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躲在女兒家樓下的長椅上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女兒那句“媽，你能不能別什么都管”。

手機響了三次，都是女兒打來的。我沒接。我知道她要說什么——道歉，或者繼續(xù)解釋她的立場。不管是哪個，我都不想聽。我只想一個人待著，想想這兩個月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兩個月前，我從老家坐高鐵來的時候，滿心都是歡喜。女兒懷孕七個月了，說想讓我過來照顧她，順便提前熟悉一下帶孩子的事。我把家里的事都交代給鄰居老李，讓他幫忙照看我那幾只雞，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就來了。

出門前我還特意染了頭發(fā)，不想讓女兒覺得我太顯老。

剛到的那幾天，一切都好。女兒女婿對我客客氣氣的，女兒還特意請了年假陪我逛了幾次街。我給他們做飯，收拾屋子，心里美滋滋的。跟老家的姐妹們視頻，我說我在女兒家享福呢，她們都羨慕得不行。

外孫女出生后，事情就慢慢變了。

我承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對。比如給孩子把尿這事，我覺得從小養(yǎng)成習慣好，可女兒說現(xiàn)在不興這個，對娃脊椎不好。我說你們小時候不都是這么過來的，她說那時候條件不一樣。

再比如喂奶，我覺得孩子一哭就是餓了，女兒說要看時間，不能一哭就喂。我說你這么講究，我看孩子瘦得很，她說醫(yī)生說了體重增長正常。

這些話，說一次兩次沒什么，說多了，味道就變了。

有一次，我正給孩子喂我燉的米糊，女兒看見了，一把把碗搶過去，說這么早加輔食對孩子腎臟不好。我愣住了，手還保持著端碗的姿勢。

“我就是想著孩子光喝奶不頂餓......”我小聲解釋。

“媽，你能不能別想當然？現(xiàn)在的育兒跟你那時候不一樣了?！迸畠侯^也不抬，抱著孩子進了臥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自己當年生女兒的時候，婆婆來幫忙，我也是這樣嫌這嫌那的。那時候我覺得婆婆老思想，什么都不懂?，F(xiàn)在輪到我了，我成了那個什么都不懂的人。

真正讓我難受的，不是這些育兒觀念的沖突。是我慢慢發(fā)現(xiàn)，在這個家里，我像個外人。

女兒女婿說話，很多事我聽不太懂。他們聊單位的事，聊房價，聊朋友家孩子上什么早教班。我插不上嘴，只能在旁邊聽著，假裝在認真聽，其實心里在想明天買什么菜。

有時候我想說說老家的事，說說誰家兒子結婚了，誰家老人去世了。女兒聽兩句就說“媽你先別說，我回個微信”。我就把話咽回去，等她回完微信，我已經(jīng)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有一次我實在憋得慌，趁女婿不在家，想跟女兒嘮嘮。我說你爸一個人在家，也不知道會不會做飯。女兒說他在家?guī)资炅?，還能餓著？我說你表姐要生孩子了，咱們是不是該隨點禮。女兒說這事以后再說，現(xiàn)在顧不上。

我想說的她不想聽，她說的我聽不懂。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中間卻像隔著一條河。

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女兒女婿工作忙，晚上回來都挺晚。我想著他們辛苦，就把飯做好等他們。可他們回來的時候，有時候已經(jīng)吃過了，有時候說不餓。我看著一桌子菜，只能自己慢慢吃。

周末他們想睡懶覺，我把孩子抱出去轉，盡量不吵他們?？苫貋淼臅r候，他們有時候會說，媽你怎么又給孩子穿這么多，媽你怎么又讓孩子在外面睡著了。

有一回我發(fā)燒，渾身沒勁，還是強撐著起來給孩子沖奶粉。女兒下班回來看見我臉色不對，摸了摸我額頭，說媽你發(fā)燒了怎么不說。我說沒事，吃點藥就行。她說你這樣怎么帶孩子，萬一傳染給孩子怎么辦。

我知道她是擔心孩子，可那句話還是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我心想，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添亂的。你要是嫌我，我走就是了。

那天晚上吵那一架，是因為孩子吐奶了。我抱著孩子，想幫她拍拍背。女兒沖過來說，媽你別晃，你這樣晃對孩子不好。我說我沒晃，我就是拍拍。她說你拍了快十分鐘了，孩子都被你拍得難受才吐的。

我說你小時候吐奶比這厲害多了，我不是也把你帶大了。

她說那不一樣，那時候是沒辦法。

就是這句“那時候是沒辦法”，讓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是啊，那時候是沒辦法。我一個人帶孩子，還要上班，還要做飯洗衣。孩子發(fā)燒我抱著走一夜，孩子餓了我就喂，哭了我就哄。哪有什么科學喂養(yǎng)，哪有什么育兒理念。能讓孩子活著長大，就是我最大的本事。

可現(xiàn)在，我那些沒辦法的辦法，都成了錯的。

我沒再說話，把孩子遞給女兒，進了自己房間。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女兒在客廳跟女婿打電話，說“我媽又生氣了，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她的聲音很疲憊，跟我的疲憊一樣。

我收拾了一下，出了門。

在小區(qū)的長椅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起女兒小時候，我上班忙，把她放在奶奶家。每個周末去看她，她都會哭，不讓我走。那時候我覺得心都碎了，可沒辦法，要掙錢，要養(yǎng)家。

現(xiàn)在她不需要我了，我卻來了。

我想起自己當年對婆婆的態(tài)度，跟女兒現(xiàn)在對我，其實差不多。不是不孝順，是兩代人過日子，真的沒法完全合拍。你以為你在幫忙，她覺得你在添亂。她覺得你在干涉，你覺得她在嫌棄。

誰都沒錯，誰又都有點錯。

手機又響了。這次我接了。

“媽，你在哪兒？”

“樓下坐會兒，馬上就回去?！?/p>

“媽，對不起，我剛才說話重了?！?/p>

“沒事，媽知道你是為孩子好。”

掛了電話，我又坐了一會兒。

我知道我還會回去，明天一早起來給孩子沖奶粉，做早飯，收拾屋子。女兒還是會嫌我這做得不對那做得不好，我還是會忍不住想管這管那。這就是母女，這就是過日子。

只是我再也不會跟老家的姐妹們說，我在女兒家享福了。

如果非要說這兩個月我學到了什么，那就是：盡量別給女兒帶娃。不是女兒不好，也不是自己不好，是兩代人的日子，真的沒法硬湊到一起。你有你的經(jīng)驗，她有她的理念。你覺得自己在付出，她覺得你在越界。到最后，大家都累。

可這話，我也就跟你們說說。明天女兒問起來，我還是會說，媽在這兒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