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中央廚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電視劇《太平年》中的呂端

宋朝皇帝經(jīng)常召集一定品級的官員到皇宮，一起賞花、釣魚、賦詩，稱為“釣魚宴”。釣魚宴一般會提前確定舉行的日期和賦詩的題目，官員根據(jù)題目作好詩賦再呈給皇帝，如果作出的詩很受皇帝賞識，或許就可以得到重用提拔。這種習俗起于宋太祖時期，至太宗時期成為定制：“雍熙二年（985）四月二日，詔輔臣、三司使、翰林、樞密直學士、尚書省四品兩省五品以上、三館學士宴于后苑，賞花釣魚，張樂賜飲，命群臣賦詩習射。”

至道元年（995），宋太宗就曾在后苑設宴，不過這次宴會中宋太宗也作釣魚詩一首，詩中云：“欲餌金鉤深未到，磻溪須問釣魚人?！?/p>

“磻溪”，是河流的名字，相傳是姜太公的垂釣處，此句表現(xiàn)了宋太宗的求賢之心，而他所求的賢才，正是被后世稱為“糊涂宰相”的呂端。在這場宴會之前，宋太宗就想要任呂端為宰相，但有人進言：“呂端為人糊涂?！彼翁诨卮穑骸岸诵∈潞?，大事不糊涂。”決心要讓呂端當宰相。果然，在這場宴會之后不久，宋太宗就罷免了當時任宰相的呂蒙正，任命呂端為新的宰相。也就是從這時開始，一直到呂端去世，他一直是宋朝的宰相，歷經(jīng)太宗、真宗兩朝。

那么，“糊涂”的呂端是如何獲取皇帝信任，穩(wěn)居宰執(zhí)之位的呢？

呂端出身并不低，父親呂琦是后晉兵部侍郎。呂端少年時聰敏好學，自幼浸潤在書香與官宦家風之中，不僅精通經(jīng)史子集，更習得一身沉穩(wěn)內斂的處世之道。呂端最初以其父的官位，蔭補千牛備身。呂家也與趙匡胤有著一定的淵源，呂端的哥哥呂余慶曾在趙匡胤帳下任幕僚。北宋建立后，呂余慶歷任兵部侍郎、尚書左丞等職，成為太祖朝的重臣。憑借兄長的威望與自身的才干，呂端在太祖朝的仕途還算順利，并未經(jīng)歷太多波折。

建隆元年（960），趙匡胤建立北宋，呂端調任太常丞、知浚儀縣，通判定州。開寶八年（975），呂端任太常少卿，與西上閣門使郝崇信一起出使契丹，同年改任司門員外郎、知成都府。在這一時期呂端的政治才能就已經(jīng)初現(xiàn)，在任時清正廉潔，提高了當?shù)匕傩盏纳钏健?/p>

之后呂端被征調回京，卷入了皇權爭斗之中，仕途也由此出現(xiàn)了波折。

宋太祖趙匡胤。來源/《中國歷代名人畫像譜》

至于呂端被貶的緣由，則要從太宗繼位開始說起。眾所周知，太宗趙光義是太祖趙匡胤的同母弟弟。根據(jù)封建王朝父死子繼的一般繼承順序，在趙匡胤有子嗣的情況下（長子趙德秀早夭，次子趙德昭、三子趙德芳均健在），是輪不到趙光義來繼承皇位的，而趙光義之所以能夠登上皇位，憑借的是其母杜太后留下的“金匱之盟”。

金匱。來源/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史書中記載杜太后病重時，曾勸趙匡胤死后傳位給其弟，相關遺言由趙普記錄，藏于金匱之中，因此稱為“金匱之盟”。但“金匱之盟”的原文并沒有流傳下來，所以有三傳與獨傳兩種說法。

“太祖?zhèn)魑挥谔凇笔菫楠殏鳎ㄚw匡胤→趙光義），即杜太后的遺言只規(guī)定了趙匡胤死后的皇位繼承，對趙光義之后的皇位繼承并沒有表態(tài)?！疤趥髦⒚?，而廷美復傳之德昭”，是為三傳（趙匡胤→趙光義→趙廷美→趙德昭）。這里提到的趙廷美是趙光義的弟弟，趙德昭是趙匡胤次子。并且在太宗繼位時，趙廷美任開封府尹，在五代時期，任這一官職者，多為事實上的儲君。《宋史》中記載：“太宗既立，即令廷美尹開封，德昭實稱皇子。” 由此可見，在趙光義繼位之初，趙廷美與趙德昭，都擁有繼承皇位的潛在資格，也因此，他們成了趙光義皇權的最大潛在威脅者。

