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人，說白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阿姐至上”信徒。

此生最大的夙愿，便是能日日夜夜、歲歲年年都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阿姐身后。

就在前些日子，驟然聽聞阿姐即將與沈家大公子互換庚帖、締結(jié)婚約的駭人消息。

我這顆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后腳便不管不顧地死死纏上了沈家的二公子。

為了達(dá)成同嫁一門的目的，我連女兒家最寶貴的清譽都拿來做局，死活要逼他用八抬大轎把我娶回去。

就這么死纏爛打了足足三月有余，好說歹說才將這塊冰山給捂化了。

可就在我滿心歡喜，眼巴巴盼著沈家兩位公子結(jié)伴登門下聘的那個良辰吉日。

當(dāng)我定睛看清那張燙金大紅拜帖上的字跡時，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弄錯了。

徹徹底底地弄錯了。

阿姐許配的人家，根本不是什么沈家，而是盛家！

阿姐年長我整整六歲。

常言道長姐如母，我這小丫頭片子，確確實實是她親手拉扯大的。

當(dāng)年娘親誕下我之后，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

在我還未滿半歲那個秋風(fēng)蕭瑟的季節(jié)，娘親終是沒能熬過一場風(fēng)寒，撒手拋下了我們。

彼時，爹爹剛剛得逢圣恩，升遷至禮部侍郎之位。

衙門里的繁雜公務(wù)猶如一座大山壓在他肩頭，他常常是披星戴月，整日整夜地不見人影。

可憐我才半歲大，骨肉分離的本能讓我對雙親思念入骨，整日里除了啼哭便再無其他聲息。

那段昏天黑地的日子里，唯有阿姐日夜守在我搖籃畔。

也只有嗅到阿姐身上的氣息，我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才能稍稍停歇。

按著大戶人家的規(guī)矩，我本該單獨分居一個清靜院落。

身邊由奶娘和幾個老成持重的嬤嬤共同照料起居。

可阿姐看著我那哭得紅腫的眼睛，終究是軟了心腸。

她力排眾議，硬是命人將我抱到了她的閨房之中，從此親自照拂我的冷暖。

阿姐這個人，仿佛是生來就得了老天爺?shù)钠珢?，天資聰穎得令人驚嘆。

不過八歲稚齡，她便能手持算盤，將府中錯綜復(fù)雜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

待到十歲時，這偌大的尚書府上下，已然被她料理得猶如鐵桶一般，井然有序。

十二歲那年，恰逢當(dāng)今圣上舉辦千秋圣壽宴。

阿姐以一首辭藻華麗、意境深遠(yuǎn)的賀壽詞，瞬間艷驚四座，名動京華。

高高在上的天子龍顏大悅，連聲賜下了無數(shù)奇珍異寶與贊譽之詞。

自那一夜起，“京城第一才女”的熠熠桂冠，便穩(wěn)穩(wěn)地戴在了阿姐的頭上。

待到阿姐及笄那年，這宋府門前的青石板，都快被各路求親的媒人給踩踏得凹陷下去了。

這其中，自然不乏那些底蘊深厚的公侯伯爵、鐘鳴鼎食之家。

往來穿梭的媒婆們個個喜笑顏開，那張巧嘴簡直能把一根枯木都說出絢爛的花來。

而在幽深的后院里，我卻死死抱住阿姐的纖細(xì)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肝腸寸斷。

“阿姐若是狠心要出嫁，那就必須把我也一并打包帶走！”

“我死活都不愿和阿姐分開，哪怕去給阿姐當(dāng)個端茶倒水的小丫鬟我也心甘情愿！”

阿姐聽著我這般孩子氣的話語，終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拿出柔軟的絲帕，細(xì)細(xì)擦拭著我哭成了花貓一般的臉頰。

“你這小妮子，又在胡言亂語些什么癡話?！?/p>

其實仔細(xì)想想，若是家中長輩皆已仙逝，出閣的女子為了照顧幼妹，將其一同帶入夫家，這在坊間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但我爹可還活生生地站在朝堂上呢，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朝廷命官。

我若真就這么不要皮臉地跟著阿姐陪嫁過去，那豈不是要讓整個京城的百姓都看我們宋家的天大笑話。

御史臺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爹給活活淹死在朝堂上。

或許是因為我當(dāng)初的反應(yīng)實在太過激烈，如同一只護(hù)食的幼崽。

到最后，阿姐竟然頂住了所有壓力，真的一家求親都沒有應(yīng)允。

時光荏苒，這一晃就到了我行及笄之禮的時候。

直到那幾日，我才偶然在書房外，偷聽到父親又在同阿姐語重心長地商議她的終身大事。

父親捻著胡須說，橋西沈家的大公子此次求娶可謂是誠意滿滿，特來探尋阿姐的心意。

向來對婚嫁之事避而不談，或是直接干脆回絕的阿姐，那日竟破天荒地沒有出言反駁。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瞼，輕聲細(xì)語地回了一句：“一切全憑父親大人做主?！?/p>

這話里的弦外之音，分明就是含羞帶怯地應(yīng)允了這門親事！

父親聞言，如釋重負(fù)般地長舒了一口郁結(jié)之氣，臉上綻放出了欣慰至極的笑容。

而躲在門外的我，卻只覺得一顆心猶如墜入了冰窟，瞬間沉入谷底，當(dāng)下便咬著牙掉頭飛奔而去。

沈家是吧？我倒要好好查查，究竟是哪個不開眼的沈家，敢來搶我的阿姐！

我立刻吩咐手底下的心腹去暗中查探。

這偌大的京城之中，門第能與阿姐相配，且男子年齡又剛好符契的沈姓人家。

思來想去，便也只有橋西的那戶沈家了。

那可是真正的名門望族，根基深厚的百年世家大族。

祖上曾出過赫赫威名的國公爺，如今在深不可測的后宮之中，更是有一位權(quán)傾六宮的沈貴妃和一位嬌艷欲滴的小沈妃，正蒙受著皇上的盛寵。

單從這家世背景來考量，沈家確實算得上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極佳姻親之選。

據(jù)說阿姐即將下嫁的這位沈家大公子，今年剛滿二十有三，尚未定下任何婚約。

坊間傳聞他滿腹經(jīng)綸、頗負(fù)才學(xué)，只是性情高雅，志不在官場沉浮。

而更為巧合的是，這位大公子還有一位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單名一個“游歸”。

這位沈二公子剛剛行過弱冠之禮，年紀(jì)輕輕便已在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大理寺中身居要職，掌管生殺大權(quán)。

最令我心動的一點是，這位二公子也尚未娶妻定親！

我緊緊捏著下人連夜搜羅來的，那厚厚一沓關(guān)于沈游歸的生平卷宗，一個大膽且瘋狂的念頭在腦海中漸漸成型。

沈家向來以家風(fēng)清正、治學(xué)嚴(yán)謹(jǐn)聞名于世。

沈游歸身為家族中備受矚目的嫡系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的皆是克己復(fù)禮的君子之道。

聽聞他生得溫潤如玉，猶如春風(fēng)拂柳，性情更是溫良純厚。

想來若是讓他來做我的夫君，脾氣品行應(yīng)當(dāng)是極為合契的。

只要我能施展渾身解數(shù)，讓他乖乖地八抬大轎把我娶進(jìn)門。

那我不就順理成章地，能和阿姐永遠(yuǎn)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了嗎！

到時候，阿姐在前院端莊從容地掌管中饋、理事持家。

我呢，就只負(fù)責(zé)在后院里像塊牛皮糖一樣黏著她、纏著她。

我們姐妹倆依舊同吃同睡、形影不離，這和在宋家當(dāng)未出閣的姑娘時，又有什么分別呢！

話雖如此，但我這人平日里只知圍著阿姐轉(zhuǎn)，哪里懂什么與男子交往的門道。

更別提去拿捏人心，讓一個素昧平生的冷面郎君對我一見傾心了。

愁眉苦臉之際，我忽然靈光一閃，想起府里年初剛過門的那位胖廚娘。

據(jù)說她當(dāng)年對自家夫君一見鐘情后，只是略微施展了幾個小手段，便成功將那木訥漢子牢牢拴在了裙擺下。

我趕忙跑到廚房，向她虛心討教這降服男人的秘籍。

廚娘一聽我這話，笑得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毫不吝嗇地傾囊相授。

“哎喲我的二小姐，您這回可算是拜對菩薩問對人了！”

“常言道得好，想要徹底套牢一個男人的心，首當(dāng)其沖的，便是要先死死拿捏住他的胃！”

“想當(dāng)年我追我家那個死鬼的時候，那是天天變著花樣地給他送山珍海味?！?/p>

“果不其然，沒出幾天的工夫，他便按捺不住，主動跑來約我出門踏青了！”

我聽得連連點頭，心中頓悟：原來這世間的男歡女愛，竟是這般簡單直白，倒也不算什么難于登天的事。

我當(dāng)即雷厲風(fēng)行地行動起來，照著卷宗上密密麻麻的信息。

硬是派人走街串巷，將這京城面上所有沈游歸偏愛的點心吃食，統(tǒng)統(tǒng)搜刮了一份。

隨后，我命府里的小廝將這些食盒大張旗鼓地送到了大理寺的衙門口。

并且千叮嚀萬囑咐，必須點名道姓地說是專程送給沈游歸沈大人的。

就這么如法炮制地連送了不到五日的光景。

我竟然真的收到了沈游歸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親筆書信。

信箋上的字跡遒勁有力，說是要在城南的茶樓與我小敘片刻。

赴宴那日，我可是下足了血本，特意換上了一身京城最為時興、價值連城的碧綠羅裙。

剛邁上茶樓的木制樓梯，遠(yuǎn)遠(yuǎn)地，我便捕捉到了那個臨窗端坐的俊秀身姿。

微風(fēng)拂過，吹起他雪白的衣袂，當(dāng)真是一副姿態(tài)風(fēng)流、清雅絕倫的畫卷。

難怪這京城之中，有那么多名門閨閣里的千金小姐，都在暗地里對他芳心暗許。

“在下沈游歸，見過宋家二小姐?！?/p>

察覺到我的到來，他緩緩起身，舉止有度地朝我拱手作了個揖，聲音清朗如泉。

畢竟是頭一回私下相見，我自然是想給他留下個溫婉賢淑的絕佳印象。

于是，我也規(guī)規(guī)矩矩、不急不躁地屈膝回了個全禮：“沈大人客氣了?！?/p>

待到我們二人在酸枝木的圓桌兩端雙雙落座后。

沈游歸才輕輕摩挲著手中的茶盞，率先打破了沉默。

“這幾日在大理寺當(dāng)差時，在下發(fā)覺案頭無故多出了許多精致的吃食?！?/p>

“出于好奇，在下派人稍加打探了一番，這才得知那些美味佳肴皆是出自二小姐之手。”

