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首都北京。

安靜的房間里，粟裕大將陷在輪椅中，干枯的手指緊緊捏著幾張彩照，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那里是他的根，是他魂魄哪怕在夢里也要飛回去的地方。

可偏偏，這輩子直到老，那個生他養(yǎng)他的門檻，他再也沒能跨進去。

替他跑這一趟腿的，是后來的軍委副主席張震。

這是組織上特意安排的，讓張震充當粟裕的“眼睛”，專門回了趟湖南老家。

不僅要看，還要錄像，要訪談，把家鄉(xiāng)那股子泥土味兒原封不動地帶回北京。

這一幕，誰看了不說一句心酸？

是上面不批嗎？

根本不是。

是路費不夠嗎？

更不可能。

若是你攤開粟裕生平的日歷，會發(fā)現從1949年建國到1981年離世，這漫長的32年里，起碼有三回，他的一只腳都要邁進家門了，可到了節(jié)骨眼上，他又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

每一次“毀約”，都不是因為矯情，而是這位算無遺策的戰(zhàn)神，在心里頭盤了一筆賬。

這筆賬，算得太明白，也太讓人心疼。

咱們把時鐘撥回到1949年5月。

那會兒大軍正橫掃江南，戰(zhàn)事膠著。

粟裕正趴在地圖前琢磨怎么破敵，警衛(wèi)員領進來一個小伙子。

來人張嘴就喊叔。

粟裕愣神了，盯著看了半晌，才從那眉眼里找出一絲熟悉的影子——這是親侄子。

當年他提著腦袋去鬧革命時，這娃還在吃奶，如今都躥成大個子了。

親人見面，本該樂呵。

可侄子帶來個晴天霹靂：奶奶快不行了。

老太太病得重，彌留之際啥都不想，就想看一眼這個離家?guī)资甑娜笞印?/strong>

這一年，粟裕離家整整二十二個春秋。

二十二年沒個信兒，老娘在家提心吊膽。

如今紅旗插遍了，娘卻要走了。

擱一般人身上，天塌下來也得先盡孝。

這話傳到了陳毅那兒。

陳老總脾氣火爆又仗義，一聽這事，立馬找上門。

態(tài)度硬邦邦的：回！

這要是連親娘最后一面都不見，咱們這仗打得還有啥味兒？

陳毅不光批了假，還拍了板：為了安全，調一個排的兵力，全副武裝護送粟裕還鄉(xiāng)。

方案擺在案頭，粟裕動心沒？

那心跳肯定加速了。

可緊接著，他心里的算盤就開始響了。

不回，是大不孝。

可要是回了呢？

頭一個問題是打仗。

5月正是上海戰(zhàn)役布置的關鍵期，幾萬兄弟的命懸在一線，主帥離場，這風險誰敢擔？

再一個，也是粟裕最忌諱的——那個排。

陳毅派兵保護，絕不是擺譜，是保命。

那時候雖然大局已定，但暗地里的特務、土匪多如牛毛。

粟裕作為華東野戰(zhàn)軍的核心大腦，他的項上人頭在對面可是明碼標價的天價。

要回，就得帶兵。

帶兵，動靜就小不了。

粟裕這筆賬是這么算的：為了我一個人的私事，要在戰(zhàn)時抽調一個排的精銳。

萬一路上遭了埋伏，戰(zhàn)士流血犧牲算誰的？

萬一因為我的行蹤暴露，把指揮部的位置賣給了敵人，那損失更是沒法估量。

一邊是生恩養(yǎng)恩的娘，一邊是過命的兄弟和即將打響的大戰(zhàn)。

粟裕悶坐了許久，最后咬了咬牙。

他把陳毅的條子推了回去，也回絕了侄子的眼淚。

他強壓著眼眶里的熱氣，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語氣對侄子說：大仗在即，我走不開。

你先回，以后有機會我一定回。

侄子抹著淚走了，帶著叔叔的口信獨自上了路。

這頭一回，粟裕認下了“不孝”這個名聲。

有人說，1949年那是兵荒馬亂走不開，建國后總該松口氣了吧？

還別說，1951年，真有個檔期。

那年粟裕剛從蘇聯療養(yǎng)回來。

在國外那陣子，靠著好醫(yī)生好藥，他那要命的頭疼病總算壓住了。

人回來了，身體也湊合，是不是該回老家瞅瞅了？

結果呢，腳剛沾地，總參謀部的任命書就到了。

這又是一個沒法推脫的理由。

新中國剛立起來，百廢待興，特別是軍隊要搞正規(guī)化，急缺懂行的大拿。

粟裕這種級別的軍事天才，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壓根就沒有“請假”這一說。

說到這兒，得提一嘴粟裕的身子骨。

大伙總以為將軍都是紅光滿面，其實粟裕早被戰(zhàn)爭掏空了。

淮海戰(zhàn)役那會兒，他的美尼爾氏綜合征兇到什么地步？

疼起來的時候，眼珠子都不敢轉。

吃飯時，警衛(wèi)員得把菜擺成一條直線放在正前方。

為啥？

因為他的視線只能盯著正前，稍微往兩邊一撇，那就是天旋地轉，腦仁像炸開一樣疼。

就這身體，硬是撐著指揮完了百萬大軍。

建國后去蘇聯，那是真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所以1951年回國，對粟裕來說，哪是什么休假結束，分明是帶病沖鋒。

