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 《民主與法制》周刊

中國教育網(wǎng)

“人民教育家”國家榮譽稱號獲得者、著名刑法學家、中國人民大學榮譽一級教師高銘暄先生，于2026年2月26日11點47分在北京醫(yī)院逝世，享年98歲。

教育乃我之事業(yè)，科學乃我之生命。

黨和國家培養(yǎng)了我、教育了我、支持了我、幫助了我，使我由一名不諳世事的青年學生逐步進入法學殿堂，成為一名法學教師。我受黨多年教育，在教學崗位上干了這么些年，為國家還可以作貢獻。

中國刑法學躋身于世界之林，讓世界承認中國刑法學的特色和獨到之處，這事關中國刑法學的國際話語權(quán)問題。

我是一名教師，捧著一顆愛心，站在三尺講臺，不求姹紫嫣紅，切盼學生成才。

進入我的門下，就決不允許以混文憑的態(tài)度來虛度光陰。

新中國成立70周年前夕，高銘暄被授予“人民教育家”榮譽稱號。學校供圖

全程參與了新中國第一部刑法的制定，成為新中國第一位刑法學領域博士生導師，撰寫了改革開放后第一部法學學術(shù)專著，主編了第一部統(tǒng)編刑法學教科書……作為法學家，高銘暄是新中國刑法學的奠基者、開拓者、傳承者和踐行者，一生“將刑法學視為至愛，須臾也不離，真正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

躬耕三尺講臺70年，從“全國優(yōu)秀教師”“全國師德先進個人”到“人民教育家”，他用一生踐行“教育乃我之事業(yè)，科學乃我之生命”的誓言，為我國刑法學的人才培養(yǎng)與科學研究作出了重大貢獻。

“黨和國家培養(yǎng)了我、教育了我、支持了我、幫助了我，使我由一名不諳世事的青年學生逐步進入法學殿堂，成為一名法學教師。黨和國家肯定了我的業(yè)績，授予我最高榮譽稱號。黨和國家對我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我永遠銘記在心。我受黨多年教育，在教學崗位上干了這么些年，為國家還可以作貢獻！”在高等教育教師隊伍弘揚踐行教育家精神研討會上，坐在輪椅上的高銘暄動情地說。

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奠基人

在高銘暄輝煌的學術(shù)人生中，最耀眼的部分莫過于親歷并見證了中國刑法立法的孕育誕生與發(fā)展完善。

1954年9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頒布后，刑法的制定被提上日程。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法律室組建了刑法典起草班子。年僅26歲的高銘暄，成了起草小組的一員。

新中國的立法是在推倒舊法的廢墟上建立的，難度很大。

立法工作的第一步，是收集資料和調(diào)查研究。起草小組一邊研究最高人民法院從全國范圍內(nèi)收集的新中國成立以來1萬多件刑事審判材料，一邊參閱蘇聯(lián)、美國、德國等國的刑法，同時還要到相關部門和企業(yè)調(diào)查……幾經(jīng)曲折，歷時25年、38稿，1979年7月1日16時05分，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表決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坐在人民大會堂，看著這一幕，高銘暄忍不住熱淚盈眶?！斑@是讓我銘記一生的時刻。從此，新中國結(jié)束了沒有刑法典的歷史。”從青春少年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數(shù)不清的日日夜夜的奮戰(zhàn)，終于孕育出了新中國第一部刑法，回憶往事，高銘暄難掩激動。

第一部刑法出臺后，隨著新情況、新變化的出現(xiàn)，刑法也需不斷修訂，每一次，都有高銘暄的身影：1981年單行刑法的制定、1997年刑法典的全面修訂，以及至今十余個刑法修正案的出臺，高銘暄傾盡所能地提出一系列涉及刑法修改完善的問題和建議，許多被國家立法機關采納。

比如，死刑一直是高銘暄長期關注的問題。199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規(guī)定的死刑罪名最終確定為68個，占罪名總數(shù)的16.5%。

