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心電監(jiān)護(hù)儀單調(diào)的滴鳴聲。

安欣握著那只手，感覺它正在一點點失去溫度。

高啟強的嘴唇動了，他費力地偏過頭，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不是求饒，不是悔恨，更像是終于可以說出口的解脫。

"安欣……你以為趙立冬是我背后那個人？"

他苦笑，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不是……從來都不是。那個人，他現(xiàn)在還坐在公安局里……"

監(jiān)護(hù)儀突然發(fā)出一聲長鳴。

01

探視證上寫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半，但安欣到的時候，走廊里已經(jīng)站了三個獄警。

他們站在病房門口，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種眼神安欣認(rèn)識，是見過太多次死亡之后才會有的眼神——事不關(guān)己，但又隱約帶著一種無處安放的沉重。

安欣推開門。

病房里的氣味讓他微微頓了一下。消毒水、陳舊的棉被，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屬于病人的氣息。

高啟強躺在床上，比上次見要瘦很多。

手背上插著針，手腕細(xì)得像一截枯木。氧氣管繞過鼻梁，額頭上有幾道深紋，從前那個站在市場里賣魚、精明強悍的男人，早就只剩了一個輪廓。

"來了。"

高啟強沒有睜眼，聲音很輕，但清醒。

安欣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說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是冬天的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

"我以為你不會來。"高啟強慢慢睜開眼，眼白已經(jīng)有些發(fā)黃，但目光還是銳的，像一把鈍了刃卻還沒有徹底廢掉的刀。

"收到通知就來了。"安欣說。

"什么通知？"

"病危通知。"

高啟強"嗯"了一聲，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我還以為，"他停頓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滾動，像石頭壓著水，"你是來看我還能不能再說點什么有用的。"

安欣沒有辯解。

這種話他從前會解釋，會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這么多年過去，他知道高啟強不是在責(zé)怪他，那只是一種習(xí)慣——兩個人之間的習(xí)慣，像一層磨損了邊緣的盔甲，穿著別扭，卻誰也沒有脫下來。

"你現(xiàn)在還是刑偵那邊？"高啟強問。

"調(diào)到督察了。"

"督察。"高啟強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有種很難說清的東西。"那不錯。"

"沒什么不錯的。"安欣說。

高啟強沒有接這句話，把頭轉(zhuǎn)向窗口，窗外的樹枝是光禿禿的，風(fēng)吹過去，枝條輕輕搖了一下，又靜止了。

沉默了一會兒，安欣開口："啟強。"

"嗯。"

"你叫我來，不是為了說這些的吧。"

病房里安靜了一下。監(jiān)護(hù)儀的滴鳴聲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什么東西計數(shù)。

高啟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被子里抽出來，放在腹部，手指慢慢收攏，又松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力氣。

"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有個問題沒想明白。"他說。

安欣等著。

"就是……我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次。"安欣說。

"你想過的那些答案，都不對。"

安欣看著他。

高啟強把頭轉(zhuǎn)回來，直視著他，眼神沉靜得出奇。

"趙立冬不是最重要的那個。你知道嗎？"

"我知道趙立冬不是全部。"安欣說。

"不。"高啟強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我是說，趙立冬不是我背后真正的那個人。那個人……"

他咳嗽了一聲，安欣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體。

"那個人現(xiàn)在還在公安局。"

高啟強說完這句話，閉上了眼睛。

安欣等了三秒。

監(jiān)護(hù)儀的聲音變了。

那一聲長鳴拉開的時候，安欣還坐在原地，手被握著，對方的力氣已經(jīng)沒了，但手指還是蜷著，像是臨走之前想把什么東西攥住。

安欣沒有動。

他就這么坐著，聽著外面走廊里開始有腳步聲，聽著有人推門進(jìn)來，聽著有人說"走了"，然后有人讓他先出去。

他站起來，在走出門之前，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沒有名字，沒有任何字，但被壓在信封底下的，是一張?zhí)揭暤怯泦危厦嬗兴拿帧?/p>

那個信封，是留給他的。

02

安欣把信封帶走了。

沒有跟任何人說，裝進(jìn)外套內(nèi)袋，從醫(yī)院走出來，沿著那條結(jié)了薄冰的路走回停在路邊的車?yán)?，發(fā)動引擎，把暖風(fēng)開到最大，然后就這么坐著，沒有動。

信封就壓在他的心口，隔著一層布，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的重量。

他在車?yán)镒藢⒔昼姡虐l(fā)動車子，開回自己住的地方。

一個老式居民樓，六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常年有股潮味。他在這里住了十一年，從沒想過換地方。