根據(jù)目前已有的史料來看，今人已經(jīng)無法考證“金匱之盟”究竟是“獨傳”還是“三傳”，但根據(jù)一般情理來猜測，趙光義繼位后，必然會想方設法鞏固自己的皇權，消除潛在的威脅，而趙廷美和趙德昭，無疑是他的首要打擊對象。

宋代龍形玉佩。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太平興國年間，太祖的兒子魏王趙德昭和秦王趙德芳相繼去世，只剩下了趙廷美，而呂端被征調回京，擔任的官職正是開封府的判官，趙廷美相當于是呂端的頂頭上司。很快趙廷美就被誣謀反，貶至房州，其手下的呂端也被牽連，貶去了商州。

之后宦海沉浮數(shù)年，呂端也多有政績，在許王趙元僖任開封府尹時，呂端又為其判官。不過此時趙元僖作為當時朝中最受重用的皇子，其處境自然和之前的趙廷美不同。若是趙元僖之后順利登基，呂端就是潛邸舊臣。不過呂端的運氣也實在算不上好，淳化三年（992）趙元僖暴病而亡，呂端作為其手下判官，自然又被安了一個“輔佐不力”的罪名，被貶為衛(wèi)尉少卿。

或許就是這兩次被貶的經(jīng)歷使呂端更加寵辱不驚，面對貶謫，他沒有絲毫抱怨與消沉，反而依舊保持著從容豁達的心態(tài)，潛心履職、不改初心。也正是這種品格，為之后呂端登上宰相之位提供了條件。呂端任參知政事時，在中書的趙普就曾對別人說：“吾嘗觀呂公奏事，得嘉賞未嘗喜；遇抑挫未嘗懼，亦不形言，真臺輔之器也?！?/p>

太宗朝一共9位宰相，按照出身可分為3類：留用的舊相（薛居正、沈倫、盧多遜、趙普），擢用的老臣（李昉、宋琦、呂端），本朝進士（呂蒙正、張齊賢）。

留用太祖朝的舊相，主要是因為在太宗即位之初，需要沿襲太祖朝政治來顯示繼位之正統(tǒng)。重用老相趙普，則是為了打擊皇弟趙廷美，保證皇權歸屬太宗一脈，所以雖然趙普在太宗朝曾兩次拜相，但局勢一穩(wěn)定即被罷相。趙廷美于太平興國七年（982）被流放至房州，第二年趙普即被罷免。太宗任用太祖朝的舊相，多是出于形勢的考量，這些人與太宗的關系本就不算親近，再加上太宗多疑，始終對他們保持著警惕之心，所以他們對太宗朝政治的影響遠不如太宗新起用的老臣和當朝的進士。

影視劇中的宋太宗。來源/電視劇《太平年》截圖

起用的老臣，在太宗朝政治中發(fā)揮了巨大作用，其中就以李昉、呂端為重。呂端任職的時間雖短，卻是最后一任宰相，受太宗托孤重任。與其他宰相相比，呂端作為太宗擢用的老臣，有著自己獨特的優(yōu)勢，也正是這些優(yōu)勢，讓他得到了太宗的絕對信任。

首先，呂端出身官宦世家，卻沒有絲毫豪門子弟的驕縱與跋扈，他性格沉穩(wěn)，為人謙和，不張揚、不炫耀，始終保持著低調內斂的處事風格。在朝堂上，他從不與人爭功奪利，也不參與派系爭斗，無論是面對太祖朝的舊臣，還是太宗朝的新晉官員，他都一視同仁，坦誠相待。

其次，呂端有著豐富的政治經(jīng)驗與卓越的治國才干。他從地方官做起，遍歷各州府，深知百姓的疾苦與官場的弊端，也積累了豐富的政務處理經(jīng)驗。無論是在地方任職，還是在中央為官，他都能從容應對各種復雜的局勢，提出切實可行的施政方針。而且他眼光長遠，思慮周全，凡事都以大局為重，不計較個人的得失與榮辱。

最關鍵的，仍是呂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的智慧和品質。呂端“小事糊涂”體現(xiàn)在他從不爭權位、不斤斤計較，而這一點正好可以拿捏住太宗的用人心理。趙元僖死后呂端被貶期間，正好就碰上考課院考核官員政績功過，以此確定官員的升降黜陟。許多因犯罪而被安置為閑散官職的人，在被皇帝召見時都痛哭流涕，稱自己饑寒交迫生活困難，希望以此請求皇帝開恩，呂端卻反其道而行之，在太宗面前坦然“不爭”。

輪到呂端奏事時，他直言：“我以前在秦王（趙廷美）府邸輔佐，因為沒有約束好府中的官吏，被貶為商州的屬官，陛下又從官籍中提拔起用我。如今許王（趙元僖）突然去世，我輔佐不力，陛下又不重重地責罰我，讓我位居少卿之列。我的罪過很大，但受到的恩寵卻很深啊。如今有關部門考核官員去處，如果能讓我擔任潁州副使一職，我就心滿意足了。”

