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店河灘的閱兵歡呼聲尚未在谷地散盡，暮色已如一塊浸透濃墨的綢布，緩緩垂落，將龍山的輪廓溫柔又沉重地裹住。晚風掠過汝河，帶著水汽與麥茬的微香，拂過營地里尚未熄滅的篝火，火星如螢，點點升空。

劉子龍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棚外，望著戰(zhàn)士們收拾槍械、歸整輜重的身影。他們有的哼著豫西小調(diào)，有的低聲交談，疲憊卻踏實。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龍形玉佩——那是董秀芝請銀匠仿照獵兔隊舊物打制的信物，內(nèi)側(cè)刻著兩個極小的字：“平安”。此刻，在殘陽余暉下，那二字泛著溫潤的光，仿佛一句無聲的祈愿。

“司令，岳連長來了?！?br/>武鳳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爽朗中帶著幾分鄭重，“剛跟警衛(wèi)連的弟兄們訓(xùn)完話，特意讓他來跟你匯報防務(wù)。”

劉子龍轉(zhuǎn)身，看見一個身姿挺拔的漢子快步走來。灰布軍裝洗得發(fā)白，肩頭還沾著草屑，可步伐堅定，眼神如炬。

“劉司令?！?br/>岳本敬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如鐘，震得棚檐下的銅鈴微微作響，“警衛(wèi)連已按您的命令，在東西山口布設(shè)雙崗，明早辰時換崗巡查，確保營地安全無虞?！?/p>

劉子龍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槍套上——那是新四軍制式的駁殼槍，槍柄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抗”字，是鄂豫皖根據(jù)地兵工廠獨有的標記。這細節(jié)，只有曾在新四軍待過的人才認得。

他不動聲色，只往棚內(nèi)偏了偏頭：“岳連長，里面說話。我還有些防務(wù)細節(jié)，想跟你聊聊?！?/p>

指揮棚內(nèi)，一盞油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忽大忽小，如暗流涌動。

劉子龍從懷里掏出一張揉皺的紙，攤在木桌上。紙上是日軍近期在豫中地區(qū)的布防草圖，標注潦草卻關(guān)鍵——這是白天從一名被俘偽軍口中審出的情報。

“你看這幾處據(jù)點，”他指尖劃過“許昌”“漯河”“郾城”的紅圈，“國民黨整編第十五師正向這邊調(diào)動，名義上是‘協(xié)防’，實則監(jiān)視我們這支‘非嫡系’。咱們雖有一萬多人，但七成是剛放下鋤頭的農(nóng)民，槍都沒摸熟。若日寇與國軍聯(lián)手夾擊……”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我們撐不了多久。”

岳本敬的手指在草圖上頓住，忽然壓低嗓音，目光如刀：“司令，您是不是……在考慮隊伍的后續(xù)去向？”

他直視劉子龍雙眼，語氣坦誠：“實不相瞞，我來郟縣前，新四軍第五師首長特意交代：若遇真正抗日、心系百姓的武裝，務(wù)必設(shè)法聯(lián)絡(luò)，爭取合作。他說，豫西不能沒有火種。”

劉子龍的心猛地一跳，如鼓擂胸。他凝視岳本敬片刻，確認那眼中沒有試探，只有赤誠，才緩緩開口：

“我確實在想——咱們這支隊伍，不能永遠像散兵游勇似的打游擊。國民黨靠不住，日軍還在燒殺，百姓等不起。唯有與新四軍聯(lián)手，才能真正扎根、壯大，為老百姓打出一片天來?！?/p>

他彎腰從床板下摸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一封密信。信封無署名，只蓋了一枚火漆印，印紋是一株麥穗與一把鐮刀交纏。

“這是我寫給五師首長的信，”他鄭重遞過去，“想請你幫忙遞出去?！?/p>

岳本敬雙手接過，指尖觸到信紙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司令放心！我在寶豐縣有個遠房表哥，表面是藥材鋪掌柜，實則是地下交通員。每周三都往羅山根據(jù)地送黨參、當歸。這信，我讓他夾在藥包夾層里帶去，最多七日，必有回音。”

劉子龍心頭一熱，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訴你的表兄，路上千萬小心。軍統(tǒng)最近在豫南設(shè)了‘清共特別行動組’，專抓交通線上的同志。寧可慢，不可險。”

