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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山西晚報》，作者白潔

訪 談

蘇 虹：

照亮心靈的精神火種最珍貴

《逆風的行囊》

蘇 虹 著

作家出版社

一個人無論多么見多識廣，家鄉(xiāng)永遠是他的啟蒙老師；一個人無論怎樣功勛卓著，家鄉(xiāng)永遠是他的心靈沃土；一個人無論行走多遠，家鄉(xiāng)永遠是他的出發(fā)起點。

以上文字出自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蘇虹的最新散文集《逆風的行囊》。這是一部個人的文學記錄，更是一面時代的鏡子，反射出在全球化與現(xiàn)代化進程中，一代人的情感結構與精神追求。

蘇虹，文學博士，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上海大學特聘教授，海峽人文與藝術研究中心主任。著有長篇小說《秋瘋》《海上晨鐘》，長篇歷史小說《天昏海暗——太平洋戰(zhàn)爭》，隨筆集《無為而治——老子謀略縱橫》，時評集《和平的守望——世界大局下兩岸關系掃描》《和平的捍衛(wèi)——世界大局下兩岸關系觀照》等。其新作《逆風的行囊》收錄了作者十多年來散見于各報刊的六十余篇散文佳作，編織出一幅融匯童年記憶、故土情懷、神州漫游、歐洲行走與文化思考的文學長卷。

文學評論家陳歆耕在該書的序言中說：“散文品質(zhì)的高下，并不在于寫‘大事’或‘瑣事’，最核心的關鍵因素在于文章是否‘修辭立其誠’，寫出真性情?！彼J為蘇虹散文的可貴之處正在于“言之于誠，發(fā)乎于情”，既有“綿長而又熾熱的情愫”，又能“領悟到透過表象抵達生活、人性本質(zhì)的深刻”。

的確，閱讀《逆風的行囊》，讀者不僅能跟隨作者的腳步行走于不同的地理空間，更能感受到一種內(nèi)在的精神成長軌跡。從鄉(xiāng)村少年到大學教授，從政府公務員到知名作家，蘇虹的人生經(jīng)歷本身就充滿了轉變與探索。他在后記中寫道：“少年時，只顧追逐前方未知的奇景，而忘了低頭審視腳下的道路，中年后方頓然開悟：踏出的每一步，既是腳下的行程，亦是心靈的修行——路，既在腳下延伸，也在心中鋪展。”這種自我認知的深化，使他的旅行寫作具有了雙重維度：既是外在世界的探索，也是內(nèi)心世界的梳理；既是對他者的觀察，也是對自我的審視。

在新作出版之際，蘇虹接受媒體群訪，他說：“《逆風的行囊》提醒我們，無論行走多遠，真正的旅程始終是回歸內(nèi)心的過程；無論行囊中裝了什么，最珍貴的永遠是那些能夠照亮心靈的精神火種?！?/p>

真正的閱讀是讓思想在紙上行走

腳步在現(xiàn)實中前行

山西晚報：書名“逆風”二字有什么寓意嗎？

蘇 虹：“逆風”二字既指向地理上從東方到西方的文化凝視，也隱喻對歷史的回溯與對現(xiàn)實的反思。正如我在后記中所言——人生最遠的旅行，并非抵達某個地理的終點，而是歷經(jīng)跋涉之后，最終走回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那段歸途。

山西晚報：這本書的裝幀設計很有特點，封面樸實而端莊，文圖內(nèi)容彼此呼應，這個設計也費了不少心思吧？

蘇 虹：是啊，制作一本書，尤其是傾注心血去打造一本精品，是一個充滿創(chuàng)造力和成就感的美好旅程。編輯在設計這本書時，考慮到能夠盡量讓讀者有愉悅的閱讀體驗，專門請上海畫家沈雪江先生根據(jù)書中內(nèi)容，繪制了12幅油畫，再經(jīng)過排版處理，做到圖文搭配和諧，插圖、留白精心布局，最終形成了現(xiàn)在這本書。應該感謝責編和出版社，他們?yōu)檫@本書的出版做到了精益求精，讓一本普通的散文集呈現(xiàn)出不尋常的質(zhì)感與溫度。

