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人事經(jīng)理找我談話。
“蘇總監(jiān)，鑒于你這次違紀(jì)行為影響較大，公司決定暫停你的部分職權(quán)?！?br/>人事經(jīng)理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平時跟我關(guān)系還算不錯。此刻她有些尷尬地避開我的視線。
“梁總的意思是，這一周你先不用負(fù)責(zé)具體的業(yè)務(wù)了，主要做一下……反省和交接?！?br/>“交接給誰？”
“林月?！?br/>我挑了挑眉：“一個實習(xí)生？”
“梁總說，林月雖然年輕，但是原則性強，敢于指出問題。公司打算破格提拔她做運營主管，先替你分擔(dān)一部分工作?！?br/>破格提拔。
原來如此。
踩著我的尸體，換來一個主管的位置。這筆買賣，林月做得劃算。
“好?！?br/>我沒有任何異議。
回到辦公室，林月已經(jīng)坐在我的工位旁邊的臨時加座上了。
她換了一身職業(yè)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確實有幾分主管的架勢。
“蘇姐，”她改了稱呼，語氣里卻并沒有多少尊敬，“梁總讓我跟你對接一下客戶資料。特別是趙總那邊的，下周一他要來，我得提前熟悉一下?！?br/>趙總。
趙建國。
這是公司目前最大的客戶，也是我兩年前靠著這輛庫里南，硬生生從競爭對手手里搶過來的。
趙總這人講究排場，更講究眼緣。
當(dāng)年他坐進我的車?yán)?，摸著座椅上的真皮，說了一句：“蘇小姐，車如其人，大氣。跟你合作，我放心?！?br/>現(xiàn)在，林月想接手這個客戶。
“資料都在共享盤里，你自己看吧?！蔽业卣f。
“有些細(xì)節(jié)，文件里沒有吧？”林月湊過來，“比如趙總喜歡喝什么茶，吃飯有什么忌口，平時有什么愛好？”
我看著她那張急功近利的臉。
“趙總喜歡喝大紅袍，不吃海鮮，喜歡打高爾夫?！?br/>我說了一半真話。
趙總確實喜歡大紅袍，確實不吃海鮮。
但他最討厭的，就是不懂裝懂、急于表現(xiàn)的年輕人。
“記住了。”林月認(rèn)真地記在筆記本上，“謝謝蘇姐。對了，車鑰匙我已經(jīng)給司機老王了。梁總說，以后這車只有接待趙總這個級別的客戶才能用，平時都要封存?！?br/>“挺好。”
我點點頭。
下午，我去了一趟4S店。
“蘇小姐，您來了?！变N售經(jīng)理熱情地迎上來，“車子最近沒什么問題吧？”
“沒問題。”我拿出一把備用鑰匙，“我要做一個全車檢測，另外，幫我把定位系統(tǒng)升級一下?！?br/>“好的，您把車開來了嗎？”
“沒有?！蔽倚α诵?，“過幾天，有人會把車送過來?！?br/>“??？”經(jīng)理有些摸不著頭腦。
“記住，只要車一進店，立刻把所有門鎖死，沒有我的指令，誰也別想開走?！?br/>經(jīng)理看著我嚴(yán)肅的表情，雖然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但還是職業(yè)地點了點頭。
“明白。這車是您的名字，我們只聽您的?！?br/>走出4S店，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公司。
路過公司樓下的時候，我看見那輛庫里南正緩緩駛出停車場。
開車的是司機老王，副駕駛坐著林月。
后座上，梁辰正閉著眼睛養(yǎng)神。
他們要去見一個新客戶。
車窗降下來，林月看見了站在路邊等紅燈的我。
她故意讓老王把車停在我面前。
“喲，蘇姐，打車呢？”
林月探出頭，臉上掛著那種勝利者的假笑。
“不好意思啊，梁總要去談業(yè)務(wù)，車我們征用了。這大熱天的，你也別太辛苦，早點回家?guī)Ш⒆影??！?br/>梁辰睜開眼，看了我一眼，眼神復(fù)雜。
“蘇棠，打個車報銷吧?！?br/>他說完，升起了車窗。
黑色的庫里南絕塵而去，濺起路邊的一灘積水，差點弄臟我的裙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車流中。
報銷？
梁辰，你大概忘了。
這輛車的油卡，綁定的還是我的手機號。
就在剛才，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扣費短信跳了出來：您的加油卡于15:30分消費850元。
用我的車，加我的油，σσψ去談你們的業(yè)務(wù)，還要嘲諷我打車。
這一家子吸血鬼，真是吸得理直氣壯。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銀行客服的電話。