岳本敬重重點頭，將油紙包藏進貼胸的口袋，又從背包里取出一個粗布包：

“這是五師首長托我?guī)淼摹墩摮志脩?zhàn)》單行本。司令可以細讀?！彼_書頁，夾層中露出一張鉛筆寫的紙條，“上面標著新四軍在豫南的三個秘密聯(lián)絡(luò)點。若情況緊急，可直奔羅山王家老店，接頭人代號‘老李’?！?/p>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半個時辰——從信使路線、敵情預(yù)警，到若南下如何分批轉(zhuǎn)移、如何安置傷員與婦女隊，事無巨細，一一敲定。

岳本敬離開時，夜色已深如墨。他借著“巡查外圍”的名義，悄然翻身上馬，身影很快融入龍山起伏的陰影里，像一顆投入暗夜的火種，無聲，卻注定燎原。

岳本敬走后，劉子龍并未休息。

他知道，隊伍雖已逾萬，卻如一鍋滾水——表面沸騰，內(nèi)里未融。成分復(fù)雜：有旋風寨、白狼幫的舊部，有潰散的國軍士兵，有地方民團，更有剛放下鋤頭的農(nóng)民。若不整訓(xùn)，終難成一支真正的人民軍隊。

次日清晨，祠堂前古柏蒼翠，劉子龍召集武鳳翔、先大魁、趙鐵柱、王文等骨干將領(lǐng)，召開整訓(xùn)大會。

“我們不是土匪，不是軍閥，更不是流寇！”他站在石階上，聲音沉穩(wěn)如山，“我們是人民的軍隊。要打仗，先立規(guī)矩！”

他宣布三大紀律，字字如釘：

一、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二、一切繳獲歸公；
三、對百姓秋毫無犯，違者嚴懲不貸！

先大魁低頭不語。他曾是黑風寨大當家，手下劫掠成性，如今要他約束舊部，心中仍有掙扎。

劉子龍看穿其心思，緩步走近：“先大魁，你可還記得九峰山那場大火？我們燒毀的賬冊上，記的不是金銀，是血，是淚。從今天起，我們不寫‘劫掠清單’，只記‘為民立功簿’——誰幫老鄉(xiāng)修了房，誰送糧給孤寡，誰救了傷員，都記下來，張榜公布！”

趙鐵柱當即起身，抱拳道：“我愿帶頭守紀！白狼幫的弟兄若有擾民，不用司令動手，我親手斃了他！”

劉子龍又請董秀芝組織女學(xué)堂教師，開設(shè)“戰(zhàn)地識字班”與“政治夜校”。

“槍桿子要硬，腦子也要清醒?！彼陂_班儀式上說，“我們要讓每個戰(zhàn)士都明白：我們?yōu)檎l而戰(zhàn)，為何而戰(zhàn)。”

與此同時，岳本敬雖已出發(fā)，但他秘密發(fā)展的黨員已在各連隊悄然活動。他們以佩戴“紅袖章”為暗號，建立黨小組，傳閱《論持久戰(zhàn)》，組織“訴苦會”——讓戰(zhàn)士們講述被地主欺壓、被日寇屠村的往事。有人哭，有人怒，有人攥緊拳頭發(fā)誓：“這世道，必須變！”

短短半月，風氣為之一新。

昔日搶劫成性的土匪，如今主動幫百姓挑水、修房；曾以“大當家”自居的頭目，開始與士兵同吃一鍋飯、同睡一鋪草；連最頑劣的少年兵，也學(xué)會在借宿時幫老鄉(xiāng)掃院子。

劉子龍知道，這不僅是紀律的勝利，更是信仰的播種——火種，正在人心深處悄然燃起。

第七日黃昏，岳本敬的表哥悄然返回，帶來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

劉子龍展開，只見上面一行工整小楷：

“豫南羅山，王家老店，接頭人‘老李’。盼君速至，共謀大計?！?/strong>

他握緊紙條，遠處傳來戰(zhàn)士們的歌聲，是《畢業(yè)歌》的旋律，在暮色中蕩開，清澈而堅定：

“同學(xué)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
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會的棟梁……”

他回到棚中，翻開那本《論持久戰(zhàn)》，果然在扉頁夾層發(fā)現(xiàn)另一張紙條，內(nèi)容相同——這是雙重保險，以防途中遺失。

夜風拂過，燈焰輕晃。劉子龍將紙條貼近油燈，又迅速收回——不是要燒，而是確認它真實存在。

他望向南方，那里群山連綿，云霧深處，或許正有一支同樣舉著火把的隊伍，在等待他們的到來。

“火種已南行，”他輕聲說，聲音幾不可聞，卻如誓言落地，“只待燎原?！?/p>

窗外，星光初現(xiàn)，照亮了通往羅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