山西晚報：請您先給讀者大概介紹一下這本書的內(nèi)容吧。

蘇 虹：這本書分五輯，第一輯“魂夢故里”帶領讀者回到我的童年與故鄉(xiāng)，既有我對故土的深情凝視，也透露出生命最初的詩意啟蒙；第二輯“山河刻度”則將視野擴展至神州大地，記錄了我在中國各地的行走與思考，探討了文人情懷與現(xiàn)實困境的永恒張力；第三輯“歐游掠影”記錄下了我在歐洲的所見所思；第四輯“硯邊感懷”與第五輯“生活趣章”，我回歸到更私人化的思考與日常生活觀察。

山西晚報：《硯邊感懷》這一輯就主要記述了您在閱讀方面的體會，涉及很多經(jīng)典文學作品，您覺得經(jīng)典作品該如何與當代讀者建立情感連接？

蘇 虹：經(jīng)典作品的生命力，在于其對人性本質(zhì)的深刻揭示與永恒追問。古今中外的名著穿越時空依然能觸動人心，正是因為其中蘊含的困惑、掙扎與追求，與當代人的精神困境始終共鳴。之所以有人覺得“經(jīng)典難讀”，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沒有體驗到閱讀的樂趣。泡上一杯茶，捧一卷書，在靜謐時光中與先賢對坐，這種精神享受一旦體味便會沉浸其中，難以自拔。同時，閱讀者要善于找到契合當下語境的解讀方式，用現(xiàn)代視角激活文本，讓經(jīng)典不再是遙遠的符號，而是成為觀照現(xiàn)實的鏡子。

山西晚報：在《螢火蟲》一文中，您提及曾“湊錢買《古文觀止譯注》”，并視為自己青春時代最珍貴的藏書。如今數(shù)字化閱讀普及、碎片化閱讀成常態(tài)，您認為深度閱讀在當下是否仍不可替代？

蘇 虹：是的。深度閱讀之所以不可替代，在于它培養(yǎng)的是思維的縱深與精神的定力。它讓人在字里行間沉浸思索，與作者展開跨越時空的對話，這種思維錘煉是碎片化閱讀難以實現(xiàn)的，即便信息獲取日益便捷，但真正的理解與體悟仍然需要靜心精讀。同時，我認為閱讀其實也是一種修煉，修的是專注力，煉的是思辨力，深度閱讀恰恰是抵御浮躁時代的錨點。

山西晚報：如何引導年輕人跳出“信息繭房”，重拾深度閱讀？

蘇 虹：引導年輕人重拾深度閱讀，需從興趣切入，結合經(jīng)典與現(xiàn)實議題，讓文本“活”起來；學校、家庭與社會也應共同營造慢閱讀的氛圍，鼓勵他們走出“信息繭房”，在厚重文字中拓展精神邊界，在經(jīng)典中涵養(yǎng)心性，于沉潛中見天地。這其中，家庭的閱讀氛圍尤為關鍵，父母的言傳身教勝過千言萬語。

唯有真誠面對內(nèi)心

才能讓筆下流淌出有溫度的文字

山西晚報：在《“大先生”的“小日子”》這篇文章中，您將魯迅的“小日子”與時代精神結合，這種“讀書悟道”的方式是一種境界，您如何看讀書的境界？

蘇 虹：魯迅先生在生活中是一個有趣的人，他喜歡看電影、愛吃美食，也懂得享受生活的情趣，但他始終以筆為矛，在平凡日子里踐行著知識分子的擔當。這種“知行合一”的境界，正是當下讀書人需要追尋的——不逃避現(xiàn)實的沉重，也不放棄內(nèi)心的堅守。

讀書有兩種境界：一種是書越讀越薄，透過文字洞察本質(zhì)，化知識為智慧；另一種是書越讀越厚，各種思想不加辨別兼收并蓄，書讀多了反而變成了負擔。真正的閱讀，是讓思想在紙上行走，腳步在現(xiàn)實中前行，此所謂“理論聯(lián)系實際”，否則，書越讀越多，心卻越來越空。

山西晚報：在《生活趣章》這一輯里，看到您用手機視頻記錄睡蓮綻放的過程，在當下快節(jié)奏、高壓力的生活中，普通人該如何像您一樣發(fā)現(xiàn)平凡生活中的詩意，緩解精神內(nèi)耗？

