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的夜，霓虹把街道切成明暗兩半。

那家朝鮮餐廳在二樓，電梯門一開，穿淡藍色長裙的姑娘們齊刷刷鞠躬。她們的皮膚在暖光下像瓷器，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后來才知道，那叫“32度微笑”，培訓時的必修課。

其中有一個姑娘，編號17。她端菜時手腕穩(wěn)得像端著水銀，倒酒時身子微微側(cè)著，永遠保持半臂距離。有客人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開口：“五百塊錢，行不行？”

她倒酒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眼皮都沒抬：“多少錢都不行?！?/p>

那句話說得不卑不亢，不像是拒絕，更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選上的，都是萬里挑一

來中國打工的朝鮮姑娘，沒有一個是普通人。

首先要出身清白，三代以內(nèi)不能有任何“污點”。其次必須是大學畢業(yè)生，肚子里有墨水。第三要形象好，膚白貌美是基本門檻。最后還得會點才藝，唱歌跳舞彈琴，至少拿得出手一樣。

“我們那批報名的有兩百多人，最后選上的只有六個?！痹诘|一家朝鮮餐廳工作的樸秀美告訴我。選上的那天，她媽哭了，她爸請全村的親戚喝了酒。

在朝鮮，能出國打工，是光宗耀祖的事。街坊鄰居會高看你一眼，父母臉上有光，將來找對象也是加分項。

可這份“榮耀”的背面，是一套外人難以想象的規(guī)矩：不能單獨外出，不能隨意接觸外國人，不能用手機，每天晚上集體回宿舍，連逛街都要幾個人一起、限時返回。餐廳和宿舍之間那條固定的路，就是她們?nèi)昀锬芸吹降娜恐袊?/p>

最重要的規(guī)矩是兩條：不準戀愛，三年后必須回國。

不能開始的戀愛

在中國待久了，難免會有些比較。

樸秀美最羨慕的，是中國女人的自由?！霸谖覀兡莾?，女人30歲還沒結(jié)婚，會被議論的?？墒窃谶@兒，30歲的女孩還在讀書、工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p>

還有中國男人的體貼，也讓她印象深刻。在朝鮮，男人普遍大男子主義，不太做家務，也不太關心妻子的感受。但在這里，她看到中國男人會陪老婆逛街，會帶孩子，會主動分擔家務。

“這邊男人好。”她說這話時，聲音低了下去，臉上浮起一絲羞澀的笑。

但也只是說說而已。她們和中國男孩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

有客人遞過紙條表達好感，她只能禮貌地拒絕。有客人送花，她們像被燙到般連連后退擺手，眼神瞬間恢復了初見的警惕與距離。有客人問對中國男子是否有好感，一個姑娘堅定地回答：“我們朝鮮有更好的男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睒阈忝勒f這話時，眼睛看著遠處，沒有看我。

另一個姑娘的解釋更直接：“國家派我們出來，是學習，是工作，是增長見識，是為了以后更好地建設祖國。不是讓我們來談戀愛的?！?/p>

還有個姑娘說出了更深層的困惑：“而且……你們這里的男孩子，想法太‘開放’了。剛談戀愛不久，有的就想住到一起。這在我們那里，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p>

這巨大的觀念鴻溝，比國界線更難以跨越。她們珍視的純潔與克制，在中國年輕人習以為常的親密關系模式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和格格不入。

三年，然后呢？

合同期是三年。三年一到，必須回國。

這個期限像一把懸在頭頂?shù)膭?，從第一天起就提醒著她們：這里不是家，這里的人不是歸宿。

有人問一個朝鮮姑娘，喜不喜歡中國，有沒有中國小伙追求她。她回答非常喜歡中國，雖然也有客人對她表示過好感，但是她不能和中國小伙戀愛，因為三年后她必須回到自己的國家。所以，就算有中國小伙追她，她都會高冷的拒絕。

樸秀美回國前一周，我去了那家餐廳。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她忙完了，坐在我旁邊，用中文給我唱了一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唱完之后，她眼睛紅了。

“我其實特別喜歡中國?！彼f，“這里的自由，這里的方便，這里的熱鬧……我都喜歡?？墒沁@些話，我只能跟你說?！?/p>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東西遞給我。

是一張照片，她自己洗的。照片上是丹東的鴨綠江斷橋，夕陽西下，橋的影子拉得很長。

“送給你，謝謝你聽我說話?！彼f。

我接過照片，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角，又變回那個禮貌得體的服務員，微微欠身：“歡迎下次再來?！?/p>

樸秀美回國后，我們再也沒有聯(lián)系。

她的微信頭像再也沒亮過，發(fā)的消息石沉大海。我知道，這是規(guī)矩。

偶爾路過那家餐廳，還會想起她。想起她說“這邊男人好”時羞澀的笑，想起她說“夢見過一次長城”時眼里的光，想起她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時紅了的眼眶。

回國后，這些姑娘變化明顯。手里有錢，先改善家里條件，蓋新房買家電。村里人看在眼里，羨慕得緊。她們見識廣了，從中國學來些衛(wèi)生習慣，用熱水洗碗少生病，炒菜加調(diào)料口味好。地位上也升了，以前是普通丫頭，現(xiàn)在成了見過世面的人。媒人上門多，介紹對象時總夸她們能干。這種經(jīng)歷讓她們在婚姻市場上受歡迎，不愁沒人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