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報批評的郵件，在半小時后發(fā)到了全公司每一個人的郵箱里。
標題醒目且刺眼：《關(guān)于運營總監(jiān)蘇棠公車私用違紀行為的處罰通告》。
郵件里詳細列舉了我的“罪狀”：長期占用公司頂級接待用車庫里南，用于接送子女、購物等私人用途，嚴重違反公司資產(chǎn)管理規(guī)定，造成惡劣影響……
我坐在辦公室里，聽著外面格子間里傳來的竊竊私語。
“真沒想到，蘇總監(jiān)平時看著挺清高的，背地里這么愛占小便宜?！?br/>“就是啊，那可是庫里南，幾百萬的車呢，天天開著接孩子，也不怕折壽?！?br/>“哎，你們說，她是不是早就把公司當自己家了？連梁總都不敢這么開?！?br/>“活該被整頓，林月這次真是干得漂亮?！?br/>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聲。
林月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表格。
“蘇總監(jiān)，財務(wù)那邊算出來了。過去兩年，根據(jù)里程估算，你需要補繳油費、折舊費、過路費共計十二萬八千元?！?br/>她把表格拍在我的桌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梁總簽過字了，讓你三天內(nèi)補齊。如果不補，就從你的年終獎和股權(quán)分紅里扣。”
我拿起那張表格，掃了一眼。
算得真細啊。
連我周末開去4S店做保養(yǎng)的路程都算成了“私用”。
“十二萬八?！蔽倚α诵Γ傲衷?，你數(shù)學不錯?！?br/>“那是自然?！绷衷?lián)P起下巴，“蘇總監(jiān)，我知道你不服氣。但這是公司的規(guī)定。你享受了不該享受的待遇，就得付出代價?！?br/>“享受？”
我放下表格，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知道這輛車的保險一年多少錢嗎？”
林月愣了一下：“公司交的唄?！?br/>“不，是我交的。一年五萬?！?br/>“保養(yǎng)呢？”
“也是我做的。一次一萬多?！?br/>“那……那也是你應(yīng)該的！你開了那么久！”林月有些強詞奪理。
“你知道這輛車兩年前是誰開來公司的嗎？”
“誰知道？反正現(xiàn)在是公司的?！绷衷虏荒蜔┑財[擺手，“蘇總監(jiān)，別扯這些沒用的。趕緊把錢交了，車鑰匙我已經(jīng)拿走了，以后你想用車，得填申請單，經(jīng)過我審批才行?！?br/>經(jīng)過她審批？
一個入職不到三個月的實習生，審批運營總監(jiān)的用車申請。
這畫面，想想都覺得魔幻。
“行?！?br/>我拿起筆，在確認單上簽了字。
“這錢，我認?！?br/>林月一把抽走單子，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
“蘇總監(jiān)，識時務(wù)者為俊杰。對了，梁總讓我通知你，下周一有個重要客戶要來，指名要這輛車接送。你把車里的私人物品清理一下，別讓客戶看見什么兒童座椅、玩具之類的，丟公司的臉。”
“好。”
我答應(yīng)得干脆利落。
林月轉(zhuǎn)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篤篤的聲音，像是在宣告她的主權(quán)。
我看著她的背影，拿出了手機。
打開銀行APP，查了一下余額。
然后，我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王律師嗎？我是蘇棠?！?br/>“對，我想咨詢一下，關(guān)于私人財產(chǎn)被公司非法侵占，以及追索墊付費用的法律問題?！?br/>“證據(jù)？我有。每一筆轉(zhuǎn)賬記錄，每一張發(fā)票，我都留著?！?br/>掛了電話，我打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文件袋。
里面裝著這輛庫里南的所有原始票據(jù)。
購車合同，發(fā)票，完稅證明，車輛登記證。
登記證上的名字，赫然寫著兩個字：蘇棠。
兩年前，我為了幫梁辰撐場面，把這輛車“借”給了公司。當時梁辰說要跟我簽個租賃合同，每個月給我兩萬租金。
我說：“算了，咱們誰跟誰，公司剛起步，省點是點。”
于是，連個字據(jù)都沒立。
我以為這是情分。
現(xiàn)在看來，這是我遞給他們的一把刀。
既然他們要公事公辦，要算賬。
那咱們就好好算算。
我站起身，走出辦公室，來到了地下停車場。
那輛庫里南正停在老板專用的車位上。林月正指揮著行政部的幾個人，圍著車轉(zhuǎn)悠。
“把這個坐墊扔了，太土了?！?br/>“還有這個掛件，什么玩意兒，扔了?！?br/>“后備箱里的箱子也搬出來，誰知道里面裝的什么私貨?！?br/>那是我的定制真皮坐墊，價值八千。
那個掛件是我女兒親手做的平安符。
后備箱里的箱子，裝著我給客戶準備的高端伴手禮，是我自費買的。
我站在柱子后面，看著他們像強盜一樣，把我的東西一件件扔在地上，踩在腳下。
林月甚至還坐進了駕駛室，握著方向盤自拍了一張，發(fā)了朋友圈。
配文：新座駕，努力工作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差。加油！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點了個贊。
加油，林月。
希望你開得穩(wěn)一點。