蘇 虹：用一顆善良的心對待身邊的人與事，便能在瑣碎中看見光亮。對普通人而言，生活之詩不在遠方，而藏于日常的細微之處。一粥一飯、一花一葉皆可寄情，只要心不為外物所役，便能在喧囂中守得一方寧靜。學會在庸常中凝神，在呼吸之間感知當下，精神內(nèi)耗自會消解于無形。普通人無需逃離現(xiàn)實去尋覓遠方的浪漫，只需在通勤路上多看一眼晨光穿透樹葉的光影，或是在加班歸家后靜聽廚房里湯水微沸的聲響，這些片刻的覺察，是抵抗精神內(nèi)耗的微小儀式。正如睡蓮悄然綻放，生活的詩意從不喧嘩。同時，拋棄不切實際的幻想，開始留意身邊的一草一木、一鳥一鳴，將心安住于當下，不執(zhí)念于得失，不困頓于煩憂，這其實是一個人成熟的標志，也是通往內(nèi)心自由的起點。

山西晚報：您還寫了蟹爪蘭，寫它“順應生長規(guī)律，無需過度干預”，這與當下年輕人“內(nèi)卷”“焦慮”的狀態(tài)形成了對比。

蘇 虹：是啊，社會高度信息化后，容易折疊個體的生命節(jié)奏于數(shù)據(jù)洪流之中。人們追逐效率，盲目攀比，在奔忙中遺忘了生長的規(guī)律。年輕人的焦慮，大多源于對“快”與“成”的執(zhí)念，以致急功近利而迷失了自我。

成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如春起之苗，不見其增，日有所長。唯有放下對即時回報的執(zhí)著，順應內(nèi)在節(jié)奏，像守護蟹爪蘭靜默生長一樣，不要澆那么多的水，更不要頻繁搬動、反復折騰，讓它按自己的節(jié)律舒展，終將有綻放之日。生活的智慧，往往藏于不爭、不搶、不急于求成之間。否則，“內(nèi)卷”“焦慮”只會將人推向自我消耗的深淵。大道至簡、道法自然，建議年輕朋友可以看看老子的《道德經(jīng)》，感悟先賢的智慧。

山西晚報：對當下有志于文學創(chuàng)作的年輕人，結合您從“行政人”到“文學人”的轉型經(jīng)歷，您有哪些針對性建議？

蘇 虹：寫作不應被形式所困，無論是短篇合集還是音頻腳本，只要是真誠表達的載體，都值得嘗試。其實，除小說、話劇、散文外，我還經(jīng)常撰寫時事評論，寫作中我體會到，各種文體其實是相通的。我從“行政人”到“文學人”的轉型，是人生閱歷的自然沉淀。從當初的一位文學愛好者，到現(xiàn)在成為一名作家，我用了整整40年的積累與等待。當然，真正重要的不是身份標簽，而是始終保持對世界的敏感與思考。年輕人不必急于定義自己為“作家”或“寫作者”，只需忠于內(nèi)心感受，把每一篇文字當作思想的操練即可，要多讀、多思、多寫，讓文字扎根于生活的土壤；多閱讀經(jīng)典作品，汲取語言的精華；多思考社會與人性的復雜，避免流于表面抒情；多寫作在實踐中完成量變到質(zhì)變的積累和飛躍。魯迅先生提倡“不悔少作”，我深以為然。年輕時的文字或許稚嫩，卻是思想成長的真實印記。寫作是一場漫長的自我修煉，唯有真誠面對內(nèi)心，才能讓筆下流淌出有溫度的文字。愿青年寫作者在喧囂中守住寧靜，在平凡里看見永恒。

真正的詩意不在遠方

而在日常的呼吸之間

山西晚報：陳歆耕老師在序言中說您的“蘇式”散文關注身邊“瑣事”，卻“修辭立其誠”，寫出了真性情。在當下強調(diào)“宏大主題”創(chuàng)作的語境中，您認為您的散文寫作風格有何獨特價值？

蘇 虹：“大事、大情、大理”與“身邊瑣事”本非對立，而是觀察世界的兩種視角。宏大敘事記錄時代的洪流，而瑣事則映照個體生命的微光。事實上，我很喜歡閱讀“寫大事、大情、大理”的散文作品，比如夏堅勇先生的《湮滅的輝煌》，我就曾反復閱讀。

