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應欽曾經對著一份兵力摸底表發(fā)愣，那上面的數(shù)字，怎么看怎么不對勁，讓他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這是一張詳盡記錄東北軍各個山頭家底的清單。

在一堆平平無奇的數(shù)據(jù)里，有個師的裝備數(shù)量格外扎眼，甚至可以說是違背了當時的軍事常識。

咱們得知道，那時候東北軍的一個標準師，手里有四千條步騎槍就算標配了。

要是剛從火線上下來，折損嚴重的，能剩下兩三千條槍就不錯。

可偏偏這個第105師，賬本上明明白白寫著：步騎槍一萬五千支。

沒錯，是一萬五。

這數(shù)意味著什么？

它一個師手里的家伙事兒，比旁邊三四個師加起來都多。

再瞧瞧機槍，三百四十挺。

這配置放在當年的國軍序列里，簡直是土豪級別的存在。

最讓人掉下巴的是它的炮兵營。

備注里清清楚楚記著：野炮二十八門，山炮八門，一共三十六門。

稍微懂點行伍規(guī)矩的人都清楚，那年頭一個炮兵營能湊齊十幾門炮就是主力待遇了。

三十六門？

還多半是射程遠、勁頭大的野炮？

這哪是一個營的規(guī)模，分明是塞進了一個滿編炮兵團的火力。

這個第105師到底是何方神圣？

憑什么它能享受這種“破格”的待遇？

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其實就是舊軍閥隊伍在面臨大裁軍時，為了保住飯碗而精打細算的一筆糊涂賬。

