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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萬公里有多遠？74歲護邊員韓淑秀用55年給出答案。

馬年春節(jié)前夕，黑龍江省東寧市三岔口鎮(zhèn)東大川村金廠溝屯，韓淑秀穿著厚厚的棉衣棉鞋，戴著棉帽手套，背上已經用了多年的綠挎包——里面裝著邊境法規(guī)宣傳單、鉗子、鐵絲，還有老伴薛奎備好的干糧。一如過去55年的每一天，踏上了那條刻滿她足跡的巡邊路。

從19歲到74歲，從青絲染霜到白發(fā)如銀，韓淑秀在這條邊境線上堅守了55個春秋。她是黑龍江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牡丹江邊境管理支隊三岔口邊境派出所的護邊員，也是這條邊境線上最年長、最執(zhí)著的守護者。

55年來，韓淑秀的堅守換來了無數(shù)榮譽。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張瑩

緣起邊關：一句囑托，一生堅守

金廠溝屯是東寧市最偏遠的邊境村屯之一，這里群山環(huán)抱，冬日漫長，一年中近半年時間都被積雪覆蓋。屯子及周邊村落人煙稀少，多年前這里僅有十幾戶人家，也因此被當?shù)厝朔Q作“十四戶”。

1971年，19歲的山東姑娘韓淑秀遠嫁到這里，她的家，就安在離中俄邊境線不到1公里的屯邊，從此與邊境線結下了不解之緣。

剛嫁過來時，原武警三岔口邊防派出所的巡邊民警告訴她：“你們住在這里，就有義務協(xié)助派出所守邊護邊，只有邊境安全穩(wěn)定，你們才能安心過好自己的日子?！边@句話，深深印在了韓淑秀的心里。“那時候年輕，覺得這是件光榮的事，沒想到這一干就是一輩子?！表n淑秀說。

她沒有絲毫猶豫，和老伴薛奎一起加入義務護邊隊伍，在民警的帶領下，走村串戶宣傳邊境法規(guī)，勸返臨界人員，制止非法狩獵，修復破損的邊境設施。

55年來，韓淑秀的堅守換來了無數(shù)榮譽：全國三八紅旗手、中國好人、全國最美家庭、黑龍江省邊防工作先進個人、“感動龍江”年度人物、全省民族團結進步模范個人、龍江最美擁軍人物……一份份證書、一座座獎杯，整齊地擺放在家里，成為最耀眼的亮色，也見證著她的付出與擔當。

對于守邊民警來說，韓淑秀更像一位溫暖的“媽媽”——每當民警上山駐勤，她總會包好熱氣騰騰的酸菜餡餃子，把土炕燒得暖烘烘的，騰出屋子讓大家休息。

2021年底，大雪封路，民警們驅車近三個小時才抵達金廠溝屯，早已等候在門口的韓淑秀端上了熱餃子，那一口酸菜肉香，成為牡丹江邊境管理支隊三岔口邊境派出所所長孫榮波心中最難忘的溫暖記憶?！昂喼碧腋?、太難忘了！”孫榮波說。

近幾年，生活有了富余，韓淑秀和老伴兒一直惦記著改善民警駐勤條件，在自家房前翻蓋了三間大瓦房，免費提供給三岔口邊境派出所當警務室，揭牌現(xiàn)場，韓淑秀笑得格外開心。

韓淑秀發(fā)現(xiàn)鐵絲網松動，判斷是由于野生動物沖撞造成的。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張瑩

巡邊日常：眼觀六路，從未松懈

早上8點，韓淑秀準時踏上巡邊路。她穿著厚重的棉衣棉鞋，戴上棉帽手套，背上已經用了多年的綠挎包，從家出發(fā)向東步行700多米，一條數(shù)十米寬的邊防巡邏道（通視道）蜿蜒伸向遠方，這條黃沙土道，就是韓淑秀的巡邊路。