進(jìn)了屋，把門鎖上，把信封放在桌上。

他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廚房門口，隔著客廳看著那個信封。然后走過去，坐下，把信封拿起來。

信封的封口是用漿糊粘的，時間久了，邊緣微微翹起。安欣用拇指沿著邊緣劃開，慢慢把里面的東西抽出來。

是三樣?xùn)|西。

一張黑白照片，一張手寫的紙條，還有一張復(fù)印件。

他先看的照片。

從畫質(zhì)上判斷，大概是九十年代初的東西。兩個年輕男人站在一棟建筑門口，門口的牌子只能看見右半截，隱約是"……公安局"幾個字。

左邊那個穿著便裝，年輕，眉眼帶著一股闖勁，笑得很開，是高啟強年輕時候的樣子，安欣認(rèn)出來了。

右邊那個穿著警服，姿勢站得很正，看鏡頭的表情很板正，但嘴角也是帶著笑的。

那個穿警服的人，安欣認(rèn)不出來——照片太舊，顆粒感重，臉部有些模糊。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幾個用鉛筆寫的字，時間太久，有些地方已經(jīng)模糊，但還能辨認(rèn)——"92年，局門口，他說這個給我留著。"

就這一行字，沒有署名，沒有解釋。

安欣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張手寫的紙條。

紙條是普通的白紙，折成四折，展開來，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是日期和事件。

他從頭看起。

第一行：1998年3月——"那次你們的行動提前撤了，是我告訴他的。"

安欣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1998年3月。他記得那次行動，當(dāng)時針對碼頭上的一批走私貨，眼看著網(wǎng)要收了，上面突然來了個電話說中止，理由是"情報有誤"。那次之后他私下查過，沒查出任何問題。

第二行：2003年11月——"你們的人在陳塘路蹲守，他繞道走了，是有人提前知會了他。"

陳塘路。那一年他剛升了隊長，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隊里可能有問題，但最后什么都沒找到，這件事就這么壓下去了。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每一行都對應(yīng)著一次他記憶中出了問題的行動，每一行旁邊都跟著一個簡短的說明。

安欣把紙條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最后一行是單獨寫的，字跡比前面的重了很多：

"現(xiàn)任副局，他現(xiàn)在坐的那個位子，不是他自己坐上去的。"

就這一句話，沒有名字。

安欣拿起那張復(fù)印件。

是一張銀行轉(zhuǎn)賬記錄的復(fù)印件，數(shù)額是二十三萬，時間是2001年，收款方的名字打了碼，但匯款方的名字安欣認(rèn)識——那是高啟強名下的一家貿(mào)易公司，在他被捕之前一直用來做賬目流轉(zhuǎn)的。

他盯著那張復(fù)印件，盯了很長時間。

高啟強死之前只說了半句話，那半句話和這個信封加在一起，像一把鑰匙的兩半——他拿到了兩半，但鎖在哪里，還不知道。

03

第二天早上，安欣去找了一個人。

那個人叫賀長明，退休前是刑偵支隊的老刑警，干了三十多年，安欣剛進(jìn)隊的時候跟過他兩年，算是半個師父。

賀長明住在城東的老小區(qū)，早上喜歡在樓下的涼亭里下棋，安欣到的時候，他正跟一個老頭殺得難解難分。

"喲，稀客。"賀長明看見安欣，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擱，朝對面的老頭說，"你先等等，我跟這小子說兩句。"

他站起來，領(lǐng)著安欣走到?jīng)鐾そ锹?，壓低聲音?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了？"

"想問你件事。"安欣說。

"什么事非得來問我？"

安欣看了他一眼。"就是因為這個，才來問你。"

賀長明的眼神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平靜。他把手揣進(jìn)棉襖口袋，慢慢說："說吧。"

"高啟強死了。"安欣說。

"我聽說了。昨晚就聽說了。"

"他死之前跟我說了句話。"安欣停了一下，"說他背后真正的靠山，是當(dāng)年在公安局的人。"

涼亭里的風(fēng)吹過來，賀長明的棉襖帽子被吹起來一個角，他沒有去按，就這么站著，看著安欣。

"賀哥，"安欣說，"你跟我說實話——高啟強早年起來的時候，局里有沒有誰跟他關(guān)系不一般？"

"關(guān)系不一般。"賀長明重復(fù)了這幾個字，語氣里有什么東西。"能不能說具體點？"

"我說的，是那種不該有的關(guān)系。"

賀長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安欣，你現(xiàn)在查這個，是以什么名義？"

"沒有名義。我個人想弄清楚。"

"個人。"賀長明低頭看著地面，腳尖踢了一顆小石子。"這就難辦了。"

