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編輯|避涵

九嵕山，海拔近1200米，整座山被從內(nèi)部鑿空，地宮嵌在山腰石壁里。從墓道口到墓室，縱深約250米，五道石門依次排列，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

一個嘴上說"薄葬"的皇帝，造出了世界上體量最大的帝王陵墓。我今天想聊的，就是這個矛盾。

一座山，就是一座墳

去過秦始皇陵的人都知道，那是在平地上堆土，堆成一座小山。昭陵反過來，它不堆山，它挖山。

陜西禮泉縣，九嵕山，主峰周圍均勻分布著九道山梁，古人把小山梁叫"嵕"，所以叫九嵕山。

這座山地處涇河之陰、渭河之陽，南邊隔著關(guān)中平原，跟太白山、終南山遙遙相望。風(fēng)水先生看了幾千年，公認(rèn)它是歷代帝陵風(fēng)水里的頭一份。

但李世民選這座山，不只是因?yàn)轱L(fēng)水。

貞觀十年，將作大匠閻立德接到任務(wù)，要在九嵕山南坡山腰開鑿玄宮。工匠們沿著山體一路鑿進(jìn)去，鑿出一條縱深75丈的墓道，盡頭是墓室。

墓室里面，正寢居中，東西兩廂各列石床，床上放石函，函里套鐵匣。

山體外側(cè)，因?yàn)榈貏荻盖停盅厣借徥茉O(shè)棧道，棧道繞山腰400多米，盤曲而上，直通宮門。守靈的宮人可以沿棧道進(jìn)出，在山腰的房舍里起居，像在皇宮里一樣執(zhí)行日常供養(yǎng)。

這個畫面你可以想象一下：一座石灰?guī)r大山，外面看跟普通山峰沒什么兩樣，里面被掏出了一座宮殿，山腰上還掛著棧道和房屋，有人在上面走動。

整個陵園方圓60千米，占地面積約200平方千米。作為參照，秦始皇陵的陵區(qū)面積大約56平方千米，昭陵差不多是它的三到四倍。

而且昭陵不是一次建成的。從貞觀十年長孫皇后首葬開始，到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最后一批陪葬者入土，前后跨越107年。三個朝代的皇帝在位期間，這座陵園一直在往里"填人"。

李世民明明說過一句話："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嵕山為陵，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用土木形具而已。"

翻譯一下：我要薄葬，不要陪葬品，意思意思就行了。

但實(shí)際情況呢？閻立德第一版設(shè)計方案，被李世民嫌不夠氣派，直接撤了職。后來重新起用，大改方案，才有了后來的格局。

說好的薄葬呢？

這就得從一個人說起。

這座山，是寫給一個女人的

貞觀十年七月，長孫皇后崩逝于太極宮立政殿，三十六歲。

她跟李世民從十三歲成婚，一路走過了隋末戰(zhàn)亂、太原起兵、玄武門之變，到貞觀之治，整整二十三年。

玄武門之變那天，局勢已經(jīng)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李世民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等人在玄武門設(shè)伏，長孫氏做了什么？她親自到玄武門現(xiàn)場，慰勉即將動手的將士們。

《舊唐書》里寫得很克制——"后親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

一個女人，出現(xiàn)在政變現(xiàn)場給士兵打氣。這件事放在整個中國古代史里，都是罕見的。

而且她的作用不止于此。

《舊唐書·房玄齡傳》記載，政變前夕，房玄齡被李淵調(diào)離了秦王府，后來穿著道士服偷偷潛回，跟長孫氏"同心影助"。也就是說，整個政變的信息網(wǎng)絡(luò)和后勤協(xié)調(diào)，她都深度參與了。

這樣一個女人，死的時候留下遺言，請因山而葬，不需起墳。

李世民遵從了"因山而葬"這個形式，但他根本沒打算真的薄葬。他把長孫皇后安厝在九嵕山新鑿的石窟里，然后命宮人住在棧道旁的房舍中，日夜侍奉皇后靈寢，"如侍活人"。

不僅如此，他還在太極宮里修了一座高臺，叫層觀。干什么用？每天登臺，朝昭陵方向遠(yuǎn)望。

后來魏征陪他登臺，李世民指著遠(yuǎn)方說，那就是皇后的昭陵。魏征說了一句很損的話，大意是：我還以為陛下是在望太上皇的獻(xiàn)陵呢。

言下之意：你爹的陵你不望，天天望老婆的陵？

李世民沉默了，不久之后，他下令拆掉了層觀。

但層觀可以拆，昭陵的營建不會停。此后十三年，直到他自己駕崩，這座以山為骨、以石為室的巨型陵墓從未停工。

你要問我怎么看，我覺得昭陵的本質(zhì)不是一座帝陵，是一封用山石寫成的悼亡書。整座九嵕山就是紀(jì)念碑——山不倒，人就在。

山里葬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個貞觀朝

昭陵真正讓人心里發(fā)緊的，不是地宮有多深，是地面上的陪葬墓群。

長孫皇后下葬后不久，李世民頒布《九嵕山卜陵詔》，向文武大臣和皇親國戚發(fā)出邀請，死后來陪葬昭陵。后來又追加詔書，允許子孫隨父祖而葬。

從貞觀年間到開元年間，陸續(xù)有近兩百位顯赫人物入葬昭陵。你隨便點(diǎn)幾個名字感受一下：魏征、房玄齡、長孫無忌、李靖、尉遲敬德、秦瓊、程咬金、徐懋功……