“沒錯，就是我特意送給你的！”

我牢牢記著廚娘的教誨：既然付出了心血送了東西，就絕不能做那不留名的無名英雄，必須要讓對方知道這是自己的情意。

所以我揚起下巴，承認(rèn)得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不知沈大人覺得那些糕點菜肴味道如何？可還合你的胃口？”

沈游歸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如水：“味道自然是極好的?！?/p>

我在心里暗自偷笑，沒想到這位傳說中鐵面無私的沈二公子，居然是個這么好用美食收買的主兒。

看來我這如意算盤，十有八九是能成了。

我心中忍不住地雀躍歡呼，面上卻還要故作矜持地說道：“只要你喜歡，那我以后便天天派人給你送去?！?/p>

“二小姐萬金之軀，在下怎敢如此勞煩?！?/p>

沈游歸放下茶盞，神色漸漸變得嚴(yán)肅起來。

“其實在下今日冒昧相邀，主要是想厚顏問一句，二小姐這般費心費力，究竟意欲何為？”

“我嘛……”

要當(dāng)著一個大男人的面，主動開口求他娶自己，即便是臉皮再厚，我這心里多少也還是會泛起一絲羞赧的漣漪。

“實不相瞞，我確實是有件極為重要的事情，想要求沈大人幫個忙?！?/p>

“二小姐但說無妨?！?/p>

沈游歸目光坦蕩地看著我。

“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nèi)，不違背律法道義，在下定當(dāng)肝腦涂地，竭力相助?！?/p>

“好！這可是你親口允諾的！”

我心底頓時樂開了花，沒想到這沈游歸不僅長得好看，人還這么仗義好說話。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

我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直截了當(dāng)?shù)氐莱隽舜诵械恼嬲康摹?/p>

“沈大人，不知你……能不能大發(fā)慈悲，娶我過門呀？”

“噗……咳咳咳！”

對面的沈游歸就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人踩住了狐貍尾巴一般，受了極大的刺激。

剛剛才優(yōu)雅地含進(jìn)嘴里的那口雨前龍井，險些被他直接噴在我的臉上。

他拼盡了全身的定力，強行將那口茶水咽了下去。

誰知這茶水卻偏偏逆流而上，猛地反嗆進(jìn)了他的氣管里，引發(fā)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狼狽地抬起寬大的袖袍，死死遮掩著自己失態(tài)的模樣。

過了好半晌，那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才漸漸平息，他終于勉強恢復(fù)了那副端莊的儀態(tài)。

只是，當(dāng)他放下衣袖時，我清楚地看到。

那張原本猶如白玉般無瑕的臉龐上，此刻正蔓延著一抹被劇烈嗆咳逼出來的緋紅。

我眨了眨眼睛，心中暗自納罕。

實在是沒有料到，這位平日里看起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從容淡定的大理寺少卿。

膽子竟然這般小，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把他嚇成這副模樣。

“沈大人，你這是怎么了？沒嗆壞身子吧？”

我趕忙遞過去一方干凈的絲帕，語氣中滿是真誠的關(guān)切。

“無……無妨?！?/p>

沈游歸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息，他抬起眼眸定定地望向我。

那一雙往日里深邃如淵的眸子里，此刻竟因為咳嗽而泛起了一層隱隱的濕潤水波。

“只是二小姐的這份‘美意’，請恕在下實在難以從命。”

鎩羽而歸的我，整個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耷耷地回了宋府。

滿心的挫敗感讓我食不知味，連平日里能啃上一大個的秘制鹵肘子，今日也僅僅只是勉強夾了兩小口便意興闌珊。

廚房里那胖廚娘見我送回的食盒幾乎原封不動，還以為是自己做菜時失了水準(zhǔn)變了味道，特意滿臉惶恐地跑來詢問。

我無力地趴在紅木桌案上，沮喪至極地?fù)u了搖頭。

“不是你的手藝退步了，是你教給我的那個法子，根本就不管用啊?！?/p>

為了保全我宋家二小姐的顏面，我刻意隱去了沈游歸的真實名諱。

只推托說是替我的一位手帕交，將茶樓里發(fā)生的悲慘遭遇原原本本、細(xì)細(xì)碎碎地描述了一遍。

那廚娘聽完我這番繪聲繪色的講述，不僅沒有半點同情，反倒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哎喲我的好小姐，您口中那位閨中密友行事也太過急躁了些吧?！?/p>

“這男婚女嫁、締結(jié)連理，那可是關(guān)系到兩姓之好的終身大事，怎么可能憑著區(qū)區(qū)幾頓飯菜就能輕率地拍板定下呢？”

“您不妨想想，若是那位郎君對您的朋友當(dāng)真是一絲一毫的情意都不曾有過。”

“他又怎么會如此給面子，特意抽空赴這茶樓之約呢？”

“你說的……當(dāng)真有理？”

聽到這番剖析，我那顆原本已經(jīng)沉入死水的心底，瞬間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苗。

“那依你之見，我……不，我那位倒霉的朋友，接下來究竟該如何是好？”

廚娘微微抿起厚實的嘴唇，露出了一個過來人的高深莫測的笑容。

“這男女之事嘛，自然是需要一來二去、多加接觸才能生出情愫的。”

“想當(dāng)年，我主動約我家那口子去河畔放花燈，在人潮擁擠處，我故意腳下一滑，裝作崴了腳踝?！?/p>

“我家那木頭心疼得不行，二話不說便將我背在寬闊的背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吡艘宦??！?/p>

“自打那次親密接觸之后，他對我那可是愈發(fā)地殷勤小意，體貼入微了。”

“正巧，再過兩日便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大燈節(jié)?！?/p>

“小姐您不妨趕緊去給您那位朋友傳個信，讓她也借著這個好時機去試探試探。”

這招苦肉計聽起來，似乎比強行送飯要靠譜可行得多！

沈游歸平日里最是以謙謙君子自居，若是親眼見到我這般嬌弱女子受傷倒地。

以他的教養(yǎng)，那是斷然做不出拂袖而去、置之不理的冷血舉動的。

心動不如行動，我向來是個說干就干的爽利性子。

回到書房，我火速研墨揮毫，給沈游歸送去了一封言辭懇切的精美請?zhí)?/p>

信中極力邀請他，在燈節(jié)那日撥冗前往城外的護(hù)城河畔，一同欣賞那滿河的璀璨燈火。

不僅如此，我還嚴(yán)格遵照了廚娘私下傳授的秘訣。

在赴約前，命丫鬟用西域進(jìn)貢的極品香料，將我的裙擺衣袖熏得香氣撲鼻。

我心中暗自得意：只要今夜沈游歸背起我，這縈繞不散的幽香，保管能讓他聞之心神蕩漾，情難自禁！

如今可以說是萬事俱備，只欠沈游歸這股東風(fēng)了。

萬幸的是，這位沈二公子行事作風(fēng)向來周全妥帖，極具風(fēng)度。

即便前幾日在茶樓里干脆利落地拒絕了我的求婚，他也絕不會做出輕易爽約這等失禮之事。

只是一見面，他對我那態(tài)度，明顯比上次疏離防備了許多，言語間透著一股客套的生分。

“宋二小姐。”

他微微欠身，語氣平淡。

“在下今日依約前來，其實是想說明，若是那日在茶樓在下有言辭不當(dāng)、引起誤會之處，在下愿意再次向二小姐解釋清楚?！?/p>

“哎呀，我知道你想說什么?！?/p>

我趕忙出言打斷他。

不就是想再重申一遍不能娶我嘛，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腦子里的奇招多得是，就不信這滴水穿不透他這塊硬石頭。

我瀟灑地擺了擺手，裝出一副豁達(dá)的模樣。

“做不成夫妻，哪怕只是作為普通朋友，相伴游覽這滿街花燈，又有何不可？”

“沈大人飽讀詩書，覺得我這話可在理？”

沈游歸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猶疑，但最終倒也沒有開口反駁。

這便算是默許了。

我心中竊喜，便理直氣壯地拉著他的衣袖，在這熙熙攘攘的燈市里穿梭流連，東扯西扯地找著話題。

眼看時機成熟，我特意將他引到了一處遠(yuǎn)離人群、幽暗僻靜的垂柳岸邊。

趁著他被河中一盞蓮花燈吸引轉(zhuǎn)身的剎那。

我猛地一咬牙，身子一歪，十分浮夸地跌坐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哎呀！痛死我了！”

我捂著腳踝，發(fā)出了一聲嬌弱的驚呼。

“二小姐！”

沈游歸聽到動靜，急急忙忙地轉(zhuǎn)過身來，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攙扶我。

“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摔倒了？”

“不知道是不是踩到了碎石子，好像是把腳踝給狠狠崴到了?！?/p>

我皺著眉頭，眼眶里努力擠出幾滴晶瑩的淚花。

“多有得罪，讓我先為您查看一下傷勢?！?/p>

沈游歸說著，便要蹲下身去撩起我那繁復(fù)的裙擺。

這可萬萬使不得！

我這崴腳本就是裝出來的把戲，要是被他這大理寺斷案的高手看了去，那還不得當(dāng)場原形畢露？

我嚇得趕緊將腳往裙子里縮了縮，厲聲制止。

“不行！男女授受不親，這實在是不合禮數(shù)！”

“抱歉，是在下一時情急，唐突了二小姐。”