高銘暄在許多刊物上發(fā)表解讀文章，多次指出“死刑罪種過多”等問題，尤其不贊成對單純經(jīng)濟犯罪判處死刑。

“從各國刑法來看，經(jīng)濟犯罪基本沒有設置死刑的。開放的中國，需要更加開放的法制?！备咩戧押粲跤嘘P方面盡早對此進行改革，以樹立生命的最高價值觀。

2011年2月，第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取消了13種經(jīng)濟性、非暴力犯罪的死刑，原則上免除了已滿75周歲老年人的死刑。

“這是我國自頒布197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來首次作出的大幅度減少死刑的規(guī)定?！备咩戧鸦貞?，他參與了修正案的修訂工作，當修正案通過審議時不僅感到欣慰，也感受到作為一個學者，關注社會現(xiàn)實、推動社會進步的責任。

在填補國內(nèi)刑法空白、推動刑法修訂的同時，高銘暄還堅持面向世界的學術(shù)眼光，努力推動中國刑法學走向世界。

事實上，早在上世紀80年代初國內(nèi)學者對國際刑法還比較陌生的時候，高銘暄就在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開設了國際刑法專題課程向研究生講授。1984年，高銘暄獲得了去開羅參加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舉辦的第十三屆國際刑法學大會的機會，這是中國首次接觸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中國各領域都開始與國際接軌，刑法學界也渴望走向國際舞臺。

作為中國法學會副會長的高銘暄，接下了這個重任。1987年，高銘暄受邀參加由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召開的國際死刑問題學術(shù)研討會，在會上作了題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死刑問題》的演講，反響熱烈，國際刑法學界對中國的法律和刑法刮目相看。

高銘暄在與時任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秘書長巴西奧尼接洽時，向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提出中國部分刑法學者愿意加入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并希望在中國成立分會的申請，得到了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主席耶塞克教授等人的首肯。

1988年，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中國分會正式成立。隨著中國刑法學學術(shù)水平的快速提升，中國分會的影響力也不斷提升。

1999年，高銘暄擔任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副主席，成為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唯一來自亞洲國家的副主席。在他的推動下，2004年第十七屆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這是國際刑法學協(xié)會成立一百多年來首次在亞洲國家召開大會，大大提升了中國刑法學界的國際影響力。

“這次會議之后，中國刑法學界以嶄新的姿態(tài)站到國際刑法學學術(shù)平臺上，更多的中國刑法學者活躍在國際刑法學舞臺上，發(fā)出了更多的中國聲音。”高銘暄說。

2015年4月12日，國際社會防衛(wèi)學會授予高銘暄切薩雷·貝卡里亞獎，這是刑法學界一項極具分量的大獎，素有刑法學“諾貝爾獎”之稱。高銘暄是首位獲此殊榮的亞洲人。

“這是歷史性的突破，但這份光榮不僅僅屬于我個人，首先屬于偉大的祖國，同時還屬于中國整個法學界。”高銘暄說，讓中國刑法學躋身于世界之林，讓世界承認中國刑法學的特色和獨到之處，這事關中國刑法學的國際話語權(quán)問題。

高銘暄教授是新中國培養(yǎng)的第一代法學家，對中國刑法科學的創(chuàng)立和發(fā)展，傾注了全部心血，作出了卓越貢獻。先生對刑法科學的開拓性創(chuàng)新、原創(chuàng)性貢獻數(shù)不勝數(shù)，創(chuàng)造了我國刑法學界一系列“第一個”，有的甚至是“唯一的一個”，足以載入法學教育史冊。高銘暄教授身上被歷史和時代賦予很多標簽，每一個身份對于我國的法治建設特別是刑法科學的發(fā)展繁榮，都屬于標志性貢獻，都具有里程碑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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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國刑法立法的創(chuàng)制者

刑法是國家的基本法律之一，通過規(guī)范國家的刑罰權(quán)，懲罰犯罪行為，保護人民權(quán)益，維護社會秩序，保障國家安全。在高銘暄教授輝煌的法治人生中，最為珍貴的篇章莫過于親身親歷并全程見證了新中國刑法的孕育誕生與發(fā)展完善。