"難在哪里？"

"難在，"賀長明抬起頭，直視著他，"有些事情，不是你弄不弄得清楚的問題，是弄清楚了之后怎么辦的問題。"

安欣沒有說話。

賀長明嘆了口氣，在涼亭的長椅上坐下來，招手示意安欣也坐。

"我跟你說一件事，"他說，"這件事我壓了很多年。"

"我聽著。"

"九幾年的時候，"賀長明說，"我們隊里接過一個舉報，舉報碼頭上有人在做手腳，涉及的人里頭，有一個當(dāng)時在基層派出所的片警。"

安欣聽著，沒有出聲。

"那個舉報后來撤了。"

"為什么撤？"

"上面說證據(jù)不足。"賀長明頓了頓，"但我當(dāng)時經(jīng)手過那份材料，證據(jù)不是不足——卷宗里有一頁，不見了。正好是關(guān)鍵的那頁。"

安欣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jié)微微收緊。"那個片警，后來怎樣了？"

"升了，一直升。"賀長明苦笑了一聲，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他現(xiàn)在在哪？"安欣問。

賀長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頭轉(zhuǎn)向涼亭外面的小路，一輛三輪車慢悠悠騎過去，車上裝著幾捆紙板，騎車的老人踩得很費力，在冷風(fēng)里佝僂著背。

"賀哥。"

"你別逼我，"賀長明說，聲音不高，但很硬，"我只能告訴你到這里。你要再往下查，你自己去查，但有一句話我先說——"

他把目光從那輛三輪車上收回來，落在安欣臉上。

"安欣，你這人我了解，認(rèn)死理，不撞南墻不回頭。但這一次，你得想清楚，你撞的這堵墻，厚度跟你以前碰過的不一樣。"

安欣站起來，把外套領(lǐng)子往上攏了攏，說："我想清楚了。"

賀長明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04

從賀長明那里出來，安欣驅(qū)車去了城郊。

要找的那個人叫陳守發(fā)，六十多歲，當(dāng)年在高啟強的魚檔做過將近八年，是最早跟著高啟強混的那批人里面，唯一一個沒有跟著走歪路的。高啟強出事之后，老陳回了老家，在城郊租了塊地種菜。

安欣到的時候，老陳正在地里拔枯掉的白菜稈子，見了安欣，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走過來。

"安隊，你怎么來了？"

"有件事想問你，"安欣說，"當(dāng)年在魚檔的時候，有沒有穿制服的人來找過高啟強？"

老陳想了想："有，有個人，來過好幾次。"

"什么時候的事？"

"九幾年，高老板剛把魚檔盤下來沒幾年，生意也就一般。那個人來了之后，高老板就變了。"

"怎么個變法？"

"膽子大了。之前高老板還老說，咱就老實做生意，別沾那些亂七八糟的。結(jié)果那個人一來，沒過多久，他就開始跟碼頭上那幫人打交道了。"

"那個人來找他，談什么？"

"我不知道，他們說話我都不在場，高老板也沒跟我提過。"老陳停頓了一下，"但有一次，我無意中從門口經(jīng)過，聽了兩句——那個人跟高老板說，什么東西可以給他'保著'。說只要高老板……后面我沒聽見，被高老板發(fā)現(xiàn)打發(fā)走了。"

"那個人長什么樣？"安欣問。

"年輕，穿著警服，個子不矮，臉長得很正，一看就是那種規(guī)規(guī)矩矩的人。"老陳嘆了口氣，"當(dāng)時我還覺得奇怪，這么一個看著清清白白的人，跑來找高老板，不知道圖什么。"

"那次那個人走了之后，高啟強什么反應(yīng)？"

老陳在地邊上蹲下來，折了根枯草稈子捏在手里，想了一會兒，才說：

"高老板在魚檔里站了好久，站在那個大水缸旁邊。我喊了他一聲，他回過頭——那張臉，我這輩子就見過他那么一次。"

"什么樣的臉？"

"怎么說呢，"老陳把那根枯草稈子在指縫里轉(zhuǎn)了兩圈，"就像是一個人同時被人踩住了脖子，又同時發(fā)現(xiàn)了一條活路，這兩種表情長在一張臉上，你說奇不奇怪。"

安欣在那句話上停了很久，才開口說："老陳，謝謝你。"

"安隊，"老陳站起來，聲音壓低了，"你是不是又在查什么？"