宋代白玉雙立人耳禮樂杯。來源/故宮博物院

這一番話直接說到了太宗心坎里，因為他也明白，之前趙元僖暴病而亡主要是因為內宅爭斗，呂端也是無辜被牽連，所以太宗直接就對他說：“朕自知卿。”不久，就恢復了呂端原有的官職，任他為樞密直學士。又過了一個月，呂端被任命為參知政事，位同副相。呂端為官四十載被提拔到宰相的位置，太宗猶恨任用之晚，可見太宗對呂端的信任與賞識。

呂端的“糊涂”也不止體現(xiàn)在這一件事情上，在擔任參知政事后，他讓權給比他年輕許多的寇準；面對李惟清對他的中傷彈劾，他也淡然處之，不與他計較。這種“不爭”的態(tài)度，看似糊涂，實則是他為官多年的政治智慧，也為北宋朝堂規(guī)避了諸多紛爭。

如果呂端僅僅是個不爭權的“老好人”，那他絕不可能在史冊上留下如此濃墨重彩的一筆。真正的考驗來臨時，他“大事不糊涂”的特質就立即顯現(xiàn)出來。

至道三年（997）太宗病重時，宦官王繼恩因忌憚太子趙恒，暗中勾結了參知政事李昌齡、殿前都指揮使李繼勛、知制誥胡旦等，聯(lián)合李皇后一起，企圖廢黜太子，立太宗長子趙元佐為新帝。

這一陰謀其實與太宗朝皇位的傳承局勢密切相關。趙元佐作為太宗的長子，自幼聰慧，早年間因為和太宗長得很像，所以很得太宗器重，本是繼承皇位的最佳人選。不過雍熙元年（984），趙元佐在聽到趙廷美在房州去世的消息后就得了“心疾”，人也變得瘋癲了起來，甚至在府中縱火，“由是失愛”。太宗次子趙元僖又暴病而亡，故最終太宗選定的太子人選，是三子趙恒。

太宗病重期間，呂端入宮問疾，見左右只有王繼恩和李皇后，卻不見太子趙恒，他敏銳地察覺出異常，于是在笏上寫“大漸”二字，讓親信交給趙恒，讓他趕快入宮以防不測。待到太宗駕崩后，李皇后讓王繼恩來到中書省告知呂端，企圖拉攏或控制他。呂端知道有變，抽身出閣，反手將王繼恩鎖在中書畫閣中，并派人予以看守，切斷其與外界的聯(lián)系，隨后親自入宮面見李皇后。李皇后以禮制為由辯解：“皇帝已經(jīng)駕崩，立年長者為繼承人是合乎禮制的?！眳味嘶卮鸬溃骸跋鹊蹆粤⑻诱菫榱私裉?。皇帝剛剛去世，怎么能突然違背遺命呢？”于是將太子護送到福寧殿的庭院中，確保其安全。

宋真宗即位之后，垂簾接見各位大臣，呂端一開始并沒有跪拜，而是請求侍臣卷起簾子，他登殿仔細審視，確認是趙恒本人之后才退降殿階，率領文武百官跪拜，高呼“萬歲”。

呂端的臨危定策，不僅粉碎了宮廷政變陰謀，更維護了大宋皇位傳承的正統(tǒng)性與朝堂穩(wěn)定，也讓他贏得了真宗的信任與重用。據(jù)傳，此后每次真宗召見輔臣，只對呂端嚴肅地拱手作揖，不直呼其名，以示尊崇。

宋仿古銅爵。來源/浙江省博物館

明朝的李東陽就有一首描述此事的樂府詩《鎖繼恩》：“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繼恩一鎖成鴻圖。太宗雄鑒絕代無，武功刎頸秦王殂，當時趙相非呂徒。誰復糊涂如此乎，宗乎善矣為孫謀?！?/p>

《宋史》對呂端也有著極高的評價：“公姿儀瑰秀，有器量，寬厚多恕，意豁如也。雖屢經(jīng)擯退，未嘗以得喪介懷，深為當世所服。善與人交，輕財好施，未嘗問家事。其為相持重識大體，以清靜簡易為務?！?

這短短數(shù)語，精準概括了呂端的一生風骨。

呂端的“糊涂”，從來不是真愚鈍，而是寵辱不驚的通透、不戀權位的坦蕩與包容處世的智慧；其“不糊涂”，則是臨危不亂的膽識、堅守原則的底線與心系家國的擔當。兩經(jīng)貶謫而初心不改，身居宰輔而不謀私利，關鍵時刻力挽狂瀾、護大宋江山安穩(wěn)。呂端的這份智慧，既成就了他本人在史書中的美名，也成為后世為官者的典范。

編輯：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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