有法可依，是法治國家的前提和基礎。新中國刑法是在廢除國民黨政府“六法全書”的基礎上從零起步的。1954年9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頒行后，刑法的制定被提上立法日程，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法律室負責組建起草班子。經(jīng)中國人民大學推薦，全國人大篩選認可，高銘暄教授有幸參與我國第一部刑法起草這一具有開創(chuàng)性的工作。此時，高銘暄教授年僅26歲，從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研究生畢業(yè)留校任教剛剛一年，是新中國刑法起草班子中最年輕的一員。高銘暄教授曾自謙地說“自己是一名參與刑法制定的工作人員”，實際上他是全程參與新中國第一部刑法起草的唯一學者，對于刑法草案章節(jié)體例、法條內(nèi)容和立法語言的規(guī)范表達，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刑法起草小組成員，大部分是從有關單位抽調(diào)的干部，雖然不少人曾從事過司法工作，但系統(tǒng)學習法律的只有高銘暄教授一人。負責刑法起草小組工作的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法律室主任武新宇，發(fā)現(xiàn)很多人缺乏刑法的基礎知識，就讓高銘暄教授給大家上課，講一些刑法學基本概念、基礎理論，講課效果很好。在參與刑法制定過程中，高銘暄教授負責匯編各類立法資料，包括我黨解放區(qū)的法律、中華民國法律以及原蘇聯(lián)、東歐、法國、德國等國刑法，中國古代各個朝代的律法文本，尤其是《唐律》和《清律》，還整理了最高人民法院提供的刑事審判經(jīng)驗材料，為規(guī)定罪名、刑種和量刑幅度提供司法實踐依據(jù)。高銘暄教授講道：“作為唯一一位自始至終參與我國刑法典創(chuàng)制的學者，我已記不清自己到底和大家一起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提了多少意見和建議，收集整理了多少資料，對每一個條文進行過多少次的草擬、修改和完善?！备咩戧呀淌谂e例說，在1979年刑法起草過程中，法律室的專家們在討論追訴犯罪時效問題時，有人提出，如果過了追訴時效，是否可以對很嚴重的犯罪追訴呢？大家都認為這個問題提得好，建議在原來條款上增加了一句：如果二十年以后認為必須追訴的，可以由最高人民法院核準進行追訴。高銘暄教授提出，追訴問題應該由負責公訴的最高人民檢察院來核準，這個意見被立法機關接受了。于是便有了這一句：“如果二十年以后認為必須追訴的，須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边@個規(guī)定一直沿用到現(xiàn)行刑法的條款中。

1979年7月1日，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正式表決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大會表決時，高銘暄教授作為參與刑法制定的工作人員，在人民大會堂見證了這一歷史時刻。在代表們一致鼓掌通過時，高銘暄教授下意識看了看手表，那是1979年7月1日下午4時5分。從這一刻起，新中國終于有了自己的第一部刑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的立法過程，漫長而曲折。從1954年起，到197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頒布，制定新中國第一部刑法經(jīng)歷了25年，而高銘暄教授有幸全程參與了刑法起草的立法過程。我們應該感謝歷史安排的相遇，我國刑法因高銘暄教授的參與，在法律結(jié)構(gòu)、法條內(nèi)容、立法語言等方面更加規(guī)范。而高銘暄教授在那個“法律虛無”的特殊年代，因25年的立法實操經(jīng)歷，逐步成長為我國刑法學界公認的領軍人物。

197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出臺后，隨著我國政治、經(jīng)濟形勢的變化，對刑法的補充和修改工作也漸漸地被提上議事日程。自1981年至1995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先后通過25部單行刑法。無論是單行刑法的制定，還是1997年刑法的全面修訂，乃至其后十一個刑法修正案的出臺，高銘暄教授始終活躍在立法工作的第一線，提供了一些遠見卓識的咨詢意見，得到立法機關的充分重視和高度評價。1988年，刑法的全面修改正式提上國家立法機關的議事日程。1993年12月，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委托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刑法教研室提出刑法總則修改建議稿。高銘暄教授主持成立了修改小組，我們幾個年輕教師也有幸參加。經(jīng)過深入調(diào)研、反復研討，高銘暄教授領銜先后提出1份《刑法總則大綱》和4份《刑法總則（修改稿）》。至199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出臺，在歷時9年的刑法修改研擬過程中，高銘暄教授作為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經(jīng)常邀請的專家，多次參加刑法修改研究會、座談會及立法起草、咨詢等事宜，提出一系列涉及刑法修改完善的問題和建議。從1954年第一部刑法開始起草，到1997年第二部刑法頒布，可以說，40多年的立法生涯，高銘暄教授鞠躬盡瘁、嘔心瀝血，直接參與了新中國刑法發(fā)展的全部進程。