玄武門那天跟著他沖鋒的人，后來一個個都葬在了他腳下的山坡上。

這些陪葬墓不是隨便埋的，它們以九嵕山主峰為軸心，呈扇面向南展開，整體格局跟長安城一模一樣——帝王居北，群臣在南，離主峰越近，地位越尊崇。

魏征的墓是距離主陵最近的功臣墓之一，跟韋貴妃墓并列，是僅有的兩座"因山為墓"的陪葬墓，享受最高等級的陪葬規(guī)制。

這兩個人，一個是最著名的諫臣，一個是掌管后宮十余年的貴妃，一文一內(nèi)，正好卡在帝王身邊最核心的兩個位置。

北司馬門內(nèi)，還立著十四國君長的石刻像：突厥的頡利可汗、吐蕃的松贊干布、高昌王、焉耆王……貞觀年間臣服于大唐的周邊政權(quán)首領(lǐng)，死后以石像的形式永遠(yuǎn)站在李世民的陵前。

你站遠(yuǎn)了看這個布局——主峰是皇帝，山坡上是滿朝文武，門前站著萬國來朝。活著的時候是這樣的秩序，死了以后還是這樣。

如果長安城是貞觀之治的舞臺，昭陵就是這場大戲散場后的定格畫面。所有人都還在自己的位置上，只不過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說實(shí)話，讀到這些陪葬墓的分布圖時，我后背有點(diǎn)發(fā)涼——這個人對"秩序"的執(zhí)念，連死亡都打不破。

山門關(guān)上以后

貞觀二十三年，李世民駕崩，與長孫皇后合葬昭陵。

下葬之后，唐高宗李治下令拆除了所有棧道。從此山門高懸，地宮與外界徹底隔絕。杜甫后來寫過一句詩："靈寢盤空曲，熊羆守翠微。"

但昭陵地宮里，可能藏著一個至今懸而未決的謎。

李世民生前是王羲之的頭號粉絲，他曾下詔在全國高價收購?fù)豸酥淖髌?，幾乎搜羅殆盡，唯獨(dú)缺一件《蘭亭序》真跡。

后來他得知真跡在永欣寺辯才和尚手中，便派監(jiān)察御史蕭翼化裝成落魄書生前去智取，終于到手。

據(jù)史料記載，李世民臨終前向太子李治提出請求，將《蘭亭序》隨葬，此后真跡再未現(xiàn)世。

兩百多年后的五代時期，軍閥溫韜據(jù)稱率兵打通了昭陵墓道。

《新五代史》記載，他進(jìn)入地宮后看到"宮室制度閎麗，不異人間"，從石函鐵匣中取出大量書畫，包括鐘繇、王羲之的真跡，"紙墨如新"。但溫韜不懂書法，只拿走了裝裱用的綢緞和金玉卷軸，對真跡本身并不在意。

關(guān)鍵問題在于溫韜所列的盜掘物品中，并沒有明確提到《蘭亭序》。

而且，近年來不斷有學(xué)者指出，溫韜當(dāng)時的轄區(qū)只是耀州一帶，而昭陵所在的禮泉縣屬于李茂貞的地盤。

兩人雖有名義上的義父子關(guān)系，但實(shí)際上各懷心思，溫韜未必能跑到別人地盤上公然掘陵。加上近年實(shí)地勘探發(fā)現(xiàn)昭陵地宮入口并無大規(guī)模人為破壞痕跡，"溫韜盜昭陵"這件事本身就存在爭議。

也就是說，《蘭亭序》的真跡，有可能還在九嵕山肚子里。

昭陵六駿里的四駿，今天靜靜立在西安碑林博物館里。另外兩駿——颯露紫和拳毛騧，在民國年間被盜賣，如今藏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博物館。

山上的棧道早就沒了，建筑也毀于歷代兵火。九嵕山的石灰?guī)r被風(fēng)雨剝蝕了一千三百多年，但長孫皇后當(dāng)年安厝的石窟遺跡，至今仍然清晰可辨。

那座被鑿空的大山，還在關(guān)中平原北面沉默著。它的地宮從未進(jìn)行過現(xiàn)代考古發(fā)掘。里面到底還有什么，沒有人知道。

參考資料： 光明日報：《秦始皇帝陵——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三十年》（2017年12月） 百度百科"昭陵"詞條（引用《舊唐書》《新五代史》《唐會要》《關(guān)中勝跡圖志》等文獻(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