畢竟，這輛車脾氣不太好，只認主人。

第二天一早，人事經(jīng)理找我談話。
“蘇總監(jiān)，鑒于你這次違紀行為影響較大，公司決定暫停你的部分職權(quán)?！?br/>人事經(jīng)理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平時跟我關(guān)系還算不錯。此刻她有些尷尬地避開我的視線。
“梁總的意思是，這一周你先不用負責具體的業(yè)務(wù)了，主要做一下……反省和交接?！?br/>“交接給誰？”
“林月?！?br/>我挑了挑眉：“一個實習生？”
“梁總說，林月雖然年輕，但是原則性強，敢于指出問題。公司打算破格提拔她做運營主管，先替你分擔一部分工作?！?br/>破格提拔。
原來如此。
踩著我的尸體，換來一個主管的位置。這筆買賣，林月做得劃算。
“好。”
我沒有任何異議。
回到辦公室，林月已經(jīng)坐在我的工位旁邊的臨時加座上了。
她換了一身職業(yè)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確實有幾分主管的架勢。
“蘇姐，”她改了稱呼，語氣里卻并沒有多少尊敬，“梁總讓我跟你對接一下客戶資料。特別是趙總那邊的，下周一他要來，我得提前熟悉一下?！?br/>趙總。
趙建國。
這是公司目前最大的客戶，也是我兩年前靠著這輛庫里南，硬生生從競爭對手手里搶過來的。
趙總這人講究排場，更講究眼緣。
當年他坐進我的車里，摸著座椅上的真皮，說了一句：“蘇小姐，車如其人，大氣。跟你合作，我放心?！?br/>現(xiàn)在，林月想接手這個客戶。
“資料都在共享盤里，你自己看吧?！蔽业卣f。
“有些細節(jié)，文件里沒有吧？”林月湊過來，“比如趙總喜歡喝什么茶，吃飯有什么忌口，平時有什么愛好？”
我看著她那張急功近利的臉。
“趙總喜歡喝大紅袍，不吃海鮮，喜歡打高爾夫?！?br/>我說了一半真話。
趙總確實喜歡大紅袍，確實不吃海鮮。
但他最討厭的，就是不懂裝懂、急于表現(xiàn)的年輕人。
“記住了?！绷衷抡J真地記在筆記本上，“謝謝蘇姐。對了，車鑰匙我已經(jīng)給司機老王了。梁總說，以后這車只有接待趙總這個級別的客戶才能用，平時都要封存?！?br/>“挺好。”
我點點頭。
下午，我去了一趟4S店。
“蘇小姐，您來了。”銷售經(jīng)理熱情地迎上來，“車子最近沒什么問題吧？”
“沒問題。”我拿出一把備用鑰匙，“我要做一個全車檢測，另外，幫我把定位系統(tǒng)升級一下?！?br/>“好的，您把車開來了嗎？”
“沒有?！蔽倚α诵?，“過幾天，有人會把車送過來?！?br/>“啊？”經(jīng)理有些摸不著頭腦。
“記住，只要車一進店，立刻把所有門鎖死，沒有我的指令，誰也別想開走?！?br/>經(jīng)理看著我嚴肅的表情，雖然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但還是職業(yè)地點了點頭。
“明白。這車是您的名字，我們只聽您的。”
走出4S店，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公司。
路過公司樓下的時候，我看見那輛庫里南正緩緩駛出停車場。
開車的是司機老王，副駕駛坐著林月。
后座上，梁辰正閉著眼睛養(yǎng)神。
他們要去見一個新客戶。
車窗降下來，林月看見了站在路邊等紅燈的我。
她故意讓老王把車停在我面前。
“喲，蘇姐，打車呢？”
林月探出頭，臉上掛著那種勝利者的假笑。
“不好意思啊，梁總要去談業(yè)務(wù)，車我們征用了。這大熱天的，你也別太辛苦，早點回家?guī)Ш⒆影??！?br/>梁辰睜開眼，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蘇棠，打個車報銷吧?！?br/>他說完，升起了車窗。
黑色的庫里南絕塵而去，濺起路邊的一灘積水，差點弄臟我的裙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車流中。
報銷？
梁辰，你大概忘了。
這輛車的油卡，綁定的還是我的手機號。
就在剛才，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扣費短信跳了出來：您的加油卡于15:30分消費850元。
用我的車，加我的油，σσψ去談你們的業(yè)務(wù)，還要嘲諷我打車。
這一家子吸血鬼，真是吸得理直氣壯。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銀行客服的電話。
“你好，我要掛失一張加油卡?！?br/>“對，立刻凍結(jié)。”
掛了電話，我又打開了車輛遠程控制APP。
屏幕上顯示，車輛正在向東行駛，時速60。
我手指懸在“遠程鎖車”的按鈕上，猶豫了一秒。
現(xiàn)在鎖車，太便宜他們了。
要鎖，就要鎖在一個讓他們終身難忘的時候。
我關(guān)掉APP，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最好的寫字樓中介。”
“好嘞?！?br/>既然要算賬，那就連房子一起算。
公司現(xiàn)在的辦公樓，是我名下的一處房產(chǎn)。
當年梁辰創(chuàng)業(yè)，租不起像樣的寫字樓。我把我爸留給我的這層樓，以低于市場價一半的租金租給了公司。
合同也是簽的君子協(xié)定，一年一簽。
下個月，正好到期。
林月不是說要降本增效嗎？
那就從房租開始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