從風華正茂的青年，到滿頭銀發(fā)的長者，高銘暄教授一生積極投身于國家刑法立法工作，對刑法的創(chuàng)制、發(fā)展、完善居功至偉。高銘暄教授曾經(jīng)說：“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希望推動法治中國建設，保障國家安全、社會穩(wěn)定，讓人民權(quán)利得到保障，讓犯罪分子得到應有的制裁?！倍找嫱晟频闹袊谭ㄒ沧屜壬械叫牢浚骸半S著國家進步、民主法制水平提升，我們的刑法一直在發(fā)展、進步，法律條文越來越符合實際，更具體、更有針對性，可操作性也越來越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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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刑法學教育的領航者

高銘暄教授是新中國培養(yǎng)的第一代法學教育家的杰出代表，是新中國刑法學教育的先驅(qū)者。70年來，先生在人才培養(yǎng)、教材體系、教學方式等方面勇于探索、開拓創(chuàng)新，為刑法學高等教育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

教材是人才培養(yǎng)、學科建設的基礎工程。早在1956年，高銘暄教授就參加了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刑法教研室集體編寫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總則講義》（內(nèi)部教學使用），這是新中國成立后我國學者自行編寫的第一部刑法學教材。1957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翻印了這本講義，配發(fā)給全國法院干警，幾乎人手一冊，既作為業(yè)務培訓的教材，也作為辦案的指引，在當時影響很大。

我國刑法頒行以后，從1982年至2003年，高銘暄教授先后主編不同層次的全國性通用刑法學教材11部，囊括高等教育各個學歷層次，堪稱中國當時主編刑法學教材層次最高、適用最廣、數(shù)量最多的學者，發(fā)行量達數(shù)百萬冊，為我國刑法學教育作出了巨大的貢獻。高銘暄教授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編寫刑法學教材的基本思路。他指出，要編好一部教材，除了貫徹“三基”（基本理論、基本知識、基本資料）和“三性”（科學性、系統(tǒng)性、相對穩(wěn)定性）的寫作要求外，還必須處理好刑法學體系與刑法典體系、刑法理論與司法實踐、全面論述與重點突出以及編寫教材與便利教師使用教材等關系。

197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頒布實施時，全國還沒有體系化的刑法教科書。1982年由司法部牽頭，邀請了12位刑法學界的專家、學者，在北戴河召開《刑法學》統(tǒng)編教材研討會。會議要求以最快的速度，編寫面向全國高等學校法學專業(yè)的刑法學教材，讓法學教師和莘莘學子早日有教材可用。鑒于高銘暄教授全程參與刑法起草的立法經(jīng)歷和剛剛出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的孕育和誕生》學術(shù)專著的巨大影響，司法部指定先生擔任這部統(tǒng)編教材的主編。1982年年底，經(jīng)過高銘暄教授和其他作者的共同努力，第一部刑法教科書《刑法學》由法律出版社正式出版。這本教材出版后供不應求，前后發(fā)行近200萬冊，創(chuàng)同類教材發(fā)行數(shù)量之最。該書榮獲國家級優(yōu)秀教材一等獎和司法部優(yōu)秀教材一等獎雙重殊榮?！缎谭▽W》教材在新中國刑法學發(fā)展史上起到奠基架梁和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法學界和教育部門對此書的評價是：“體系完整，內(nèi)容豐富；闡述全面，重點突出；縱橫比較，線索清楚；評說客觀，說理透徹；聯(lián)系實際，解決問題。它集學術(shù)著作和教科書于一身，不僅集中反映和代表當時我國刑法學研究的成果和發(fā)展水平，而且為我國刑法學奠定了基礎。在新中國刑法發(fā)展史上，起著承前啟后的作用。”