沈游歸倒也識趣，立刻如同觸電般收回了手，神色有些懊惱。

“既然如此，二小姐在此稍候片刻，在下這便去長街上為您尋一位坐堂大夫來?！?/p>

“那更不行了！”

眼看他要走，我情急之下，一把死死抓住了他那月白色的袖口。

這沈游歸怎么一點都不按常理出牌??！

說好的英雄救美、順勢背起我呢？

此刻對上他那滿是疑惑與不解的清冷目光，我只能硬著頭皮，強行編造理由。

“這里黑燈瞎火的，連個人影都沒有，我一個弱女子孤零零地留在這里，心里害怕極了?！?/p>

沈游歸聞言，微微轉(zhuǎn)頭環(huán)顧了一圈四周。

四周確實是靜謐無聲，只有樹影婆娑。

他遲疑了片刻，眉頭微鎖，無奈地開口問道。

“那依二小姐之見，眼下究竟該如何安置才好？”

“這還用問嗎？自然是你親手將我抱回到馬車上去啊。”

我仰起那張精心涂抹過脂粉的臉龐，直勾勾地盯著他。

這沈游歸的性子，可比廚娘那個憨厚的夫君難打動幾百倍。

見此情形，我為了下猛藥，索性直接將廚娘教的“背著”臨時改成了“抱著”。

畢竟，抱在懷里可比背在背上要親密曖昧得多了。

“二小姐，這攔腰抱起，恐怕比查看傷勢更加有違男女大防吧？”

沈游歸的眼底閃過一絲荒謬，忍不住出言反問。

但我這人向來有一種不知羞恥為何物的執(zhí)拗，又豈會被自己剛剛說過的話給噎住退路？

“常言道，事急從權(quán)嘛，特殊情況自然要特殊對待。”

我厚顏無恥地伸出雙臂，擺出了一個求抱的姿勢。

“這寒風(fēng)刺骨的，就有勞沈大人受累了。”

沈游歸靜靜地佇立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就在我以為他要無情拒絕的時候，他竟然真的緩緩彎下了腰，伸出雙臂，穩(wěn)穩(wěn)地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心中暗自驚嘆。

真沒想到，他平日里看著斯斯文文、一副弱不禁風(fēng)的書生模樣。

這雙臂上的力量居然如此驚人，將我整個抱起竟是不費吹灰之力。

那輕松隨意的姿態(tài)，簡直就像是隨手折下了一根纖細(xì)的柳枝條一般。

既然他都如此配合了，我也徹底拋開了所有顧慮。

我大大方方、極其自然地將雙手環(huán)上了他溫?zé)岬暮箢i。

我清晰地感覺到，沈游歸那挺拔的身軀在我的碰觸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

“沈大人?！?/p>

我故意將臉頰朝他寬闊的胸膛貼了貼，好讓衣袖間那股特意熏染的西域香氣，絲絲縷縷地飄散進(jìn)他的鼻息之間。

“不知你有沒有聞到四周有什么奇異的味道？”

沈游歸那原本平穩(wěn)的呼吸瞬間變得略微急促起來。

他猛地別過頭去，視線躲閃著不肯看我。

“在下愚鈍，并未聞到任何氣味?！?/p>

“好吧?！?/p>

我有些泄氣地垂下了眼簾，心中暗罵這塊不解風(fēng)情的木頭。

許是害怕在這游人如織的燈節(jié)上被熟人撞見生出閑話。

沈游歸抱著我，刻意避開了繁華的長街，專挑那些幽暗僻靜、崎嶇難行的小路走。

也正因如此，去往馬車?？刻幍穆烦蹋欢嗬@出了一大截。

借著皎潔的月光，我敏銳地注意到。

在他那如玉般白皙的耳垂上，不知何時悄然攀上了一抹可疑的紅暈。

我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輕聲探問道：“沈大人，可是這路途太遠(yuǎn)，累著你了？”

“二小姐何出此言？”

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古井無波。

我大膽地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指了指他那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可我分明瞧見，沈大人的耳朵都累得通紅了呢?！?/p>

此言一出，正抱著我大步流星向前走的沈游歸，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被石塊絆倒。

我生怕自己被他失手摔成個肉泥，嚇得趕緊收回手，像只樹袋熊一樣死死摟緊了他的脖頸。

我心中暗自腹誹：看來這沈游歸確實是體力不支，累得眼冒金星了。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也是，他抱著我這么一個大活人，在這坑坑洼洼的暗道上走了這么久，怎么可能不累。

我正絞盡腦汁地琢磨著，是不是該隨便找個什么借口，自己跳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回去算了。

頭頂上方卻傳來了沈游歸略顯暗啞的聲音。

“在下不累，二小姐安心待著便是，切莫再胡亂擔(dān)憂?！?/p>

我滿臉敷衍地“哦”了一聲，倒也沒有殘忍地戳破他的倔強。

只是在心里暗暗發(fā)笑：這大理寺少卿別的不說，這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恐怕就是這張嘴了。

萬幸的是，沒走多遠(yuǎn)，那輛停在街角的宋府馬車便映入了眼簾。

沈游歸動作輕柔地將我安放在了鋪著軟墊的車廂內(nèi)。

可他心里還惦記著我那“扭傷”的腳踝，非要堅持著去替我請個京城最好的跌打大夫來瞧瞧。

“不用了不用了！”

我心虛得連連擺手，大聲拒絕。

“我這府里常年養(yǎng)著醫(yī)術(shù)高明的大夫，等我回去了再傳他看看就行，不勞煩沈大人了。”

沈游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強求，只是后退半步，微微頷首。

“常言道傷筋動骨一百天，那二小姐回府后務(wù)必好生靜養(yǎng)，切莫再到處亂跑了?！?/p>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我猛地一拍大腿，心中暗叫一聲：失策！

光顧著沉浸在讓他背背抱抱的如意算盤里了。

竟然完全忘記了，這受傷可是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恢復(fù)的！

為了不讓這場精心策劃的苦肉計當(dāng)場露餡。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強行把自己關(guān)在院子里“臥床養(yǎng)傷”。

不過在此期間，我可沒閑著，依舊風(fēng)雨無阻地派人去給大理寺的沈游歸送那些美味珍饈。

畢竟廚房那過來人可傳授過真理：男人口中說著不要，那身體往往都是誠實得很，實際上就是想要！

反正在我看來，只要是我讓人送過去的吃食，沒有原封不動地被他退回來。

那就說明他心里其實早就樂開了花。

閑極無聊之下，我還提筆給沈游歸寫了幾封酸溜溜的信。

在信中極盡夸張之能事，向他大吐苦水，假裝自己這傷勢恢復(fù)得極為緩慢，在榻上躺得痛不欲生。

果不其然，就在信送出去的第二天。

我便收到了他派人專程送來的好幾瓶傷藥。

我偷偷找府里的大夫驗看了一番，大夫連連贊嘆，說這些都是千金難求的治扭傷極品好藥。

我喜滋滋地摩挲著那些精巧的藥瓶，嘴角抑制不住地瘋狂上揚。

我暗自下定決心，必須得趁著這個來之不易的大好勢頭，趁熱打鐵，繼續(xù)對他狠下殺手。

于是，僅僅忍耐了兩天之后。

我便裝出一副行動自如的模樣，再次大搖大擺地跑去大理寺堵沈游歸。

當(dāng)他面露訝異地詢問時，我便理直氣壯地胡謅。

說全賴他送的靈丹妙藥藥效神奇，我這嚴(yán)重的傷勢才能在短短數(shù)日內(nèi)奇跡般地痊愈。

沈游歸聽罷，倒也沒有深究細(xì)問，似乎并未對我這破綻百出的謊言起疑。

只是在那之后，每次與我并肩同行時，他的注意力明顯比以往集中了許多。

時時刻刻都小心翼翼地護(hù)在我身側(cè)，那副緊張的模樣，仿佛生怕我一個不留神，又會平地摔個狗啃泥。

然而，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與他皆是京城里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子女，一舉一動都有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

我們倆這段時日里頻繁往來、形影不離的流言蜚語，很快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進(jìn)了宋家高高的院墻內(nèi)。

阿姐聞訊，當(dāng)即便差遣了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將我嚴(yán)肅地喚到了她的房中問話。

“阿涼，你且如實招來，你最近為何頻頻與那沈家的二公子走得這般近？”

阿姐坐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目光犀利如劍。

其實早在去歲的時候，阿姐就曾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地問過我。

說她身為女子，終有一日是要坐上花轎嫁作他人婦的。

到了那時，我這個做妹妹的又該作何打算。

那時我已經(jīng)長大了不少，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動輒便抱著她的大腿號啕大哭的稚童。

我歪著腦袋認(rèn)真思索了半晌，十分天真地回答道：

姐姐若是嫁到了哪家，那我便也跟著一起嫁給那家的人。

我滿心以為自己這番貼心的話語，定能博得阿姐開懷大笑。

誰料阿姐聽后，竟然雷霆震怒，當(dāng)場發(fā)了好大的一通脾氣。

不僅嚴(yán)厲地訓(xùn)斥了我一頓不知羞恥，還指著我的鼻子立下規(guī)矩。

嚴(yán)令我 日后絕不準(zhǔn)再有這等荒唐滑稽的念頭。

如今，這沈游歸恰好就是阿姐未來夫君的嫡親弟弟。

我做賊心虛，生怕阿姐心思通透，一眼就看穿了我這“同嫁一門”的險惡圖謀。

嚇得我趕緊像個犯了錯的鵪鶉一樣，心虛地深深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見我這副怯生生的模樣，阿姐嘆了口氣，換了一種相對溫和的口吻重新試探。

“阿涼，你跟姐姐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可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心儀那位沈二公子？”

心儀？

聽到這兩個字，我那雙因為心虛而黯淡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對啊！我怎么早沒想到這茬！

阿姐從小就對我千依百順，曾無數(shù)次向我許諾：

只要是妹妹真心喜歡的東西，不論是天上的星星還是水里的月亮，姐姐都定然會想盡一切辦法捧到你面前。

我若是順著這個臺階，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不可自拔地愛上了沈游歸。

那等到將來沈家兩兄弟敲鑼打鼓，同時上門來提親的時候，阿姐不僅不會責(zé)怪我，說不定還會暗自替我高興呢！

想到這里，我猶如小雞啄米一般拼命地點頭。

“姐姐明鑒！阿涼確實是真心愛慕他，此生非他沈游歸不嫁！”

