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爺家客廳那張沙發(fā)，從2024年春節(jié)起就再沒坐滿過。兒子兒媳說忙，女兒女婿說路遠(yuǎn)，其實開車也就四十分鐘。我?guī)椭帐斑^年東西時看見的，茶幾底下壓著去年沒撕完的日歷，2月那頁卷了邊。

老人不缺錢，也不病，就是總在門口張望。王阿姨有次被問“怎么不叫孩子回來”，她搓著圍裙說：“我一開口問，他們手機就響。”后來我才知道，她上個月給兒媳發(fā)了三條微信問孩子輔食咋做，回的全是表情包。

家里說話的方式早變了。我爸現(xiàn)在跟我媽拌嘴，用的全是短視頻里學(xué)的詞：“你這屬于認(rèn)知偏差”“建議你做情緒管理”?？奢喌礁棠檀螂娫挘ⅠR換成“好好好，知道了”，掛了電話又嘆氣：“說了等于沒說?！?/p>

最奇怪的是，大家明明都怕冷場，卻誰都不主動找話題。去年中秋，我試著放了個脫口秀片段，奶奶聽完皺眉：“笑點在哪？這孩子說話咋這么沖？”表弟低頭刷手機，我媽趕緊端來一盤蘋果：“吃點水果，潤潤嗓子?！?/p>

親戚群里發(fā)紅包最熱鬧，一毛錢搶得比過年還歡?？缮蟼€月表姐離婚，群里沉了三天，最后是姑姑發(fā)了個“節(jié)哀”表情，底下接龍似的跟了五個同樣的圖。

李大爺前陣子摔了一跤，自己爬起來煮面，沒告訴任何人。直到我路過看見他蹲在灶臺邊吹面條熱氣，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他看見我，第一句是：“別跟你爸說，他聽了又要念叨?！?/p>

王阿姨組織過一次全家露營，帶了帳篷和野炊架。結(jié)果兒子嫌蚊子多，女兒說防曬霜沒帶夠，女婿全程在車?yán)镄蘼酚善?。最后只有她和小孫子搭了半截帳篷，風(fēng)一吹，帆布嘩啦響，像在拍打空蕩蕩的鼓面。

前兩天我翻舊相冊，看到二十年前全家福，奶奶抱著剛出生的我，我爸摟著我媽，表哥騎在爺爺肩膀上。照片背面有鉛筆字：“2004.7.12，熱，但都出汗了?！?/p>

昨天回家，我媽把涼白開倒進玻璃杯，放在我手邊。我沒喝，她也沒問。杯子一直放在那兒，水面上浮著一點沒化開的薄荷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