>>高銘暄教授的中國人民大學研究生畢業(yè)證書 受訪者供圖

1985年，最高人民法院決定創(chuàng)辦全國法院干部業(yè)余法律大學，并組織編寫業(yè)大教材。時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林準擔任業(yè)大刑法教材主編，高銘暄教授受邀擔任副主編。這部名為《中國刑法講義》的教材深得廣大學員的好評。1988年，國家教育委員會委托全國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指導委員會法律專業(yè)委員會，對該書進行了分析評估，認為該書“突出了理論聯(lián)系實際的原則，根據(jù)我國現(xiàn)行法律和司法解釋，正確闡明了這門法學課程的基本理論、立法精神以及司法實踐的新情況、新經(jīng)驗，分析比較深入。這一點是這門教材的突出特點，并優(yōu)于普通高校編寫的教材”。后經(jīng)兩次修訂、一次重新組織編寫，改名為《中國刑法教程》并成為經(jīng)典教材，該書先后印刷23次，印數(shù)達100多萬冊。

為適應日益發(fā)展的刑法學教學和科研需要，在國家教委的組織下，先生受命主持編寫一部供高等院校法學專業(yè)使用的新教材。這部名為《中國刑法學》的教科書于1989年面世，榮獲第二屆全國高等學校優(yōu)秀教材特等獎。1997年刑法修訂之后，高銘暄教授主編全國高等學校法學專業(yè)核心課程教材《刑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該書為教育部組織的面向21世紀全國高等學校法學專業(yè)核心課程教材之一，先后十次重印，于2022年1月推出了第10版。該書注重體系的完整性以及內(nèi)容的科學性和知識、信息的新穎性，出版發(fā)行以來受到了廣泛的好評，為我國高等法學教育和法治實踐作出了重要的貢獻，產(chǎn)生了重要的學術(shù)影響，榮獲教育部全國普通高等學校優(yōu)秀教材一等獎。2003年，受教育部委托，高銘暄教授主編全國第一本刑法學研究生教材《刑法專論》（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教育部學位管理與研究生教育司對此書充分肯定，向全國高校推薦此書作為刑法學研究生的教學用書。

高銘暄教授70年來兢兢業(yè)業(yè)，傳道授業(yè)、獎掖后學，先后開設過蘇聯(lián)刑法、中國刑法、刑法總論、刑法各論、外國刑法、刑事政策與刑事立法、刑法前沿問題等課程，為我國培育了大批法治人才，可謂桃李滿天下。先生常說：“我就是一名普通教師，既然選擇了教書育人，就矢志不渝。”

70年來，先生始終堅持在教學第一線，他教過本科生，培養(yǎng)過碩士生、博士生，指導過博士后研究人員，還親自為進修生、電大生、業(yè)大生、法官班學員、檢察官班學員授課。如果聽過先生的課，你就能直觀體會到“大道至簡”“返璞歸真”這兩個成語的涵義。高銘暄教授講課注重理論聯(lián)系實際，深入淺出、精彩生動，條理清楚、層次分明，見解獨到、針對性強，極富實踐意識和問題導向，有口皆碑，很受學生們的歡迎。

“他的教學研究培養(yǎng)了一大批資深學者，他們活躍在世界各知名高校，如今已成長為國際學術(shù)界的棟梁之才?！边@是國際社會防衛(wèi)學會對高銘暄教授教育成就的評價。這并非溢美之詞，而是中肯之語。高銘暄教授門下群星璀璨、棟梁滿堂，是先生嘔心瀝血、辛勤栽培的結(jié)果，也與先生精耕細作的培養(yǎng)模式不無關系。