只要能嫁給他，到時候我就又能名正言順地和阿姐日夜相對了。

自從懂事以來，我坦坦蕩蕩承認(rèn)過、并且親口說出喜歡二字的人，永遠(yuǎn)都只有阿姐一個。

這還真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我當(dāng)著阿姐的面，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有了心上人。

阿姐聽到我這般決絕的回答，明顯愣在了當(dāng)場，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隨后，她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無比欣慰的溫柔笑容。

“我們家的小阿涼，是真的長成大姑娘了?！?/p>

“不怕你笑話，姐姐在此之前，還一直憂心忡忡。”

“生怕自己只顧著成親嫁人，會將你孤零零地丟在府里忍受寂寞呢?！?/p>

聽到這話，我懸著的心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看來阿姐這是完全不反對我嫁給沈游歸，與她一同進(jìn)入沈家做妯娌了。

我高興得忘乎所以，一屁股蹲倒在地上，像小時候那樣親昵地伏在阿姐溫暖的膝頭。

“阿涼在這世上最最喜歡的人就是姐姐了?！?/p>

“姐姐放心，阿涼一定會加倍努力，爭取能夠長長久久地陪伴在姐姐身邊的?！?/p>

雖然我在阿姐面前把胸脯拍得震天響，放下了這番豪言壯語。

但回歸到殘酷的現(xiàn)實中，這沈游歸簡直就是一塊軟硬不吃的難啃骨頭。

我依稀記得那日趴在門縫外，偷聽到爹和阿姐的悄悄話。

說是那橋西沈家，定于三月后的月中之日，便要正式登門納吉提親。

眼瞅著日歷一頁頁翻過，距離那最后通牒的日子已經(jīng)所剩無幾了。

我這心里就像是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急得我在房里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轉(zhuǎn)。

我可是暗中發(fā)過毒誓，必須要和阿姐在同一日定下婚約，同一日穿上嫁衣出閣的！

偏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表哥家里的下人送來了一張做工精美的請柬。

說是要在城郊的別苑里，遍邀京中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和世家公子，舉辦一場盛大的秋日賞菊宴。

我這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盡快攻克沈游歸這座堡壘，哪里還有半分閑情逸致去賞什么破菊花。

正當(dāng)我想開口回絕時，卻意外從下人嘴里探聽到，沈游歸居然也在受邀的貴賓之列。

我腦筋一轉(zhuǎn)，暗想：多見一面便能多制造一次出手的機會。

于是，我毫不猶豫地應(yīng)下了這場邀約。

我在心底暗暗發(fā)狠：這一次，必須得在秋日宴上想出個萬全之策，一舉將沈游歸給拿下。

為此，我再次偷偷溜進(jìn)廚房，滿臉凝重地逼問那胖廚娘。

“你快幫我想想，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一種極為霸道的法子，能讓一個男子迫于無奈，必須八抬大轎迎娶一個女子的？”

“必須迎娶？”

廚娘被我這破釜沉舟的架勢嚇了一跳，她停下手里的活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片刻之后，她神秘兮兮地湊到我的耳畔，壓低了嗓音，吐出了令人臉紅心跳的幾個字。

原來……世間竟還可以使用這等極其生猛的手段！

“不過這招可是險棋，絕不能輕易亂用啊，我的好小姐！”

廚娘見我雙眼放光、一臉躍躍欲試的興奮勁兒，頓時嚇得面如土色，趕忙苦口婆心地勸阻起來。

“這可是事關(guān)女子一輩子清白名節(jié)的天大事情，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　?/p>

“知道啦知道啦，我心里有數(shù)?！?/p>

我隨口敷衍著答應(yīng)下她，根本沒把她的警告放在心上。

我滿腦子唯一的念頭就是：區(qū)區(qū)名節(jié)算得了什么？

這世間有什么東西，能比得上和姐姐生生世世在一起更為重要呢。

秋日宴舉辦的當(dāng)天，我依舊雷打不動地?fù)Q上了一身最為華貴的盛裝。

在一片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中，我鎖定目標(biāo)，主動像只花蝴蝶一般湊到了沈游歸的身邊。

“二小姐。”

他微微低頭向我致意，態(tài)度比起最初相識時，已然少了許多那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疏離。

只是，他至今仍然謹(jǐn)守著禮數(shù)，不肯像熟稔的友人那般喚我的小名。

看來，若想逼著這塊木頭立刻點頭娶我，不祭出最后那道終極殺手锏是不行了。

我假借不勝酒力，伸手扶住額頭，裝作一副頭暈?zāi)垦５娜崛跄?，身子軟綿綿地朝他那邊歪了歪。

“這園子里的氣味實在太悶人了，我覺得有些喘不過氣?！?/p>

“沈大人，你能不能行行好，扶我去找間清靜的廂房歇息片刻？”

“好，二小姐當(dāng)心腳下?！?/p>

沈游歸見狀，沒有絲毫懷疑，連忙伸出結(jié)實的手臂穩(wěn)穩(wěn)地攙扶住搖搖欲墜的我，將我引到了后院的一間客房內(nèi)。

“對了，沈大人?！?/p>

剛一沾上那柔軟的床榻，我便迫不及待地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了一個精致小巧的油紙包。

“這是我來赴宴的路上，特意繞道去城東買的核桃酥，我記得你往日里最愛吃這家鋪子的糕點。”

沈游歸看著我手里油漬斑斑的紙包，整個人明顯怔愣了一下。

他顯然是沒有預(yù)料到，連這等微不足道的細(xì)枝末節(jié)，我竟然都時刻放在心尖上記掛著。

“多謝二小姐的一番深情厚誼?！?/p>

他聲音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那你還不趕緊趁熱嘗嘗。”

我像獻(xiàn)寶似的，將那包下了猛藥的點心直愣愣地往他嘴邊遞了遞，眼巴巴地、滿懷期待地死盯著他。

畢竟這段時日以來，我可沒少給他投喂各種美味佳肴。

沈游歸對我毫無防備之心，十分自然地伸出修長的手指，拈起一塊酥餅便放入口中咀嚼咽下。

吃完之后，他看著我仍舊“蒼白”的臉色，還滿心憂慮地問我，要不要去請別苑里駐守的大夫來把把脈。

我趕緊像撥浪鼓一樣瘋狂搖頭。

同時雙手死死地拽住他的寬大衣袖，生怕他奪門而出。

我屏氣凝神，安靜地坐在床沿，像個老練的獵手等待獵物落網(wǎng)一般，靜候著他體內(nèi)那股霸道藥效的發(fā)作。

我可是花了重金，從黑市上買來的最貴、見效最迅猛的那種奇藥。

果然，才過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沈游歸便開始顯得頗為焦躁不適，他皺著眉頭，伸手用力扯了扯自己緊扣的衣襟領(lǐng)口。

那張素來清冷的臉龐上，也不受控制地攀爬上了幾分異樣的潮紅。

他這般聰穎之人，自身也立刻察覺到了這股燥熱的非同尋常之處。

他的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川字，當(dāng)機立斷地想要抽身站起，離開這間透著古怪的屋子。

“二小姐見諒，在下身體突感抱恙，有些莫名的燥熱，實在不便久留，得先行一步退下了?！?/p>

“這怎么行！你絕對不能走！”

眼看煮熟的鴨子要飛，我哪里肯依，猛地?fù)渖锨叭?，一把死死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雙臂箍得猶如鐵桶一般緊。

沈游歸這幾年在大理寺中屢破奇案、緝拿真兇，腦子何等機敏聰慧。

不過是電光石火的轉(zhuǎn)瞬之間，他便將這前前后后的線索串聯(lián)起來，瞬間洞悉了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竟然是你下的藥？”

他震驚得連聲音都抑制不住地拔高了幾個度，語氣中充斥著萬分的不可置信與荒謬。

“為什么？你為什么要做出這等事？”

既然都已經(jīng)把事情做絕了，我也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有任何隱瞞。

我抬起頭，理直氣壯地大聲宣告。

“因為我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必須要讓你娶我過門！”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沈游歸被我這番強盜邏輯氣得渾身發(fā)抖，雙手死死地握緊了拳頭。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想要用內(nèi)力將我狠狠地推開。

但或許是因為那烈性藥效已經(jīng)完全發(fā)作，游走于四肢百骸。

他這一下推搡不僅顯得軟綿無力，反倒因為重心不穩(wěn)，身子向后猛地一仰，直直地倒在了我的肩頭之上。

沈游歸那滾燙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頸側(cè)，聲音因為極力的克制而沙啞得可怕。

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來的。

“你究竟為什么……寧可毀了自己的清譽，也這么發(fā)瘋般地想要讓我娶你？”

那還用問嗎？當(dāng)然是因為我要順理成章地嫁給你，好繼續(xù)和我的阿姐日日夜夜黏在同一座府邸里?。?/p>

但我這人雖然沖動，關(guān)鍵時刻的警惕心還是有的。

這種大實話是萬萬不能宣之于口的。

萬一這番話長了翅膀傳到了阿姐的耳朵里，那我的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就是不知道，我之前用來搪塞阿姐的那套完美說辭，用在沈游歸身上管不管用。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硬著頭皮，決定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地試上一試。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

“因為我心里真真切切地愛慕著你啊?！?/p>

“……愛慕？”

聽到這兩個字，沈游歸原本還在奮力掙扎推拒的動作，瞬間頓住。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

“宋二小姐，你剛才所言……句句當(dāng)真？”

我立刻拿出平日里對著阿姐起誓時的那種嚴(yán)肅認(rèn)真勁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比珍珠還真！我這輩子，是非你不嫁的！”

屋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許久。

良久之后，沈游歸重重地閉了閉眼。

當(dāng)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翻涌的諸多復(fù)雜情緒已被強行壓下。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