他這第二回，選了“盡忠”。

日歷一翻，到了1958年。

這一年，粟裕南下視察，到了長沙。

長沙離會同縣老家，雖說還有點路程，但跟北京比起來，那簡直就是家門口了。

這是他離故鄉(xiāng)最近的一回。

只要方向盤一打，油門一踩，幾個鐘頭就能吃上家鄉(xiāng)飯。

粟裕想不想？

想瘋了。

他甚至都在腦子里規(guī)劃路線了。

可那個“心里算盤”又開始噼里啪啦響了。

1958年是啥時候？

全國都在搞生產，大躍進的熱潮正高。

家鄉(xiāng)會同縣也不例外，正是農忙搞建設熱火朝天的時候。

粟裕琢磨：我現在回去，算是個啥？

是游子還鄉(xiāng)？

還是首長視察？

要是前者，就他這身體和保衛(wèi)級別，根本做不到悄無聲息。

要是后者，地方上肯定得炸鍋。

縣太爺要來匯報，公社書記要作陪，沿途還得凈水潑街、黃土墊道地搞保衛(wèi)。

這一套折騰下來，地方上的生產全得停，給當地政府和老百姓添多大亂？

粟裕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擾民。

于是，在長沙招待所的房間里，粟裕折了個中：不回了。

他把會同縣的父母官請到了長沙。

見了面，他不問接待規(guī)格，不問排場，張口就問：家鄉(xiāng)收成咋樣？

老百姓鍋里有糧沒？

兜里有錢沒？

一聽領導說“家鄉(xiāng)挺好，大家安居樂業(yè)，戶戶都有點余錢”，粟裕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那股高興勁兒，裝不出來。

對他來說，只要鄉(xiāng)親們日子過順了，自己那個家回不回，好像也沒那么要緊了。

他對家鄉(xiāng)領導說：“大伙都忙著搞生產，我就不回去添亂了。

等以后閑了，我再悄悄溜回去?！?/strong>

這一等，就是遙遙無期。

時間這東西最無情。

一晃眼，1981年了。

這一年，粟裕74歲。

當年那個揮斥方遒的大將軍，如今被病痛折磨得整宿睡不著。

他心里清楚，留給日子的不多了。

這回，他是真急眼了。

他不想帶著遺憾走，死活要回老家看一眼。

不管是坐車也好，哪怕讓人抬著擔架也好，他得回去。

申請遞上去，卻被攔了回來。

攔他的不是外人，是醫(yī)生，也是中央。

理由很現實，也很殘忍：身體不答應。

粟裕那時候就像個滿是裂紋的瓷器，經不起任何長途顛簸。

當年的頭疼病、戰(zhàn)爭留下的舊傷，加上歲數大了，身體零件全都在報警。

這不是不通人情，這是對老帥生命的最后守護。

幾十年前，為了打仗，為了工作，為了不擾民，他一次次把機會推了出去。

如今，他終于卸下擔子，想為自己活一回，身體卻徹底罷工了。

中央領導看著那份申請，心里也不是滋味。

駁回一位功勛老帥臨終的心愿，誰心里能好受？

可萬一路上出個好歹，誰負得起這個責？

最后，還是沒批。

但組織上沒無視這份思鄉(xiāng)情。

這才有了開頭那一幕——讓張震替他跑一趟。

張震帶著任務去了會同。

他這哪是去視察，分明是去當“搬運工”。

他摸了摸粟裕住過的老墻，爬了爬粟裕玩過的后山，拉著村里的老人嘮嗑。

家鄉(xiāng)父老聽說粟裕大將派人回來了，一個個激動得手都在抖。

大伙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爭著跟張震合影，要把自己最好的精氣神展示給粟?？?。

臨走，鄉(xiāng)親們塞給張震一大堆土特產，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帶給三伢子嘗嘗。

雖然腳沒踩在故土上，但他的魂兒已經回去了。

他這一輩子，為了大家伙，舍了自己的小家。

心里的那本賬，他算了一生。

在外人看來，全是虧待自己的；但在他心里，只要國家安穩(wěn)，家鄉(xiāng)興旺，這筆買賣，就不算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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