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回來那天,我正在廚房收拾碗筷。

聽見門響,我沒回頭,只說了句:"回來了。"語氣跟問他今天吃了沒一樣平常。半年的分居生活,讓我們之間連客套都省了。

他放下行李,脫了外套,在沙發(fā)上坐下。兒子聽見動靜從房間跑出來,抱住他的腿叫了聲爸爸,然后又跑回去了。五歲的孩子,對父親的熱情也就這么幾秒鐘。

"餓不餓?"我問。

"吃過了。"

我擦干手,走到客廳,看他坐在那兒,眼神有些恍惚。我以為是累的,畢竟從工地直接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

"那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孩子。"

他點點頭,我轉(zhuǎn)身進了兒子房間。小家伙正趴在書桌前畫畫,蠟筆在紙上涂得亂七八糟。我走過去摸摸他的頭,他抬起臉沖我笑,笑容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媽媽你看,我畫的。"他舉起那張畫。

我接過來,是四個人,一個大人,三個小孩。畫得很粗糙,但能看出來是一家人。

"這是誰?"我指著那個大人。

"李叔叔啊。"他很自然地說,"這是我,這是李叔叔的兩個小孩。"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沒表現(xiàn)出來。李叔叔是樓下的鄰居,離異,帶著兩個孩子。我跟他也就點頭之交,偶爾在電梯里遇見打個招呼。

"你什么時候跟李叔叔這么熟了?"

"李叔叔經(jīng)常來家里啊,還帶我們?nèi)ビ螛穲觥?兒子說得理所當(dāng)然,"上次爸爸生日,李叔叔還買了蛋糕來。"

我腦子有點空白。林峰生日是三個月前,那天我一個人在家?guī)Ш⒆?連電話都沒打給他,因為知道他在工地忙。

我拿著畫走出房間,林峰還坐在沙發(fā)上,但他手里也拿著一張畫。應(yīng)該是剛才兒子塞給他的。

他抬頭看我,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害怕。

"這是什么意思?"他把畫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畫的內(nèi)容跟剛才那張差不多,但這張上面,那個男人和我站得很近,我們手拉著手。

"孩子亂畫的。"我說。

"是嗎。"他站起來,走到鞋柜前,蹲下身開始整理他的行李。我看見他把剛放進去的衣服又拿了出來。

"你干什么?"

"走。"他說,聲音很輕。

"你瘋了?就因為一張畫?"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他沒理我,繼續(xù)收拾東西。我突然就怒了,沖過去抓住他的胳膊。

"林峰,你說清楚,你什么意思?"

他甩開我的手,轉(zhuǎn)身看著我。那眼神我從沒見過,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說,李叔叔是誰。"

"就是樓下的鄰居,你見過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他盯著我,"我問的是,他對你來說是誰。"

我被問住了。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確實說不清楚。李叔叔是什么時候開始頻繁出現(xiàn)在我生活里的?好像是林峰走后的第二個月。那天家里水管壞了,我一個人修不好,在走廊里急得直跺腳,他正好路過,幫了忙。后來他時不時會問我需不需要幫忙,周末帶著兩個孩子來家里,讓他們跟我兒子一起玩。我覺得沒什么,他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不容易,我也孤單,大家做個伴。

但現(xiàn)在被林峰這么問,我說不出話。

"你看,"他冷笑,"你自己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跟他什么都沒有。"

"那為什么孩子會畫這種畫?為什么他會在我生日的時候來你家?為什么他會帶你們?nèi)ビ螛穲?"林峰的聲音越來越大,"我他媽在工地累得要死,想的是多賺點錢讓你們過得好,結(jié)果你在家干什么?"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我突然明白,在他眼里,我已經(jīng)是個什么樣的人了。

"你走吧。"我說。

他沒想到我會這么說,動作停了一下。

"你不是要走嗎?那就走。"我看著他,"你在工地半年,給我打過幾個電話?三個?還是四個?每次都說忙,說累,說下次再聊。我一個人帶孩子,半夜發(fā)燒跑醫(yī)院,家里東西壞了自己修,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李叔叔是來過,幫過我,陪過我們,但我問心無愧。你呢?你憑什么回來就質(zhì)問我?"

他看著我,臉色變了幾變。

"我是為了這個家。"

"我知道。"我說,"我也是。但這不代表你可以什么都不問就給我定罪。"

房間里安靜下來。兒子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門口,看著我們,眼睛里有淚。

林峰看見兒子,表情松動了一些。他蹲下來,想抱孩子,但兒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走嗎?"兒子問。

林峰沒說話。

"你每次都說要走。"兒子說,"上次你走了半年。"

這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們倆心上。

林峰慢慢站起來,看著我,又看看兒子,最后坐回沙發(fā)上,把臉埋進手心里。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隔了一段距離。

"我想過離婚。"我說,"真的想過。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想過很多次。但每次想到孩子,想到這些年,我就放不下。李叔叔是個好人,他知道我有家庭,從來沒有過界。他只是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恰好出現(xiàn)了。"

林峰抬起頭,眼睛紅了。

"對不起。"他說,"我就是太累了,看到那畫,腦子一下子就..."

"我理解。"我打斷他,"但你要明白,我也累。"

他點點頭,伸手想拉我,我沒躲,但也沒靠近。

"我們需要好好談?wù)劇?我說,"不是現(xiàn)在,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坐下來,把話說清楚。"

兒子這時候走過來,爬到我們中間坐下。他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林峰。

"不要吵了。"他說。

我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突然覺得心酸。大人的問題,最后總是孩子在承受。

那天晚上,林峰沒走。他把行李放回房間,洗了澡,躺在床上,背對著我。我也沒說話,關(guān)了燈,閉上眼睛。黑暗里,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很輕,但我知道他沒睡著。

我也沒睡著。我在想,婚姻到底是什么。是兩個人在一起,還是兩個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為了同一個目標(biāo)努力?如果是后者,那這努力的意義又在哪里?

天亮的時候,我們誰都沒說話。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變了,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