“既然如此，那你日后，莫要后悔?！?/p>

廚娘說的法子真管用。

沈游歸最終還是松了口，答應(yīng)娶我。

只不過他并未像廚娘說的對我做什么。

而是讓我喚來他的貼身侍衛(wèi)，拿了一顆黑藥丸吞下去。

我默默坐在一旁等著沈游歸漸漸恢復(fù)過來。

我沒忘記他答應(yīng)之事：“五日后一定要提親啊?！?/p>

我以為沈游歸還要問我為什么是五日后。

沒想到他聞言只是定定看了我一瞬，就點頭：“好?！?/p>

沈游歸言出必行。

我絲毫不擔(dān)心他會反悔。

婚事落定，我也不用再去纏著他。

便又像以前那樣，重新在阿姐身邊跟前跟后。

“你呀，不去找你的沈二公子了嗎？”

阿姐問。

畢竟我前陣子巴不得長在沈游歸身上，最近這幾天不去了，顯得反常。

我抱著她的胳膊：“哎呀，反正都搞定了，我現(xiàn)在想要阿姐?！?/p>

阿姐疑惑我的用詞：“搞定？”

我怕說多漏多，叫她察覺，趕緊轉(zhuǎn)移話題：“阿姐你看這個禮單，這里對嗎？”

“哦，我看看?！?/p>

時間一晃，就到了沈家來提親的日子。

因著我跟沈游歸說過，他只管來提親，別的什么也不要做。

所以爹和阿姐也不知道沈游歸要來提親之事。

除了阿姐打扮得比平日更漂亮，其他一如既往。

沈家提前送來了拜帖，沈大公子和聘禮則要后至。

我們早早就在屋里等著了。

沒想到這等著提親也這么無聊，我打了個哈欠，隨手把那個擱在一旁的拜帖翻出來看了看。

看見頂頭的姓氏，我精神一振，以為搞錯了。

“姐姐?！?/p>

我拽了拽阿姐，指著那個“盛”字：“你看，姓氏都錯了?！?/p>

“哪里錯了？”

阿姐定睛一看，笑笑：“沒錯啊?！?/p>

沒錯？

我愣了一下，隱隱感覺有什么顛倒翻轉(zhuǎn)。

心中不安，向她求證：“怎么沒錯，求親的不是沈家嗎？”

“什么沈家?！?/p>

阿姐戳戳我腦袋：“你睡傻了？提親的就是盛家呀，湖陽盛家。”

盛家？湖陽盛家？

我腦袋頓時被這幾句話五雷轟頂，砸得嗡嗡響。

怎么會是盛家呢？

我想不通，目光發(fā)直地看著前方。

“你怎么了？”

阿姐察覺出我的異樣，還要再問。

就聽門口的下人開始通報：“湖陽盛家大公子盛選、二公子盛擇到——”

她便一時也顧不上我，起身和爹一起準(zhǔn)備迎客。

走進(jìn)來的是一位俊朗青年，身邊還跟著一個與我年紀(jì)相仿的少年。

爹和阿姐將他們迎進(jìn)屋，雙方笑著寒暄起來。

我腦袋還有些發(fā)懵，勉強應(yīng)付了兩句。

注意到那盛二正在打量我，我看過去后又迅速收回清靈目光時。

我猛然反應(yīng)過來，糟了！

提親的不是沈家是盛家。

我要嫁也是嫁盛家二公子。

可我弄錯人，還讓沈二公子沈游歸今天來提親！

不行，我一定要攔住他。

所有人眼見著我剛坐下，又一屁股站起來朝屋外沖。

但我還沒走出去，下人的通報聲再度響起：“橋西沈家二公子沈游歸到——”

完了。

爹和阿姐雖然也不知道這盛家提親的日子，沈游歸怎么來了。

但還是很有禮數(shù)地起身相迎。

沈游歸行了個晚輩禮：“游歸拜見宋大人，見過宋大小姐?！?/p>

“晚輩今日是來……”

“找我玩兒！”

我生怕他把“提親”兩個字說出口，趕緊大聲打斷：“沈大人是來找我玩的。”

我不敢細(xì)看其他人的神色。

拉起沈游歸的手就走向偏院。

沈游歸倒是并沒有立刻戳穿我。

而是順著我的力道，直到我停下才溫聲開口：“怎么不讓我說完？出了什么變故嗎？”

我垂著頭，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沈游歸猜測：“是沈大人不同意你我之事？”

我搖搖頭。

我爹壓根就不知道這一出呢。

何談同意不同意的。

“沈大人?！?/p>

我咬了咬唇，鼓起勇氣：“你今日，能不能不要向我提親？”

對面靜了會兒。

沈游歸沒說話。

就在我愈加忐忑時，他終于開了口：“只是這個？”

“嗯！”

我重重點了下頭。

視死如歸地閉上眼睛。

哆嗦著做好被沈游歸一通罵的準(zhǔn)備。

“莫怕。”

他卻淡笑出聲，甚至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安撫：“我答應(yīng)你，今日不提親。”

居然答應(yīng)得……這么輕易？

那看來沈游歸也是不大想娶我，那日只是被藥逼的吧。

我頓時松了一口氣。

“你年紀(jì)尚小，我也想過那日急匆匆說要我今日提親，是否太過倉促?！?/p>

沈游歸又說：“你沒做好準(zhǔn)備，便再等等。”

“沈大人不用等我了。”

我連連擺手：“先前是我誤會，我已經(jīng)不需要沈大人娶我了?！?/p>

沈游歸的態(tài)度比我想象中好。

我也不想再瞞他。

將這些時日的事和緣由一五一十全部說出。

沈游歸沉默地聽著。

待我說完，室內(nèi)寂靜得針落可聞。

因是背著光，我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料想沈游歸知道自己不用娶我，應(yīng)該是很開心的。

“抱歉呀，沈大人?！?/p>

我實在歉疚：“是我對不住你?！?/p>

“那你如今，是要嫁給那盛家二公子了？”沈游歸問。

他的聲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冷意。

盛二公子，我想起剛才見過的少年。

按理來說我該毫不猶豫嫁他的。

畢竟這可是未來和姐姐一直在一起的最好辦法。

但不知為何，我竟一時間有些遲疑。

我誠實地?fù)u頭：“我不知道。”

沈游歸這才面色稍霽，道：“今日我不會提親，其余的，往后再議?！?/p>

沈游歸走了。

但留下了他帶來的幾十車禮，說是恭賀阿姐訂親，亦可留作她的添妝。

兩家祖上并無交集，這厚禮給得沒有名目。

況且阿姐訂親，沈游歸怎么會攜禮前來？

爹自然認(rèn)為是我胡鬧要求，劈頭蓋臉訓(xùn)斥我。

“他送這把盛家都蓋過去的禮算怎么回事？”

“別說你們現(xiàn)在毫無關(guān)系，便是成親了，也輪不到他來給你阿姐添妝！”

我不敢說實情，只能硬著頭皮認(rèn)錯。

阿姐也覺不妥，派人將禮送回，可沈家不收。

她便將這差事交給了我。

囑咐我務(wù)必要讓沈游歸把東西拿回去。

我只好給他遞去帖子，邀他一聚。

好在沈游歸沒拒絕，還將地點定在我最愛去的酒樓。

我到時，他已經(jīng)提前點好了我愛吃的菜。

看見他這么不記仇，我心中愈發(fā)過意不去。

“阿涼?！?/p>

沈游歸替我夾了菜，主動道：“那日之后，我打聽過一番，才知你身世。”

“我知曉你與阿姐自幼相伴，感情甚篤?！?/p>

他略略沉吟：“湖陽遙遠(yuǎn)，你若實在舍不下她，我可讓人盛選調(diào)入京中任職。”

“我不會拘著你，將來你想她，也可以隨時去看她，如何？”

我愣住。

沒想到沈游歸會和我說這樣一番話。

其實起初我那么篤定阿姐要嫁的是沈家。

也是因為沈家在京中。

我從沒想過阿姐會離京，甚至遠(yuǎn)嫁湖陽去。

老實說，對沈游歸的話，我是有些意動的。

但我才被罵了一頓，此刻不敢隨便應(yīng)承。

見我不答，沈游歸并未催促：“此事不急，若你想通了，隨時可以來尋我。”

我這才點了下頭。

不過我沒忘記阿姐囑托，將那份禮單拿出來。

希望沈游歸能把東西拿回去，不然我回家又要挨訓(xùn)了。

“阿涼現(xiàn)在不想要，我便暫替你留著?！鄙蛴螝w說。

這不是他的東西嗎？

怎么說替我留著？

我剛要發(fā)問，門外候著的丫鬟敲了敲門：“小姐，盛二公子路過，問您要不要一同去賞荷？”

反正這廂已經(jīng)談妥。

盛二那里還有許多我要替阿姐打探的消息。

我立即道：“去！”

“沈大人。”

我同沈游歸道別：“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啦?！?/p>

沈游歸手上握著的杯子傳來“咔”一聲細(xì)微的脆響。

沒等我仔細(xì)看，他已經(jīng)垂下手。

用寬大的袖袍遮住了。

袖口處隱隱洇出些許水漬。

“去吧?！?/p>

沈游歸溫和一笑，仿佛剛才的失態(tài)只是我的錯覺：“玩得開心?！?/p>

知道阿姐要嫁去湖陽，我是很不樂意的。

就差像小時候一樣抱著她的胳膊哭了。

我以為這就是父母之命，是爹給她選的夫君。

阿姐便給我看了她與盛選的書信。

原來早在去年，盛選入京時，就曾在街頭得見阿姐一面。

他當(dāng)即輾轉(zhuǎn)托人打探，尋到后又給阿姐遞了書信。

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識。

盛選說要求親，阿姐便允了。

既知真相，我明白阿姐去湖陽的事情很難阻止了。

但我熟悉京城，卻不熟悉湖陽。

怕阿姐將來嫁去有什么不適意的，好提早做打算。

所以得了空閑就要找盛擇問上一番。

倆人幾乎日日都在一起。

盛選瞧在眼里，忍不住打趣。

說不如我就嫁給盛擇，往后還和阿姐在一處。

不過他剛開了個頭，就被阿姐擰了耳朵：“不許胡說！”