想弄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咱們得把日歷翻回到1933年的春天。

那會兒，東北軍的主力部隊已經撤進關內，正趕上一場脫胎換骨的“大手術”。

為了能跟南京那邊的指揮系統(tǒng)接軌，原本那套亂七八糟的派系必須得整頓。

南京方面的意思很明確：以前那些獨立旅、騎兵旅、炮兵旅，全都得拆了重蓋。

最后折騰出來的結果，是一共編成了十九個步兵師。

這十九個師里，絕大部分都老老實實按“三團制”來——也就是一個師管三個團。

這是當時國軍的統(tǒng)一樣式，雖說不出彩，但勝在規(guī)矩。

可就在這一堆“標準件”里，混進了兩個“刺頭”。

頭一個是馮占海的第91師，人家那是吉林抗日救國軍改過來的，身份特殊，特批保留了三個正規(guī)旅外加一個補充旅。

另一個，就是咱們前面提到的那個“怪胎”——師長劉多荃帶的第105師。

這個師的架子，簡直大得嚇人。

掛著“師”的招牌，肚子里卻裝著三個正規(guī)旅，每個旅底下還又塞了三個團。

掐指一算：三三得九。

一個師，竟然下轄九個步兵團。

這哪里像個師？

這分明就是搭起了一個軍的骨架。

按當年軍閥混戰(zhàn)的黑話講，這叫“超級師”。

為啥非得搞出這么個龐然大物？

說白了，第105師的前身，那是東北軍大帥府的貼身警衛(wèi)。

改名換姓之前，這支隊伍叫“衛(wèi)隊統(tǒng)帶部”，底下有衛(wèi)戍隊、騎兵隊、步兵總隊。

想當年東北軍坐擁二十多萬大軍，作為護著腦袋的“御林軍”，人手肯定不能少，手里的家伙也必須是最頂尖的。

等到裁軍的大斧頭砍下來時，別的部隊能縮水，這支“御林軍”絕不能散。

于是，就演變成了這么一出滑稽戲：為了應付南京下發(fā)的編制表，它頂著“第105師”的名頭，實際上把原來那套龐大的衛(wèi)隊班底全給囫圇吞棗地裝了進去。

除了那九個步兵團，什么特務連、高射炮隊、汽車隊、通信隊，還有那個火力兇猛的炮兵營，全都原封不動地留著。

這招“掛羊頭賣狗肉”，讓第105師在好長一段日子里，成了東北軍手里最硬的一張王牌。

可話說回來，這種“巨無霸”杵在那兒，本身就是跟南京搞中央集權唱反調。

一晃到了1937年，全面抗戰(zhàn)眼看就要爆發(fā)，風向又變了。

南京那邊對各路雜牌軍的整治越來越嚴，像這種私藏重火力的“獨立王國”，肯定是留不住的。

這時候，擺在東北軍面前就剩兩條路：要么硬抗著不改，要么順水推舟。

硬抗肯定沒戲，那是違抗軍令。

沒轍，第105師搞了一次“分家產”。

這次分家玩得挺高明，既是“斷尾求生”，也是東北軍大佬們的一次精明算計。

首先，第105師那個嚇死人的“九團制”被拆散了，縮水成了符合規(guī)定的“二旅四團制”。

那么多出來的人馬和槍炮咋辦？

也沒解散，而是拿出來跟原來的第105師湊一塊，搭起了一個“第49軍”。

原來的師長劉多荃，搖身一變成了第49軍的軍長。

為了把編制填滿，他們又拉來了一個第109師。

這里面就有門道了。

這個第109師，原本是個軟柿子，實力弱得很。

趁著這次合編，原第105師把大批的人員和裝備都塞了進去。

從賬面上看，第105師瘦身了，變乖了。

但實際上，東北軍留了個心眼：藏私。

那些多出來的槍桿子，并沒有全都交公，而是以“軍級庫存”或者“師級庫存”的名義，偷偷地存了起來。

特別是作為曾經的警衛(wèi)嫡系，第105師的“私房錢”比誰都厚實。

除了那這一萬五千支步騎槍的存貨，他們還囤了一大批額外的機槍。

這筆“私房錢”，在后來的戰(zhàn)場上，既成了救命稻草，也成了禍根。

全面抗戰(zhàn)打響后，第49軍拉上前線，直接跟鬼子拼起了刺刀。

那仗打得是真慘。

第49軍弟兄們確實沒含糊，但也付出了血的代價。

尤其是那個用第105師邊角料拼湊起來的第109師，基本被打殘了，眼看就要散架。

在那個年月，雜牌軍要是把人打光了，通常只有一個下場：撤銷番號。

番號一沒，這支部隊的根兒就斷了，糧餉沒了，地盤也沒了。

為了保住第109師這塊牌子，第49軍上下到處托關系，好不容易才求得軍政部點了頭。

軍政部給出的路子是：人，我可以給你補。

預備第5師的兵直接劃給第109師。

但是，武器？

自己想辦法去。

這其實就是當時中央對付地方軍的老套路：給你個空殼子，不給你實惠。

沒槍的兵，上了戰(zhàn)場就是活靶子。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當年第105師攢下的那點“家底”派上大用場了。

第49軍打開了那扇塵封的庫房大門。

那些當年何應欽清單上顯得“多余”的槍支彈藥，全被搬了出來。

靠著這批老底，第109師瞬間“滿血復活”，而且裝備水平直接拉到了頂格：每個步兵連配齊六挺輕機槍，步兵營有重機槍連，步兵團甚至還有迫擊炮連。

這種火力配置，放在當時的中國軍隊里，絕對是讓人眼紅的一流水平。

這看似是一場漂亮的“絕地反擊”：靠著戰(zhàn)前的遠見（囤槍），化解了戰(zhàn)時的危機（重建）。

但這歷史最吊詭的地方就在于，你算準了開頭，卻往往猜不到結尾。

第49軍雖說出了槍，出了炮，把第109師重新武裝到了牙齒，可他們漏算了一個最要命的變量——人心。

軍政部撥過來的預備第5師兵員，那可不是東北軍的老底子。

更要命的是，重建后的第109師，從師長往下到連排長，軍官幾乎清一色換成了黃埔系。

這下子，第49軍軍長劉多荃尷尬了。

槍是你掏的，炮是你給的，但這支部隊的心，不跟你貼著。

這支裝備精良的“新”第109師，根本不聽使喚。

人家只聽南京的，只聽黃埔系的。

沒過多久，第49軍干脆做了個順水人情，連第109師的建制都給送出去了。

這支流著東北軍“血脈”（武器裝備），卻換了“大腦”（黃埔軍官）的部隊，后來被劃到了胡宗南的賬下，徹底變成了一支中央軍的嫡系人馬。

而第49軍自己呢？

雖然又補進來新的師，但隨著戰(zhàn)火的消耗，那些操著東北口音的老兵越來越少。

每打一仗，就得補一批新兵；每補一批，東北軍的味道就淡一分。

那個曾經擁有三旅九團、手握一萬五千支步槍、三十六門重炮的“超級師”影子，就在這一輪輪的整編、消耗、補充里，徹底煙消云散了。

等到抗戰(zhàn)快結束的時候，第49軍雖然還叫第49軍，但除了幾個領頭的高級將領，從大頭兵到武器，再到指揮路數(shù)，已經基本被中央軍同化，成了中央軍的旁系親戚。

回頭再看這段往事，第105師的變遷，其實就是整個舊軍閥體系在抗戰(zhàn)洪流中消亡的一個縮影。

他們試圖靠“超級編制”來保存實力，企圖用“囤積武器”來應對危機。

但在國家機器滾滾向前的車輪面前，這些小心思終究只是戰(zhàn)術層面的垂死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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