我的散文大多是在火車、飛機上寫成的，行旅中的片刻觀察與內(nèi)心沉淀，讓我更傾向于捕捉那些易被忽略的細微瞬間。當代人困于節(jié)奏，更需從細微之處找回對生活的感知力。同時，用最少的筆墨表達最深的意蘊，這既是寫作的節(jié)制，也是情感的凝練。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平凡事物中蘊藏著普遍的生命律動。寫好身邊瑣事，實則是以個體經(jīng)驗觸碰時代脈搏，在細微處建構與讀者的共情通道。當社會追逐宏大敘事時，“小題大做”恰恰是一種清醒的抵抗，它提醒我們：真正的詩意不在遠方，而在日常的呼吸之間。

山西晚報：《逆風的行囊》涉及古今中外山河名勝的游歷、文化經(jīng)典的閱讀，涉及不同文明的交融，您認為不同文明的共通之處是什么？

蘇 虹：不同文明的共通之處，在于對人性尊嚴、美與善的追求。無論是馬迭爾賓館所承載的近代中西交匯，還是阿爾罕布拉宮體現(xiàn)的伊斯蘭、基督教與猶太文明交融，都表明偉大文明從來不是孤立存在，而在對話與吸收中不斷成長和發(fā)展。這啟示我們，文化互鑒應超越表層獵奇，深入精神內(nèi)核，以謙卑之心傾聽他者，從中照見自身局限。只有這樣，才能在差異中尋共識，化解對立，共建和而不同的世界文明圖景。

山西晚報：這對當下中外文化互鑒有何啟示？

蘇 虹：中華文明具有很強的包容性與融合力，歷來主張“和而不同”“天下大同”，這為當今文明對話提供了重要智慧，更為化解文明沖突提供了可貴的思想資源，這一點，值得我們自豪和驕傲。

《逆風的行囊》后記節(jié)選

行囊里的風聲與光陰

初夏的午后，整理完最后一篇書稿時，陽光透過窗玻璃慵懶地灑落書桌，炫目的光線經(jīng)時光輕撫，斑駁地映照在書頁上，為寧靜的空間披了一層溫暖的薄紗?？諝庵懈又牟柘闩c陽光的味道，交織出一種令人沉醉的氛圍。凝視桌上整齊堆疊的六十余篇文稿，我猛然驚覺，那些散落于報紙副刊與雜志的字句，已默默匯聚，流淌過十多個春秋。將它們一一拾起，細心拂拭，再串聯(lián)成璀璨珠鏈，我仿佛背負褪色的帆布行囊，漫步于歲月長河，任由過往點滴如細沙滑落指尖。

這些文字最初的“胎動”，始于我人生中的第一次野外徒步。沿途的山林與溪流，一路的鳥鳴與花香，讓我仿佛聽見了生命萬物與時間的低語。

翻越山嶺，涉渡河溪，每一次駐足凝視，每一次遠眺群山，每一次負重前行中的喘息，每一次心境的豁然開朗，都是紛繁塵世中自我雕琢留下的痕跡。少年時，只顧追逐前方未知的奇景，而忘了低頭審視腳下的道路，中年后方頓然開悟：踏出的每一步，既是腳下的行程，亦是心靈的修行——路，既在腳下延伸，也在心中鋪展。

挑戰(zhàn)身體極限的翻山越嶺令人著迷，輕松閑適的旅行同樣令人神往，給心靈以別樣的放松與愉悅。從繁忙中抽身而出，在神州或異域漫步，體驗各地的美食和風情，重新發(fā)現(xiàn)生活的美好，在輕松旅行中學會享受當下的每一刻，艱辛的徒步與愜意的旅行，是對外在世界的探索，亦是自我挑戰(zhàn)與發(fā)現(xiàn)的并行之路。

人生最遠的旅行，并非抵達某個地理的終點，而是歷經(jīng)跋涉之后，最終走回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那段歸途。如今，再次翻看這些文稿，如同穿越回那些曾經(jīng)駐足的山川湖海，不知不覺間，無形的感受與有形的文字，已成為歲月無聲的注腳。

重訪那些曾深深滋養(yǎng)我靈魂的景致，耳畔仿佛再次響起了山澗流水的潺潺樂章，眼前再次浮現(xiàn)出山間云霧纏綿的絕美畫卷，而心靈，也再次沉浸于落葉鋪就小徑的寧靜與祥和之中。

此刻合上終稿，忽覺行囊已空。但那些被文字定格的舊時風聲，正穿過光陰的峽谷，在新書的扉頁上輕輕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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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容來源：《山西晚報》2026年2月6日 15版

作者：山西晚報·山河+記者 白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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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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