“阿涼是有心上人的?！?/p>

她說的心上人是沈游歸。

提起這個，阿姐多問了一句：“最近怎么不去找沈大人了？”

“沈大人啊……”

我支支吾吾的：“我已經(jīng)……已經(jīng)不心悅他了?！?/p>

阿姐詫異：“可是因為先前送禮一事？”

“不是?！?/p>

我搖頭：“就是不喜歡了。”

盛選的話讓我想起自己先前的辦法，與阿姐同嫁一家。

而且盛擇與沈游歸很不一樣。

他對我不像沈游歸那樣，總是敬而遠(yuǎn)之毫不在意。

我感覺我要是開口讓盛擇娶我，他定然答應(yīng)得比沈游歸痛快。

所以不能讓阿姐認(rèn)為，我還喜歡沈大人。

男女情愛這種東西，本就變化得快。

一朝不如意，先前的情意承諾就都不作數(shù)了。

何況我這個年紀(jì)，感情來得快去得快也很正常。

阿姐便并未多說什么。

表哥又尋了個由頭辦宴會。

這回，我?guī)е褚黄鹑ァ?/p>

湖陽盛家雖在京中人少，卻是地方世家中的前列。

盛擇又是第一次來到京中，上前和他攀談詢問的人不少。

我見他如魚得水，便去了女眷席上。

惦記著回來看看他時，恰好撞見一抹意料之外的身影。

沈游歸？

他素來很少參加這些世家子弟的閑聊宴會。

我以為他上次來，已經(jīng)是破例。

沒想到今日又看見了他。

好些時日沒見，我還是有些歡喜的。

剛想上前和他打個招呼，他卻已經(jīng)步履極快地消失在拐角。

是有什么急事嗎？

我有些疑惑地去找盛擇，發(fā)現(xiàn)這里的氣氛也有些沉悶。

幾個世家子弟正在低聲寬慰著盛擇。

聯(lián)想到剛走的沈游歸，我忍不住詢問：“發(fā)生了何事？”

“方才我在席間說話?！?/p>

盛擇說：“那位沈大人突然面色不虞地站起來離開了，我也不知自己說錯了什么?！?/p>

我微微一愣。

沈游歸君子風(fēng)度，便是我那樣騙了他。

也不見他對我發(fā)作半分。

我想不通湖陽來的盛擇說了什么，才能叫他生氣。

“我什么也沒說。”

盛擇委屈：“我就是說這些時日你帶我?guī)缀醢丫┏谴笮∈乘脸粤藗€遍。”

“還有就是前幾日，你非要晚上去布莊看一匹流光錦，結(jié)果不小心崴了腳，是我把你背出去的?！?/p>

盛擇對我打探的事知無不言。

不管是地主之誼還是感謝，我當(dāng)然不能虧了他，尤其是吃食。

那匹流光錦據(jù)說夜里能發(fā)光，十分獨特珍貴。

所以我才想趕緊去看看，若是真的，便搶在其他人面前買下，好送給阿姐作陪嫁。

可惜布莊摳門，夜里舍不得點燈。

我一不留神就摔了，馬車又停在外頭。

所以才讓盛擇把我背出去。

這些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大家也就是聽一聽，不笑話就算好，誰會在這事上生氣。

何況是寬容大度的沈游歸。

定是有誤會。

“好了。”

我拍拍盛擇的肩：“我替你去問問，若是真有什么，說開便是?！?/p>

我小跑著出去，剛好趕上沈府的馬車往外走。

“沈大人！”

我大喊一聲。

馬車應(yīng)聲停下，簾子掀開，沈游歸偏過臉，淡淡地看向我：“二姑娘。”

我說有事要和他講。

沈游歸似乎思考了一下，朝前面遞過去一個眼神。

馬夫及時放下了凳子，扶著我踩上去。

“是關(guān)于盛擇的?！?/p>

我坐進(jìn)車?yán)铮瑢⒎讲虐l(fā)生的事和盛擇的擔(dān)憂說了。

末了，我問沈游歸：“沈大人，他是哪里說錯了嗎？”

沈游歸像是對盛擇的事情漠不關(guān)心。

他暗黑深沉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你傷到了哪只腳？”

聲音也有些不似以往春風(fēng)般溫和。

我一時都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

愣了一下，想他大概是在關(guān)心我的傷。

于是指了指左邊。

“把鞋脫了。”沈游歸說。

語氣近乎命令。

啊？

我瞪大了眼睛，徹底愣住了。

我是聽錯了嗎？

端方守禮的沈游歸，竟然讓我當(dāng)著他的面脫下鞋子？

“不是傷了嗎？我替你看看?！?/p>

他嘴唇提了提。

卻看不出多少笑意。

見我不動，他語氣加重：“把鞋子脫了?！?/p>

好了，這下肯定是沒聽錯了。

但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沈大人，這……”

這于理不合吧？

“脫了。”

第三遍，沈游歸的聲音已經(jīng)隱隱帶上寒意。

蘊著些說不清的壓迫。

那目光如有實質(zhì)，壓在我身上。

竟讓人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不敢拒絕。

我慢吞吞地脫了鞋，抬頭看沈游歸。

他繼續(xù)道：“襪子也脫了?！?/p>

反正鞋都脫了，也不差一只襪子。

我依言把襪子也脫下來。

“啊！”

我還在想沈游歸到底要干什么。

他竟然俯身撈起我剛脫了鞋的腳，放到自己膝蓋上。

男子熾熱的掌心貼上來，我嚇了一跳，忍不住驚呼出聲。

腳下意識要縮回來，踝骨卻被人扣住。

按到傷處，我不敢再動，只能顫了顫：“疼?！?/p>

扭傷已經(jīng)好幾天了，傷處不像之前那么腫，但仔細(xì)看依舊能看出來有些紅。

“怎么……”

沈游歸微怔，像是沒想到我真受了傷。

那股風(fēng)雨欲來的威壓也在一瞬間消失。

他眉頭恍若放松了一瞬，但又很快地擰起：“受了傷還在外面跑？”

似乎在斥責(zé)我不聽話。

這語氣，有些像阿姐。

我不由自主心虛，辯解：“其實也還好?！?/p>

剛開始那兩天是很疼。

可我是個坐不住的。

反正出行其實也不用自己走路。

也就是剛才跑來找沈游歸，有點牽動傷處。

沈游歸從暗格里拿出個小瓷瓶，弄了些藥，敷在我的傷處，替我輕輕按揉起來。

初時疼得我想躲，但很快就不疼了。

而且沈游歸動作頗有手法，我便任由他替我按著。

“我先前給你的藥，用過嗎？”沈游歸問。

我點點頭。

那藥確實是好用，多虧那藥，我好得很快。

可惜有天用完不知被擱到哪里去了。

“明日我再送些過來。”

沈游歸說：“先前同你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并非玩笑，崴腳不好好休養(yǎng)，日后容易反復(fù)崴到。”

他說得一臉嚴(yán)肅認(rèn)真，我乖乖應(yīng)下：“好。”

不過我好奇：“沈大人為什么會有這么好的藥？”

“大理寺常和各種案子打交道，因公受傷在所難免?！?/p>

沈游歸淡聲解釋。

他替我上完了藥，又拿起我脫下的襪子。

像是要替我穿上。

但我又不是小孩，自己可以穿。

而且這種事情讓沈游歸代勞，我總有點臉熱：“沈大人，我自己就行?！?/p>

沈游歸像是沒聽到我的話。

他面容一如既往地沉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沈游歸動作一絲不茍地替我穿好鞋襪，才讓我的腳落了地。

“你的腳要好好休養(yǎng)，我送你回去吧。”

沈游歸沒給我拒絕的余地，已經(jīng)安排好了：“我會派人吩咐你府上的家丁，把馬車送回府的?！?/p>

“哦?！蔽矣悬c發(fā)愣。

我隱隱覺得這樣的沈游歸像是變了一個人。

可若要說哪里變了，又有些說不上來。

我以為是我感受錯了。

也有可能是沈游歸當(dāng)日確實心情不佳。

我打算等沈游歸來送藥時再問一番。

不料來的只有他的下屬。

“陛下將沈大人急派出去了?！?/p>

下屬遞過來一個包裹：“里面除了傷藥，還有幾包草藥，沈大人說用熱水煮了泡泡腳，好得會更快?！?/p>

“多謝。”

我將東西收起來。

或許是沈游歸對我的傷比我自己還上心。

我竟真的安安生生在家養(yǎng)了幾日傷。

就怕下次再見，他又要我脫鞋，說我一頓。

臨近年關(guān)，京中已彌漫開喜氣洋洋的氣息。

但若說有誰最不歡喜。

當(dāng)屬我。

年后，阿姐就要隨盛家的車馬離京，去湖陽成親了。

我磨破了嘴皮子。

又有盛擇在旁邊拼命游說。

阿姐才勉強允許我送嫁。

但怕我去了就賴著不回。

又和我約法三章，待她成親后，我至多只能待上三個月。

我一口應(yīng)下。

反正到時候她要是攆我，我再想法子就是。

腳傷大好那日，沈游歸也回了京。

我特意請他吃了頓飯，聊表謝意。

阿姐拒絕了京中多少公卿望族。

如今年后就要嫁到湖陽的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

酒樓中正有人談?wù)摗?/p>

沈游歸聽到，說先前和我說的仍作數(shù)，問我如何想。

我當(dāng)然想一直和阿姐在一處。

不過我已決定先隨阿姐去湖陽觀察一番。

如果她更喜歡湖陽，那我就留在那兒陪她。

她要是不喜歡，我就讓沈游歸立刻把盛選弄回京城。

所以我對沈游歸說不著急，有需要就找他。

“嗯。”

沈游歸定定望著我，眸底似乎有流光游動。

“阿涼日后無聊，想找人說話，可隨時來尋我?！?/p>

我心中微微一動。

誠然，沈游歸真是我平生所見最好的男子。

不過我隨阿姐這一走，再見不知是何年月。

便是想找他說話，怕也很難。

不知為何，我一想到那般情境。

心下竟有些悶脹，仿佛不能再見的是阿姐一樣。

我使勁兒晃了一下腦袋。

摒除雜念，專心道謝：“謝謝沈大人。”