高銘暄教授把培養(yǎng)合格人才視為自己的神圣職責。先生常講：“培養(yǎng)、指導學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樂趣和成績?！?981年，高銘暄教授擔任碩士研究生導師，開始招收第一批研究生。1983年5月，高銘暄教授晉升為教授。1984年1月，經(jīng)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批準，先生成為新中國刑法學專業(yè)第一位博士生導師，結(jié)束了新中國不能培養(yǎng)刑法學博士的歷史。隨著教育對象的轉(zhuǎn)變，高銘暄教授對如何培養(yǎng)研究生，進行了深入的思索。先生認為，研究生對知識的要求有別于本科生，對研究生的考核，也不能再限于書本知識，應該與科研成果掛鉤，應有更為廣闊的視野、更具專業(yè)的角度和更加創(chuàng)新的方法。對所指導的研究生，先生創(chuàng)造性地總結(jié)出“三嚴”“四能”“五結(jié)合”的人才培養(yǎng)之道?！叭龂馈笔侵笇W生嚴格要求、嚴格管理、嚴格訓練；“四能”是指培養(yǎng)學生的閱讀能力、翻譯能力、研究能力、寫作能力；“五結(jié)合”是指使學生做到學習與科研相結(jié)合、理論與實踐相結(jié)合、全面掌握與重點深入相結(jié)合、研究中國與借鑒外國相結(jié)合、個人鉆研與集體討論相結(jié)合。上世紀80年代，教育部主管的《高教戰(zhàn)線》和《研究生教育》曾刊文推廣過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刑法專業(yè)研究生的人才培養(yǎng)經(jīng)驗。

高銘暄教授在刑法教學領域首倡“綜述研究”方法。先生曾經(jīng)談道：“我根據(jù)研究生的課業(yè)進程，自己先做了大量功課，然后選定一個適合的課題交給學生，要求學生在既定時間內(nèi)，全面地收集材料并且深入閱讀，結(jié)合當下實際情況進行思考，最后綜合各種觀點和因素，寫成一篇綜述性論文?！蔽墨I綜述教學法的推行，不僅培養(yǎng)了學生的閱讀能力，還大大拓展了視野，最重要的是讓學生學會了思考，形成自己的觀點，培養(yǎng)自己的學術(shù)方向。著名刑法學家、北京大學教授陳興良曾滿懷深情地回憶：“我對刑法真正產(chǎn)生興趣是在1983年的上半年，當時高銘暄教授給我們年級講授刑法總論。高銘暄教授的刑法總論打破了我此前形成的刑法無理論的偏見，尤其是對犯罪構(gòu)成理論的介紹，對我具有較大的吸引力。在刑法總論講授中，高銘暄教授布置讓我們每人做一篇綜述。正是通過綜述的方法，使我進入刑法學研究的大門，成為刑法學術(shù)活動的起點?！备咩戧呀淌诘奈墨I綜述不僅體現(xiàn)在教學領域，也體現(xiàn)在科研領域。先生曾經(jīng)講道：“在刑法學的研究中，對已有研究成果進行綜述，是一種調(diào)查研究、獲得規(guī)律性認識的有效方法。通過專題性綜述，不僅使作者本身科研的基本功得到訓練，而且也給其他人員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調(diào)查研究資料。所以這是一個值得重視的研究方法?！备咩戧呀淌谠诜▽W界首倡的綜述方法，不僅惠及刑法學界，而且也被其他法學研究領域所采用。這是高銘暄教授對于中國法學教育的重要貢獻之一。

在課堂教學方面，高銘暄教授逐步形成了“三三制”教學模式，即利用三個小時，從三個方面分析一個課題——先設定一個課題，交由某位博士生，讓他在限定時間內(nèi)做好資料收集、實例調(diào)查和觀點分析等工作。經(jīng)過充分準備后，這位博士生來到課堂上，必須在一個小時之內(nèi)，向老師和同學們說明這個課題的有關內(nèi)容，并提出自己的觀點和論據(jù)。聽了這位博士生的發(fā)言后，在座的其他博士生可以針對他的觀點和材料收集情況，進行一個小時左右的評價、補充和反駁。最后的一個小時，由先生點評總結(jié)。重點對主述博士生的研究情況進行點評，也對其他同學的意見給出相應的解答。“三三制”看似對學生提出要求，其實最難的還是教師對課題的選擇。高銘暄教授曾經(jīng)講道：“一個經(jīng)得起反復思考、反復討論的課題，必須充滿新鮮感，有充分的可延展性，還必須與社會實際接軌?！泵看握n前，高銘暄教授都費盡心思準備，找到能為學生提供廣闊思考空間的課題。