"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安欣說。

老陳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只是把手上那截枯草稈子扔進(jìn)了地里。

安欣開車離開的時候，從后視鏡里看見老陳還站在地邊上，在冬天的曠野里，那個身影顯得很小。

05

下午，安欣回到市局。

督察室里這個點基本沒人，只有一個年輕同事趴在桌上睡著了，打著很輕的呼嚕。

安欣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調(diào)出內(nèi)部系統(tǒng)里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行動記錄匯總，時間跨度從1997年到2006年，是他當(dāng)年在刑偵隊期間經(jīng)手過的所有行動。

他把紙條上的日期一一比照。

1998年3月，行動中止，記錄顯示：上級指令，情報有誤，撤。簽字的是當(dāng)時的支隊長，那個支隊長幾年前已經(jīng)去世了。

2003年11月，陳塘路蹲守失敗，記錄顯示：目標(biāo)繞道，監(jiān)控盲區(qū)，未能控制。

他在這條記錄上停了很久。

那次他確實懷疑過有內(nèi)部問題，但所有知情人篩查下來，沒有任何線索。

可紙條上寫的是：有人提前知會了他。

安欣打開另一個頁面，調(diào)出2001年到2010年之間，市局副科級以上干部的晉升記錄。

他在找一個規(guī)律——哪個人的晉升節(jié)點，和那份紙條上行動失利的時間高度咬合。

翻到第三頁，他停下來了。

有一個名字，對應(yīng)的晉升時間節(jié)點與紙條上的幾次行動失利，幾乎一一吻合——每一次出問題之后的兩到三個月內(nèi)，此人都有一次明顯的職務(wù)變動。

安欣把這一頁打印出來，折好，放進(jìn)口袋。

他關(guān)上電腦，坐在那里，聽著旁邊同事輕微的鼾聲。

他想起高啟強臨終前的那個眼神——不是悔恨，是一個扛了太久太重的東西、終于可以松手的人才有的眼神。

安欣站起來，拿上外套。

他要去檔案室。

06

那個檔案室在市局附樓，平時基本沒人，安欣還有進(jìn)入的權(quán)限。

他在檔案架之間穿行，找到標(biāo)注著"92—98基層派出所綜合卷"的紙箱，搬到角落里一張舊桌子上。

他要找的是當(dāng)年那份舉報的登記底冊——不在案卷里，是另外一套系統(tǒng)，記錄在這里。

賀長明說，那份舉報卷宗缺了一頁。安欣現(xiàn)在要核查的，是舉報最初登記時的原始底冊，確認(rèn)經(jīng)辦人是誰。

他用了將近四十分鐘，翻到了對應(yīng)年份、對應(yīng)時間段的條目。

舉報記錄在。

登記時間，舉報內(nèi)容摘要，經(jīng)辦人簽字——

安欣盯著那個經(jīng)辦人的名字，把它和口袋里那張晉升記錄上的名字默默比對了一遍。

一樣。

他用手機把那一頁拍了下來，把紙箱放回原位，走出檔案室。

走廊里的日光燈白花花的，把人的影子打得很長。

安欣站在走廊里，把手伸進(jìn)內(nèi)袋，把牛皮紙信封抽出來，取出那張黑白照片，在燈光下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里那個穿著警服的年輕男人，姿勢板正，嘴角微微上翹，笑得很有分寸。

他把照片翻過來，再看了一遍那行鉛筆字——"92年，局門口，他說這個給我留著。"

他說這個給我留著。

不是高啟強留著，是那個人主動把合照交給高啟強保管。

一個不方便留下任何與高啟強有交集證據(jù)的人，才會這樣做——把秘密的鑰匙，親手塞進(jìn)對方手里。

安欣準(zhǔn)備把照片收回信封，手往里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樣他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

信封最里層，還壓著一張薄薄的紙片，貼在信封底部，之前取東西時被他漏掉了。

他把那張紙片抽出來。

紙片很小，只寫了幾個字，是高啟強的字跡，比紙條上的字更潦草、更用力，像是用盡最后的氣力寫下的：

"照片背面，他的名字，我一直沒寫。你翻開看。"

安欣把手停在照片上。

他把照片翻過來。

鉛筆寫的那行字他已經(jīng)看過了——"92年，局門口，他說這個給我留著"。

但在那行字的正下方，還有另外一行字，字跡更淺，像是下了又收、收了又下，像一個人把一個名字寫了又要抹掉、抹了又重新落筆。

安欣把那行字看清楚的那一刻，整張照片從他手里滑落，輕飄飄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那個名字。

那個名字他認(rèn)識——認(rèn)識得太深，深到此刻腳下的地面都不那么實了。

因為那個人此刻就坐在距他三十公里外的辦公室里。

那是他二十年來最信任的人，是他親口推薦提拔、剛剛晉升為副局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