時間一晃而過。

正月初二，沈游歸備了厚厚的新年賀禮送來。

除卻我喜歡的。

阿姐和爹亦各有一份。

他與爹同朝為官，有些走動也正常，這禮便不好退。

爹只好又讓人準(zhǔn)備同等賀禮送還。

我也不好意思白收他的東西。

連夜趕出一只荷包。

不過我的繡工比不上阿姐。

加上時間匆匆。

鳥樣潦草，花草都有點連成一片。

沈游歸身份貴重，什么好東西都見過。

我有些怕他笑話。

好在，沈游歸沒嫌棄。

“這荷包甚是好看?！?/p>

沈游歸為了表達(dá)喜歡，當(dāng)即拆下腰間原本那只扔給下人。

隨手珍而重之地掛上了我的。

他從袖間取出一塊玉佩，遞給我：“原想和年禮一并送去給你的?！?/p>

“但覺得還是當(dāng)面交給你比較合適。”

我不太會鑒賞，但也能看出這塊羊脂玉極為瑩潤。

應(yīng)當(dāng)是很貴重的。

若在往常，我斷然不敢隨意收。

但一想到過幾日，我就不能再見到沈游歸。

心情不可自抑地沉下去。

還是把這當(dāng)成荷包的回禮收下了。

轉(zhuǎn)眼，過了十五。

送阿姐出嫁的儀仗也盡數(shù)準(zhǔn)備妥當(dāng)。

我也坐上了馬車，揮手拜別老爹。

婚車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京城。

我最后回看一眼東門牌匾，下意識捏緊了手心的玉佩。

阿姐看在眼里，輕聲問：“舍不得了？”

我頓了一下。

胸腔中無名亂竄的情緒，仿佛因為這一句話有了定數(shù)。

原來，除了阿姐，我還會有不舍嗎？

“是因為沈大人？”

阿姐問道。

她聰慧，又最了解我。

我一面怕她看出來什么，一面又有些想逃避討論起沈游歸。

最重要的是，我沒辦法像之前那樣打消她的疑慮。

說不出我一點也不心悅沈游歸。

趕緊一掀簾子：“阿姐，我去找盛擇玩兒。”

“換盛大哥過來陪著你！”

然后逃也似的溜了。

明明沒做賊，我卻無端心虛。

盛擇誤會，嘖嘖稱奇：“你和你姐吵架了？”

“怎么可能?！?/p>

我與阿姐從不吵架，我最聽她的。

送親儀隊選用的都是好馬，小半日，就到了貫陽山。

盛選說照這個進(jìn)度，天黑前能進(jìn)下一個城鎮(zhèn)了。

能不用露宿野外當(dāng)然是好的。

大家稍作休整，就力氣滿滿地再度出發(fā)。

我和盛擇悠閑地在車?yán)锎蚺?，忽然聽聞外面一陣嘈雜。

馬車受驚地晃起來。

驚慌的人聲中還能聽見夾雜著“山匪”“劫道”一類詞。

有匪徒？

糟了，阿姐！

我顧不得許多，扶著車迅速跳下車。

果然有一群兇煞惡徒持著刀棍，和隨行護(hù)衛(wèi)打成一團。

我們選的雖都是個中好手。

但架不住對方人多。

護(hù)衛(wèi)們很快落了下風(fēng)。

我抓住時機朝阿姐的馬車跑去。

幸而我不愛守規(guī)矩，阿姐也不束縛我。

我比一般的千金小姐多幾 把子力氣。

不敢湊近拿刀的，但順利搶下一根要砸車的棍子。

“阿涼！”

阿姐聽到動靜探出頭：“你干什么？快上來！”

“姐姐，他們?nèi)颂嗔?。?/p>

我拿著棍子揮趕匪徒：“讓盛選護(hù)著你騎馬先跑！”

護(hù)衛(wèi)們都是忠心的，記得主家囑托。

有人牽了匹馬要讓我們先逃。

“阿涼?！?/p>

阿姐不愿先走，朝我伸出手：“上來！”

我扭頭，正與匪徒打斗的盛選扭過頭：“聽你阿姐的?！?/p>

緊要關(guān)頭，也顧不得推辭了。

我翻身上馬：“駕！”

京都地界素來太平。

這么大一伙匪患怎么可能憑空出現(xiàn)。

饒是我不愛讀書，也不愛思考。

也該明白。

這些人就是沖著送嫁隊伍來的。

是我爹的仇家嗎？

駿馬奔騰帶起疾風(fēng)陣陣。

身后仿佛也傳來馬蹄踢踏聲。

我勒住韁繩停馬：“姐姐，下來，將衣裳脫下來?！?/p>

我能想明白的事，我姐自然也能想明白。

她剛才就一路將金釵取下扔掉。

此刻也很利索地把外袍脫下。

我則把她的外袍穿上了，將自己的換給她。

“阿涼？”

她皺了皺眉：“你要做什么？”

我拉起她的胳膊朝林中，迅速解釋：“姐姐，你躲在這里，我將他們引開?！?/p>

“不行！”

她伸手就要扯大紅的外袍：“要躲也是你躲。”

“來不及了。”

我說：“姐姐什么都比我好，唯有馬術(shù)比不上我?！?/p>

“盛選說了，城鎮(zhèn)不遠(yuǎn)，我能更快去搬救兵！”

阿姐縱有不情愿，但也知道我說的在理。

“阿涼，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讓阿姐躺下，胡亂扯了些樹枝草葉將她蓋住：“委屈姐姐了，我一定快些回來?！?/p>

我稍等了等，聽見身后馬蹄聲更近。

才揚鞭策馬，風(fēng)掀起紅綢。

追兵一步也沒停，急急朝前趕。

這些人應(yīng)該都是半吊子，騎馬技藝并不精。

沒一會兒就又被我甩下。

前方官道也多了些馬蹄聲。

另一伙匪盜？還是好人？

我不知道，現(xiàn)在也只能賭一把了。

我很快和那伙不明人士碰面。

心里瞬間一提溜。

大白天的，全蒙著面就算了。

腰間配劍，一看就是高手。

能直接攮死我那種。

比那些匪徒還匪徒。

我勒住馬，他們卻沒沖上來打劫。

右側(cè)一人問我：“姑娘，你這是……”

“后面有匪徒！”

我如實道：“截了我們的車隊?！?/p>

幾人迅速交換了個眼神，然后立刻駕馬沖出去。

原來竟是好人嗎？

我心底松了一口氣，看向還留在原地的為首者：“多謝大俠。”

那俠客不言，駕馬上前。

眉眼有些熟悉。

緊接著，一只手橫伸出來，竟是將我凌空帶起，按到他身上。

沒等我發(fā)問。

一方帕子捂上我的口鼻。

意識一輕，我軟綿綿地暈了過去。

醒過來時，眼前還有些朦朧。

我下意識動了動手，卻發(fā)現(xiàn)手腳都被冰冷的鐵鐐銬鎖著。

心頭一緊，我迅速坐起來，打量著四周。

是間普通小木屋，屋內(nèi)物品寥寥。

從開著的窗朝外看，能看見云霧繚繞的山頭。

莫不是到了匪徒的大本營？

我心中暗道不好。

那伙人多半是匪徒的同伙。

我身上的大紅嫁衣已經(jīng)被脫下，隨意扔在地上。

這些人是把我當(dāng)成阿姐了？

阿姐如何了？

被發(fā)現(xiàn)了嗎？

我心中亂紛紛的，見身上無傷，想來他們是有其他所求。

便大喊了一聲：“有人嗎？來人！”

一個年輕小童跑進(jìn)來，在門口站定，遠(yuǎn)遠(yuǎn)看著我：“小姐，怎么了？”

他一副獵戶裝扮，面容清秀。

稱呼又客氣，瞧著挺好說話。

我放軟了語氣問：“這是哪兒？”

“貫陽山邊一座無名峰?！?/p>

看來果然是匪徒，我繼續(xù)問：“你們抓來的其他人呢？也被關(guān)在這兒？”

“并無其他人?！?/p>

小童搖搖頭：“只有小姐?！?/p>

只有我？

那伙匪徒的目標(biāo)，果然是阿姐？

會是什么人？

“那被你們襲擊的隊伍如何了？”

小童似乎有些訝異：“我們并未襲擊隊伍，我是奉大人之命在此守著小姐?！?/p>

我更加疑惑，又追問了好幾句，才弄清楚來龍去脈。

原來年前就有匪患襲人的消息。

京城地界，帝王之側(cè)怎能容得有盜匪猖獗。

便派人圍剿，不料那伙匪徒突然躲進(jìn)深山?jīng)]了蹤影。

小童是這山間的獵戶，耳靈身巧，最熟悉地形。

得了剿匪大人的命令，在這附近一直探聽消息。

他告訴我，土匪已經(jīng)盡數(shù)被圍剿，押送回京。

送嫁隊伍的人折返回京。

宋家大小姐平安無事。

聽到最后一句，我才松了一口氣。

但我完全想不起來我得罪了誰：“那大人是誰？”

小童不肯說：“大人就是大人。”

只不過一連三天，那位大人都沒露面。

我原先還以為是哪個仇家。

有意借著這個機會來報復(fù)我。

可我雖被鎖著。

小獵戶待我也算恭敬。

除了不肯透露太多消息。

其余的，諸如吃喝話本，我要什么就有什么。

好在這謎底沒持續(xù)太久。

第四天傍晚，那位神秘的大人終于出現(xiàn)了。

我準(zhǔn)備了滿腹的罵人草稿。

卻在看清來人的臉時猛然收回：“沈……沈大人？”

我做夢都沒想到。

把我綁來的竟然是沈游歸。

是了，年前皇帝突然將他派出京，應(yīng)是剿匪。

還有那日，熟悉的眉眼。

可我還是想不通：“為什么？”

沈游歸卻不答，自顧自道：“這話該我問二小姐。”

“我體諒你年紀(jì)小，依戀長姐，難免頭腦發(fā)熱行差踏錯?！?/p>

沈游歸語調(diào)沉靜。

可那平靜面容下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

讓人脊背莫名發(fā)涼。

一瞬間，我仿佛又看見了馬車上的沈游歸。

我不由自主地朝后挪了挪，背靠著墻。

他將我的動作盡收眼底，眸光愈暗：“怕我？”

