地說，“如果這真的是你想要的，我們也無權(quán)干涉。在言礦，你是語言學工作者，我們聽你的指揮，這是規(guī)定?！?/p>

她拉住宋雨的衣角，緩緩后退。

宋雨沒動，“小霜，我還想說最后一句話。如果你砸開了言礦，世界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我們還能做朋友嗎？我永遠不會忘記，真言詛咒那5分鐘，你說過——”

“走吧，讓她自己決定吧……”

十一、無悔的選擇

重新舉起隕石晶體，死盯裂縫所在的區(qū)域，我始終沒有砸下去。

那巨型瞳孔之中，還映照出兩個女孩緩緩后退的影子。一個穿著白大褂，領(lǐng)口沾著病人的血；一個穿著工裝，背上背著摩天大樓的圖紙。

我的手顫抖了。

她們說得對，權(quán)勢關(guān)系再怎么翻轉(zhuǎn)，病人不能取代醫(yī)生，樓房也無法從半空開始搭建。如果打碎一切，意味著也打碎雨和雪的生活，那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承受。

護身符從空中高高落下，玻璃隕石觸碰玻璃隕石，輕輕的。那張冰下的面孔像漣漪一樣消散了，變回了深厚的臟冰，看不見底色。

阿雨沖上來擁抱我，小雪緊隨其后。

“對不起，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們都知道。”

外科醫(yī)生做手術(shù)的手，工程師像尺一樣的眼睛，再次相擁后，我們一起修補細小的裂縫，盡管我能貢獻的，只有眼淚。

我知道地面下的影像都是幻覺。宋雨沒有背圖紙，蘇雪也沒有穿那么刻板印象的白大褂。

剛剛，我只是和這個世界，產(chǎn)生了一次權(quán)勢反轉(zhuǎn)。

以我的認知為中心，以多年來的怨恨和疏離為軸線，以我和世界為兩端。也許是共相癥的作用，曾經(jīng)，我是世界的旁觀者，像一只小螞蟻一樣，遠遠看著世人在欲望中沉淪，或者在被欺負時顧影自憐。那一瞬間，在言礦的影響下，我卻自大地認為語言沖擊都是因我而起，相信自己是天選之人，擁有力量改變一切。

就像相信水會融成雪，雨能化為霜。

幸好她們還在，像過往無數(shù)次一樣，把我從天空拉回地面上。

1、不要使用語言

2、不要相信你的思維

3、我緊緊抓著兩位，屬于我的語言避難所。

尾聲

塵埃落定，言礦重封，津河南岸一家漂亮的地方菜館，我們終于有時間坐在一起吃飯。

蘇雪一直在點評我的幻覺，說她們不會在手術(shù)室里穿白大褂，直到宋雨家人發(fā)來小春最新的照片才被打斷。小姑娘穿得像年畫娃娃一樣，笑得開心，看上去沒有被這次危機影響。畢竟小孩子心里，哪有什么權(quán)勢的概念呢。

我也在笑，可是心里的隱憂一直在。當面見識了言礦的可怕，我總在懷疑，幻覺到底是何時開始，又是何時結(jié)束的？或者說，現(xiàn)在，幻覺真的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嗎？有時候，我甚至懷疑雨和雪并沒有冒著大雨前來，只是在心里給予我平衡反轉(zhuǎn)的力量。睜開眼睛，我還獨自躺在空曠而冰冷的地下冰湖之上。每到這時，我會碰碰右臉的紗布，感受真切的疼痛。

我們封上那條裂縫后不久，大部隊就來了，總監(jiān)姐姐和經(jīng)理都在，說沖擊已經(jīng)結(jié)束，大家恢復了正常。

我拯救了世界，正如在真言詛咒中說過的那樣。

多虧宋雨，走之前對監(jiān)控做了些手腳，暫時沒人看到我們中間一段拉拉扯扯，不然被叫去問話的時間還會更長。小店窗外，武裝力量仍不斷往言礦那里去。后來我們才驚恐地得知，確實有不少武器在對準言礦，如果我真的砸了下去，這個繁華美麗的新世界中心，連同大年三十都不缺席的跳水大爺，恐怕都會消失。

不過，我算是明白，當年為什么要給這塊隕石取名為“礦”。在它身上，能挖掘到的不是能源，而是人類語言不同的可能性。就像水有固相、液相，有雨和雪霜，也許，語言還有一萬種“相”。經(jīng)此一役，很多人的認知都會受到?jīng)_擊吧，畢竟那么多看似尋常的事，簡單反轉(zhuǎn)一下，就會變得滑稽可笑。

總之，在宋雨和蘇雪身邊，還是安心很多。她們能讓我落到地面上，關(guān)注具體的事。畢竟我們已經(jīng)是快幾十年的朋友了。時間一旦拉長，情誼的重量就會加大。

我記得，我們在初中禮堂的臺階上編故事，因為一個笑話笑了一個星期；第一次有喜歡的歌，打座機彼此分享；聊未來，聊職業(yè)夢想，用各種代號聊喜歡的對象；互相推薦最愛的小說、電影、電視劇，對方可能要過十幾年才會開始看，然后驚呼太好看了，但沒關(guān)系，我們還在一個群里，每天聊，常相聚。

想想多么神奇啊，有那么一年，同一個城市，三個女孩出生了，一天在下雨，一天在下雪，一天柳樹枝條上結(jié)滿冰霜。

高高舉起玻璃隕石、想要砸開裂縫的瞬間，我最終決定放過人類，更是因為，我不想放棄我們的友誼。就像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平面，再好的朋友之間也不是全然平等的。在言礦的影響下，反轉(zhuǎn)速度越來越快，微妙的權(quán)勢差異也會被放大，最終難免會失去彼此啊。

也許這就是人類吧，不完美，但還要攜手走下去。畢竟在那真言5分鐘里，我說過我會拯救世界，也說過，我們會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又在想什么呢？”小雪打斷我的思緒，“快到零點了！”

“我在想……我們是第一次一起過農(nóng)歷新年。”問訊和研究沒有結(jié)束，我們被暫時禁止離開津河南岸。

“對啊，以前過年都得回老家走親戚，”阿雨也感慨，“咱們幾個還沒在這個時間聚過！”

是啊，之前怎么沒想到。畢竟，朋友是我們選擇的親人，是知事明理后最平等的親密關(guān)系，更能共享長輩、小輩都無法理解的語境。不慕“千年萬歲、椒花頌聲”，不求肝膽相照、白首同歸，只愿志同道合、歷久彌新，以及此刻的舉杯同慶：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供圖/晝溫

責編 水母

題圖 《別對映像研出手！》

主視覺 巽

晝溫現(xiàn)已出版?zhèn)€人集《偷走人生的少女》《星星是如何相連的》；更多作品收錄于未來事務管理局出品合集《未來人不存在》《貓不存在》《另一顆星球不存在》《龍的呼吸閥》《身體，再來》《造訪星辰》《大國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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