“你好，我要掛失一張加油卡?！?br/>“對，立刻凍結(jié)?！?br/>掛了電話，我又打開了車輛遠程控制APP。
屏幕上顯示，車輛正在向東行駛，時速60。
我手指懸在“遠程鎖車”的按鈕上，猶豫了一秒。
現(xiàn)在鎖車，太便宜他們了。
要鎖，就要鎖在一個讓他們終身難忘的時候。
我關(guān)掉APP，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最好的寫字樓中介。”
“好嘞。”
既然要算賬，那就連房子一起算。
公司現(xiàn)在的辦公樓，是我名下的一處房產(chǎn)。
當(dāng)年梁辰創(chuàng)業(yè)，租不起像樣的寫字樓。我把我爸留給我的這層樓，以低于市場價一半的租金租給了公司。
合同也是簽的君子協(xié)定，一年一簽。
下個月，正好到期。
林月不是說要降本增效嗎？
那就從房租開始降吧。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異常清閑。
林月忙得腳不沾地。她不僅要負(fù)責(zé)運營部的工作，還要籌備接待趙總的事宜。
她把那輛庫里南當(dāng)成了自己的戰(zhàn)利品，每天都要讓老王擦洗三遍。
她在朋友圈里發(fā)各種坐在車?yán)锏淖耘?，配文充滿暗示：
能力的體現(xiàn)，不僅僅是職位，還有配置。
在這個位置上，就要承擔(dān)起相應(yīng)的責(zé)任。累，但值得。
底下一群同事點贊，夸她“年輕有為”、“未來可期”。
只有我知道，她是在玩火。
周五晚上，我正在家里陪女兒搭積木，手機突然響了。
是梁辰。
“蘇棠，你在哪兒？”他的聲音有些急促。
“在家。”
“加油卡怎么用不了了？老王去加油，顯示卡被凍結(jié)了。”
“哦，那張卡是我個人的名字辦的，我不小心弄丟了，就掛失了。”我漫不經(jīng)心地說。
“你……”梁辰噎了一下，“那你趕緊解凍?。∶魈爝€要用車呢！”
“解凍得去柜臺，還得本人帶身份證。這周末銀行不上班，我也沒空。”
“蘇棠！你是不是故意的？”梁辰的聲音提高了幾度，“不就是讓你交了點罰款嗎？至于這么斤斤計較嗎？公司的業(yè)務(wù)要是耽誤了，你擔(dān)待得起嗎？”
“梁總。”
我打斷他，語氣冷淡。
“首先，那是我的卡，我想掛失就掛失。其次，公司用車，為什么要用我的個人卡加油？財務(wù)不是每個月都給司機發(fā)加油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財務(wù)確實發(fā)了加油費。
但是那筆錢，進了誰的口袋，梁辰心里清楚，老王心里也清楚。
以前我不計較，是因為我覺得公司是大家的，我多出點無所謂。
現(xiàn)在，我想計較了。
“行，蘇棠，你行。”梁辰咬牙切齒，“這油錢公司出！你以后別想再用公司的任何資源！”
“好的，梁總?！?br/>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這才哪到哪啊。
周日晚上，我把那疊整理好的票據(jù)，復(fù)印了一份。
又把寫字樓的租賃合同找了出來。
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租期至202X年X月X日止。
也就是明天。
如果不續(xù)簽，他們就屬于非法占用。
我想了想，給中介發(fā)了條微信：
明天上午十點，帶新租戶來看房。
好的蘇姐，那個位置很搶手，有家金融公司想出雙倍價格租。
沒問題，只要不是現(xiàn)在的租戶，誰都行。
做完這一切，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
明天，將會是精彩的一天。
趙總要來考察。
中介要來看房。
林月要大顯身手。
而我，要收網(wǎng)了。
我拿出一張A4紙，開始在上面羅列數(shù)字。
庫里南車價：320萬。
購置稅：28萬。
兩年保險：10萬。
兩年保養(yǎng)維修：8萬。
兩年油費：6萬。
寫字樓租金差價：120萬。
當(dāng)初墊付的員工工資：50萬。
總計：542萬。
這僅僅是可以量化的金錢。
還有我的人脈，我的資源，我的心血。
我看著那個數(shù)字，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花了五百多萬，養(yǎng)出了一群白眼狼。
他們不僅不感恩，還反咬一口，說我占了公司的便宜。
十二萬八千的罰款？
呵。
明天，我要讓他們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地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