孫榮波介紹，鐵絲網外數(shù)米便是俄羅斯，“韓媽媽”等護邊員與派出所民警一道，每日沿這條通視道開展巡邏值守工作，及時排查過往抵邊人員與車輛，主動上前詢問，細致甄別是否存在違法嫌疑；同時，開展邊境法規(guī)宣傳，引導群眾增強意識，有效防范誤越國界行為發(fā)生，杜絕涉外事件隱患。

“巡邊不是隨便走走，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表n淑秀邊走邊向記者介紹，她的目光始終緊鎖周圍，明明有平坦的通視道，她卻偏要沿著高低不平的鐵絲網旁行走，“在通視道走舒服，但看不清鐵絲網的狀況，只有挨著走，才能及時發(fā)現(xiàn)問題。”

她走下通視道、穿過地壟，沿鐵絲網巡邊。“你看，這處鐵絲網就出現(xiàn)了松動?！表n淑秀告訴記者。

在仔細查看過后，韓淑秀判斷，這里就是野生動物進出的通道，“鐵絲上還掛著野豬鬃毛，由此判斷，鐵絲松動是由于野生動物沖撞造成的?！彼龔目姘锬贸鲢Q子，熟練地擰緊鐵絲，動作麻利。

孫榮波介紹，金廠溝屯地處林區(qū)，松茸產量豐富，而俄方一側同樣盛產松茸，常有群眾前往邊境采山，無形中增加了誤越邊境的風險。由于村子偏遠，警力覆蓋存在局限，護邊員便成為了邊境防控的重要補充力量。

每年的夏秋季節(jié)，韓淑秀就格外警惕，還總結出“看草窠”等經驗仔細觀察是否有外來人的跡象。有一年秋天，韓淑秀發(fā)現(xiàn)門前草窠里多出一行剛踩出來的腳印。她趕緊走出院門，經過查找，看到有兩個背著大包的陌生人往邊境方向走去，意識到這兩個人很可能是挖松茸的，她隨即跟了過去勸導，可對方并不買賬，覺得她是多管閑事。韓淑秀沒有打退堂鼓，一邊笑呵呵地與他們拉家常，一邊耐心提醒他們靠近邊境線的風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最終將他們勸離。

“經過這些年持續(xù)不斷的宣傳引導，各類邊境違法事件已基本杜絕，但隱患排查工作從未松懈?！睂O榮波說。

巡邊途中，韓淑秀發(fā)現(xiàn)黑熊腳印。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張瑩

生死考驗：與黑熊對峙、洪水逃生

巡邊路從來都不是一條坦途。這里有最低零下30℃的嚴寒，有盛夏的酷暑暴雨，更有隨時可能出現(xiàn)的野生動物威脅。韓淑秀曾多次直面生死考驗，卻從未有過一絲退縮。

“巡邊路上沒有歇腳的地方，挨冷受凍是常事?！表n淑秀回憶，最艱難的是冬天。黑龍江的冬季漫長而寒冷，韓淑秀和老伴薛奎每天清晨出發(fā)，巡邊一個來回要數(shù)個小時，“冬天帶的干糧很快就涼透了，只能掰一塊兒凍得發(fā)硬的饅頭，就著冰涼的水順下。”

即使是在冬夜，韓淑秀也會不定時巡邊，預防有人越境。身子冷了，找個幾十年前采金人留下的半人高沙坑避風，腳麻了，就出坑沿著通視道跑一陣暖身。

巡邊路上，不僅有艱苦，更有隨時會出現(xiàn)的危險。

采訪中，韓淑秀突然發(fā)現(xiàn)，路基下的一處積雪附近赫然出現(xiàn)兩串腳印。“這是黑熊爪兒印?！表n淑秀說，“你看，這多明顯。”說著，用手比劃著，黑熊腳印與她的手掌差不多大小，“只有下雪的時候才這么清晰，熊趾印都能看清，可以推斷這是往東方向走了?！?/p>

隨后韓淑秀貓著腰、指著地面另一串腳印說：“這是野豬的腳印，野豬腳是圓形的。”