“可當(dāng)初我給你機會的時候，你是如何說的？”

他說的是我寧可下藥，也要他娶我。

當(dāng)時沈游歸語含警告，說的是莫要后悔。

我有些忘了自己是如何說的了。

但為達(dá)目的，定然說的是絕不后悔一類。

“你如此想與你的長姐在一處，不惜嫁給盛擇?！?/p>

哈？

我茫然地眨眼，我什么時候要嫁盛擇了？

“既如此，不如我倒真叫你姐和那盛家結(jié)不成親，讓我兄長娶了她，如何？”

沈游歸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不知為何，我有種他真會如此做的感覺。

當(dāng)即大聲道：“不要！”

“這也不要，那也不要?！?/p>

沈游歸近身榻前，俯下身掐住我的下巴：“既然你不愿做我堂堂正正的妻，往后就在我府中，做個無名無姓之人吧?！?/p>

“不……唔……”

我掙扎著推了推。

實力懸殊，卻撼動不了他分毫。

沈游歸已完全撕了那層君子外皮。

讓人瞧見的，都是瘋狂無比的猩紅內(nèi)里。

我又想起爹瞧見我同他相交時，那隱隱不贊同的目光。

想來也是。

大理寺卿年近古稀，如今真正坐鎮(zhèn)刑獄的是20來歲的沈游歸。

若沒有鐵血手腕、狠硬心腸。

如何壓得住朝野內(nèi)外一幫勾結(jié)營黨、暗懷私心的政臣奸佞？

他怕我興趣來得快去得快，反惹火上身。

可惜有些晚了。

這道火已經(jīng)燒到了身上。

夜間。

沈游歸和衣而臥，與我并躺著。

他雙眼緊閉，呼吸勻長。

儼然睡熟。

我悄悄地起身，試探性地摸向他口袋。

我和那小童聊天時試探過，鑰匙不在他身上。

那就是沈游歸隨身帶著。

且今天沈游歸來，那小童已經(jīng)下山了。

外頭只有一匹馬。

我解了鐐銬騎馬下山。

縱然沈游歸再有身手，也絕對跑不過我。

我按捺著激動一通摸索。

最后在我送他的荷包里找到了鑰匙。

我解了鎖，輕手輕腳越過睡在外側(cè)的他，摸下床。

臨走，我最后扭頭回看了他一眼。

驀然發(fā)現(xiàn)沈游歸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紅。

有點像我那天給他下藥后的癥狀。

但我今天可沒給他下藥。

猶豫片刻，我試探性地伸出手，在他額上碰了碰。

好燙！

我手背本能地縮了縮。

怎么會這樣？

怎么辦？

一走了之，他非燒傻不可。

我糾結(jié)半晌，最終還是取來銅盆打了涼水。

像阿姐幼時照顧我那樣。

用浸滿涼水的布帕擦拭面龐和身體。

掀開衣領(lǐng)，要替他擦擦胸口時。

忽然發(fā)現(xiàn)一層厚厚的紗布。

我一驚，將他的衣服扯開。

才發(fā)現(xiàn)那一道近乎橫貫胸口的刀傷。

先前我問過沈游歸，為何會有那么多傷藥。

他說因公受傷在所難免。

語氣輕描淡寫。

我從沒想過，竟會是這樣重的傷。

我一時有些不是滋味，心仿佛也抽抽了兩下。

沈游歸倒是隨身帶了些藥。

可我不通醫(yī)理，不敢隨便用。

只能繼續(xù)使笨法子。

燈燭燃了大半，我也困得昏昏欲睡。

單手支著腦袋倚在床沿。

隱約感覺有人將我抱起來放回床中。

我倦得睜不開眼，朝著熱乎乎的緣由埋過去，安然沉睡。

次日我睜眼。

沈游歸已經(jīng)醒了。

他看著氣色好了很多，正坐在椅子上直勾勾望著我。

不知看了多久。

我手上已經(jīng)沒了鐐銬。

沈游歸定然猜得到我昨晚要偷跑。

我怕他又要鎖我，趕緊解釋：“昨晚你病了，我才沒走的?！?/p>

“怎么也算救了你一命吧？”

“是。”

沈游歸沒否認(rèn)：“既如此，我便以身相許?！?/p>

我連忙擺手：“那也不必?！?/p>

放我走就行了。

沈游歸臉色霎時沉了沉。

我心頓時突突起來。

又說錯了？

“昨夜我已想過，若你直接走了，你我便就此作罷。”

沈游歸嘴角勾著，卻不像在笑：“若你沒走，我不會再讓你有機會離開我。”

我：……

我說我怎么拿鑰匙那么容易。

合著是沈游歸故意為之，試探我。

此人實在是陰險狡詐！

沈游歸看著我氣鼓鼓的猙獰模樣，輕笑出聲。

剎那間，仿佛又恢復(fù)了淡然良善的君子模樣。

我偏過臉，埋進(jìn)被子里。

甕聲甕氣：“你先前說的話，還作數(shù)嗎？”

“什么話？”

“酒樓說的?！?/p>

“將盛選調(diào)回京城？”

“不是?！?/p>

我默了默，才慢吞吞道：“說不拘著我，我可以隨時去找阿姐那句?！?/p>

椅子那頭寂靜了好一會兒。

才響起沈游歸的聲音。

“作數(shù)?！?/p>

他似是明白我的意思，語氣微顫。

很快補充：“但至少有大半年……罷了，半年時間，你要在我的府上?！?/p>

一半一半，倒也公平。

我：“哦?！?/p>

我與沈游歸騎馬下山。

怕他傷口又裂開，我騎得很慢。

到城中,天都快黑了。

路途中，我又知道了些沒對外公布的案件細(xì)節(jié)。

譬如,我沒猜錯。

那盜匪中，的確有我爹的仇人。

那伙人起先不到二十個。

是以兩個逃犯為首，加上北地來的流民。

因近年關(guān)，為免人心惶惶。

皇帝秘密派了沈游歸去剿匪。

誰料那伙匪徒無意間綁了一個被罷官歸鄉(xiāng)的。

那人原也在吏部任職,因收錢操弄官職被我爹檢舉丟了官職。

一來心中嫉恨，二來為了活命。

就將阿姐出嫁一事說了,說截了送嫁隊伍,可得金銀無數(shù)和一個新娘子。

他還助匪首暗中收納了不少流寇流民一類。

那些人往山里一鉆，總歸是不好找。

皇帝又不想大動干戈。

故而沈游歸才只派了一個敏捷的小獵戶注意動向。

以免打草驚蛇。

那日他出現(xiàn)在附近。

是因為聽說我與阿姐一同離開。

有心將我留下。

結(jié)果歪打正著,撞上山匪，便順勢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

“可我爹和姐姐才不是任人糊弄的?！?/p>

我問沈游歸：“死要見尸，你打算如何解釋？”

“沒見到你的尸身,定然要找人尋?！?/p>

沈游歸攬著我,就這么淡聲地說起將我囚禁之法：“此時尚冷,尸身不易腐?！?/p>

“但過兩天有雨，尸身經(jīng)風(fēng)雨日曬，又有野獸和鷹鷲，難保不變樣?！?/p>

“加上你的物件和那身喜服，很難看出端倪?！?/p>

我一時噎住。

這人說得頭頭是道。

看樣子是早就準(zhǔn)備好了。

還真是，滿腹的詭計和籌謀。

“那如果,我就是死也不肯跟你回去嗎？”我故意問。

貼在背上的身體僵了僵。

沈游歸低頭，吻在我發(fā)間：“還沒出正月，別胡說?！?/p>

我：……

想不到他還挺迷信。

沈游歸能準(zhǔn)備好我“死”的說辭。

我平安歸來，他當(dāng)然也有一番解釋。

對外就說我那日被盜匪攆得慌不擇路。

滾到一條溪邊,幸好被一浣衣婦人所救。

可惜受了驚,我一時忘了不少事。

今天才恢復(fù)，恰好遇上出城勘探的沈游歸,二人一起回來。

或許有點漏洞。

但我能回來，阿姐和爹驚喜萬分。

也顧不得其他了。

這事鬧得?。

?牽扯到之前的官員。

皇帝責(zé)令沈游歸盡快結(jié)案。

該審的審,該判的判。

皇帝還特意賜了不少東西給爹和阿姐。

他聽聞我“英勇”去搬救兵的事跡,也給了幾句嘉獎之詞。

盡數(shù)塵埃落定,已是七?后。

爹另找?算了吉日，?加派了一倍的護(hù)衛(wèi)，送阿姐去湖陽。

我舍不下,自然還是要去送的。

不過這回，我提前一日約了沈游歸。

“我只是去送姐姐，不會和盛擇成親?！?/p>

我特意解釋。

可真是怕了他。

萬?沒說清楚，他又發(fā)瘋怎么辦。

“我知道?！?/p>

沈游歸替我夾了愛吃的菜：“什么時候回來？”

我思忖：“半……”

沈游歸的臉有點?。

我識時務(wù)：“三……”

某張臉還是有點難看。

“一……”

這回好了許多。

我拍了板：“兩個?！”

“反正就兩個??！?/p>

我也不看他的臉色了。

“好?！?/p>

沈游歸輕嘆了一聲：“我等你。”

離京那?。

沈游歸來送了我,還遞了?方印信。

說是有事,可至官府出?此物。

?會有?幫我。

我確實被這次的事弄得有些后怕,很快就收下了。

“那……”

我踏上?，看著沈游歸仰面望我的臉,心頭有些不舍：“我會快些回來的。”

“哦對了?！?/p>

我俯下身,同他咬了咬?朵：“沈大?英明神武，計謀無雙?！?/p>

“就沒看出來那?的婚服,不是我的尺寸嗎？”

沈游歸微微一頓。

看起來真有點驚詫：“你……”

“兩個?后見啦！”

我笑著鉆進(jìn)車?yán)?，關(guān)上簾?：“沈大人，那答案我會回來討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