“政治上強，業(yè)務上精，方法要對，作風要正，文風要好，這是我對學生們的期望?！备咩戧呀淌谠谂囵B(yǎng)博士研究生的過程中，始終強調(diào)抓住“三個重點”，即抓政治方向、抓專題討論和科學研究、抓學風建設，注重打基礎、長能力、正學風，全面培養(yǎng)博士研究生的綜合素質(zhì)。在每個博士生入學后不久，先生都要求他（她）根據(jù)自己的情況制定有關學習提高的計劃，要求他們針對自己的弱項，有針對性地予以彌補。除了課堂接觸外，先生還在每個學期與每位博士生至少談話兩三次，交流思想，增進師生情誼。

為學者嚴，為師者親。先生十分關心學生成長，既有溫度，又不失原則。高銘暄教授指導研究生以“嚴格要求”著稱。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教授莫開勤記得：“高老師指導論文嚴謹認真，字斟句酌，標點符號、錯字、漏字、用詞不當?shù)榷寄芙o修改出來?！薄斑M入我的門下，就絕不允許以混文憑的態(tài)度來虛度光陰?！边@是先生時常在學生們耳邊的叮囑?！岸嘧x、多寫、多發(fā)表”，飽含先生對學生的關愛和期許。高銘暄教授培養(yǎng)博士研究生近40年，絕不成批指導，更不濫竽充數(shù)，每年僅帶1～2人，共指導法學博士67人、法學碩士11人、博士后10多人。

在赴日交流會見早稻田大學校長時，高銘暄教授曾用毛筆題寫了16個字:“傳道授業(yè)、培育英才、經(jīng)世致用、恩澤永垂。”我以為，這也是先生對自己一生教書育人的期許和寫照，彰顯了先生誨人不倦、甘為人梯的大師境界。

（姜偉系中國法學會副會長；吳笛系最高人民法院法官）

（本文參考了有關媒體對高銘暄教授的采訪文章，援用了一些高銘暄教授及其學生接受采訪時的談話內(nèi)容，特向相關文章的作者致以謝意?。?/strong>

文/姜偉口述 吳笛整理

附：高銘暄教授部分代表性研究成果

高銘暄 孫道萃：中國自主刑法知識體系的十個發(fā)展面向，《清華法學》2025年第3期

高銘暄：習近平法治思想指導下中國特色刑法學高質(zhì)量發(fā)展論綱，《中國應用法學》2023年第2期

高銘暄 郭瑋：平臺經(jīng)濟犯罪的刑法解釋研究，《法學雜志》2023年第1期

高銘暄：掃黑除惡常態(tài)化的法律指南——評《反有組織犯罪法重點解讀與適用要點》，《人民檢察》2023年第1期

高銘暄 傅躍建：新時代“楓橋經(jīng)驗”與國家治理現(xiàn)代化：內(nèi)在邏輯與實現(xiàn)進路，《上海政法學院學報》2022年第4期

高銘暄 孫道萃：中國刑法立法的最新進展——以《刑法修正案（十一）》新增罪名為場域，《澳門法學》2021年第2期

高銘暄 趙秉志 陰建峰：關于在建黨百年之際再次實行特赦之研討，《法學評論》2021年第1期

高銘暄：我的刑法學研究歷程，《河南警察學院學報》2020年第1期

高銘暄：新中國刑法立法的變遷與完善，《人民檢察》2019年第19期

高銘暄：20年來我國刑事立法的回顧與展望，《中國法學》1998年第6期

高銘暄：中國刑事立法十年的回顧與展望，《中國法學》198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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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金夢洋

審核人員 | 張文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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