韓淑秀說，偶遇野生動物是常事，最驚險的，莫過于與野生動物的對峙。55年來，她和老伴在巡邊過程中多次近距離遇過黑熊、野豬，甚至聽過虎嘯，好在都是有驚無險。

有一年秋天，她和老伴兒巡邊時，突然看到，就在離他們不到20米遠的地方有只黑熊。黑熊直立起來，大聲吼叫，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危急關頭，老伴迅速撿起一個舊鐵盆，用木棍使勁敲打，刺耳的聲響終于將黑熊嚇走，夫妻倆這才松了一口氣?！皠傞_始也怕，但守在這里，就不能怕?！表n淑秀告訴記者，最危險的一次是險些喪命。

有一年夏天，金廠溝河突發(fā)洪水，韓淑秀上山返回時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沖出500多米后，她憑著求生的本能，死死拽住一根樹枝，才艱難爬上岸。

“邊防戰(zhàn)士們知道我上山了，如果我不及時回去，他們肯定得上山找我，所以我必須得回去，沒想到遇到了洪水?！表n淑秀回憶，被水卷走后，內心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我已經不相信自己能逃生了，我唯一想到的是我出事不要緊，千萬別來找我，怕他們出事?！?/p>

回到家后，她一頭栽倒在炕上，昏昏沉沉躺了三天三夜?！耙婚]眼就是水。”直到今天，她回想起來還感到后怕：“真要是被大水沖沒影了，連句遺言都來不及給家人留下?！?/p>

面對這些生死考驗，韓淑秀從未退縮?！凹热贿x擇了這條路，就要堅持走下去。邊境安全了，國家才能安全，我們的小家才能安寧?！边@是韓淑秀的信念，也是她直面艱險、從未退縮的底氣。

漫長守邊歲月中，韓淑秀爬坡趟河，翻山過坎，常年與寂寞為伴，直面智斗野獸、河灘逃生等危險，卻從未動搖守邊信念，憑著一雙“鐵腳板”守住了邊境線，勸返抵邊人員百余人次，制止采集作業(yè)及偷獵五十余起，金廠溝屯未發(fā)生過一起涉外事件……這些，都是她“這輩子最自豪的事”。

護邊員韓淑秀。圖片來源/牡丹江邊境管理支隊供圖

時代變遷：初心不改，薪火相傳

55年風雨兼程，韓淑秀見證了護邊工作的變遷?！皠偖斪o邊員時，什么設備都沒有，渴了就抓一把雪吃，餓了就啃凍干糧。”韓淑秀回憶，那時候沒有通視道，每年秋季，邊境線旁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蘆葦，這些蘆葦讓韓淑秀很頭疼——每天起早巡邊，衣服和鞋子都會被葦露打濕，回到家時，衣服早已被體溫烘干，但腳底卻泡得泛白發(fā)皺，一不小心就會碰掉一層皮。

如今，平坦的通視道修到了邊境線旁，巡邏車穿梭在巡邊路上，24小時有監(jiān)控設備，屯里也安裝了監(jiān)控，隨時能了解是否有外來人員進入。“現(xiàn)在條件好多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全靠兩條腿和一雙眼睛?！表n淑秀笑著說，雖然條件好了，但她巡邊的腳步從未停歇。

孫榮波告訴記者，像韓淑秀這樣的老護邊員，是邊境線上的“活地圖”。“她對邊境線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對可疑情況的判斷準確，很多年輕民警剛來時，都要跟著韓媽媽學習?！睂O榮波說。55年來，韓淑秀熟悉村里的每一戶人家，誰家來了陌生人，誰家有人外出，她都心中有數(shù)。

隨著年歲漸長，兒女們多次提出要接韓淑秀不再從事護邊工作，安享晚年，但都被她拒絕了?！爸灰€能動彈，我就留在這兒守著邊境，哪也不去！”2023年春節(jié)，一家人團聚時，當兒女們又一次提出要接她到東寧市里養(yǎng)老時，韓淑秀再次表達了自己的選擇。

韓淑秀告訴記者，“我今年74歲了，只要還能走得動，就繼續(xù)護邊。守邊護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輩子的事。”

上游新聞記者 張瑩 視頻設計 劉玲 視頻編輯 李貴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