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窯雪

永熙十七年，冬。長安落了一場連月不歇的大雪，大明宮的琉璃瓦被雪蓋得嚴嚴實實，連檐角的銅鈴都凍住了聲響，唯有長春宮內(nèi)，銀骨炭燒得正旺，卻驅(qū)不散滿殿的死氣。

薛平貴坐在龍紋御座上，指尖攥著床上人的手。那只手曾挽得動百石弓，揮得動梨花槍，曾在兩軍陣前橫刀立馬，替他擋下過致命的冷箭，也曾牽著他的馬，把西涼的萬里疆土當作嫁妝，捧到他面前?？扇缃瘢@只手枯瘦冰涼，連握緊他的力氣都沒了。

床上躺著的，是他的皇后，代戰(zhàn)。

她陪了他三十五年，從西涼草原上鮮衣怒馬的公主，到大明宮母儀天下的皇后，給他生了一雙兒女，替他鎮(zhèn)住了西涼的數(shù)十萬鐵騎，幫他坐穩(wěn)了這大唐的江山。滿朝文武都知道，當今圣上能有今日，大半的功勞，都在這位西涼皇后身上。

宮人內(nèi)侍都被屏退了，殿里只剩他們二人。燭火跳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兩個糾纏了一輩子的孤魂。代戰(zhàn)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底忽然閃過一絲當年的鋒芒，她看著薛平貴斑白的鬢角，看著他臉上刻滿的帝王威儀，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帶著喘不上氣的沙啞。

“陛下，”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只有兩人能聽見，“臣妾陪了您一輩子，臨了，有句話，要問您。”

薛平貴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唇邊，聲音里帶著難掩的哽咽：“皇后，你說，朕都聽著?！?/p>

代戰(zhàn)的目光越過他，看向殿外漫天的風雪，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寒窯外那個挖野菜的婦人，又像是看到了當年長安城里，拋繡球招親的相府千金。她收回目光，定定地看著薛平貴，一字一頓，用氣聲吐出了八個字，像八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扎進他的心臟最深處：

“寶釧之死，君實弒之?！?/p>

話音落的瞬間，薛平貴整個人僵住了。他手里的暖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燒紅的炭滾出來，燎了明黃色的龍袍下擺，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看著代戰(zhàn)，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陪了他一輩子的女人。

他想反駁，想怒吼，想問她憑什么說這句話，可喉嚨里像堵了燒紅的炭，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無數(shù)被他刻意掩埋了十八年的畫面，瞬間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是寒窯里，王寶釧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看見他時，眼里亮得像星星，又怯生生地不敢認；是他登基那日，她穿著皇后的朝服，站在他身側(cè)，面對滿朝西涼來的文武，指尖攥得發(fā)白，卻連一個能說話的娘家親人都沒有；是他登基后，夜夜宿在長春宮，偶爾去王寶釧的昭陽宮，看見她對著一盞孤燈坐到天亮，看見她日漸消瘦的臉，看見她眼里的光一點點滅下去；是她彌留之際，拉著他的手，只說了一句“陛下，我等了你十八年，不后悔”，而他當時，心里竟隱隱松了口氣，覺得這樁壓了他一輩子的心事，終于隨著她的死，落了地。

他一直告訴自己，王寶釧是福薄，是苦了十八年，驟然享了榮華，身子受不住才去的。他給了她皇后的名分，給了她無上的尊榮，他對得起她。十八年來，他用這個借口，把所有的愧疚都壓在了心底，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有情有義、不忘糟糠的明君。

可代戰(zhàn)這八個字，把他披了十八年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是啊，她怎么會是福薄？她在寒窯里吃了十八年的苦，挖野菜、咽糠麩都活下來了，怎么進了皇宮，享了榮華，反倒十八天就去了？

是他。是他的冷漠，是他的權(quán)衡，是他為了坐穩(wěn)江山，不敢得罪西涼的勢力，不敢違逆代戰(zhàn)的心意，任由她在深宮里孤立無援，任由她被滿宮的人輕視慢待，任由她在無數(shù)個寒夜里，熬干了最后一點心氣。甚至，他不是不知道，代戰(zhàn)暗地里給她使了多少絆子，不是不知道她的藥里被人動了手腳，可他默許了。

因為王寶釧活著，他就要永遠在西涼鐵騎和相府舊部之間左右為難，就要永遠面對她那雙帶著期盼又帶著失望的眼睛，就要永遠記得，他欠了這個女人十八年的青春。

她死了，他就解脫了。

原來，他不是不知情，他只是裝睡。原來，那個等了他十八年的女人，不是死于天命，是死于他的自私，死于他的涼薄，死于他的默許。

是他，親手殺了王寶釧。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嚨，薛平貴身子一震，“噗”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明黃的龍袍上，濺在雪白的床褥上，也濺在了代戰(zhàn)的臉上。

代戰(zhàn)看著他崩潰的樣子，眼里最后一點鋒芒散了，她輕輕閉上了眼睛，呼吸停了。

殿外的風雪，還在落。

次日清晨，薛平貴從昏迷中醒過來，太醫(yī)跪在地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請他靜養(yǎng)，說他急火攻心，傷了根本，萬萬不能再動氣?？伤袷菦]聽見一樣，掀開被子，不顧所有人的阻攔，換上了朝服，坐上龍椅，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下了一道圣旨：

將已故孝賢皇后王寶釧的靈柩，自城南妃陵遷出，奉入皇陵主穴，與朕的帝陵合葬，一應(yīng)禮制，按大唐開國皇后規(guī)格重置。

滿朝嘩然。

誰都知道，孝賢皇后王寶釧，當年只當了十八天皇后就薨逝了，雖有皇后名分，卻因無子嗣、無娘家勢力，加上西涼皇后代戰(zhàn)尚在，最終只葬在了妃陵的偏位，連皇陵的邊都沒挨上。如今代戰(zhàn)皇后剛剛薨逝，尸骨未寒，陛下就要把王寶釧遷進皇陵主穴，這是打西涼一脈的臉，更是打剛剛?cè)ナ赖拇鷳?zhàn)皇后的臉。

西涼來的老臣紛紛跪地勸諫，皇子公主也哭著求他收回成命，可薛平貴只是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眼神卻像淬了冰，只重復(fù)了一句話：“朕意已決，再有敢諫者，以抗旨論?！?/p>

沒人敢再說話了。他們從沒見過陛下這個樣子，那個一輩子溫和寬厚、善于權(quán)衡的帝王，此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眼里全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遷墳的隊伍，在大雪里走了整整一天。

當棺木被打開的那一刻，薛平貴猛地跪倒在地，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十八年了，他第一次再這么近地看她。棺木里沒有什么貴重的陪葬品，沒有皇后該有的金冠玉飾，只有一支桃木簪，一支銀釵，還有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裙。

那支桃木簪，是他當年從軍前，在寒窯外的桃林里，親手給她刻的。他當時說，等他衣錦還鄉(xiāng)，一定給她打一支最華貴的金簪，風風光光地把她接回家。可他回來，給了她皇后的鳳冠，卻再也沒給過她一支簪子的真心。

那支銀釵，是她當年拋繡球招親的時候，頭上戴的唯一一支首飾。她拋掉了相府千金的身份，拋掉了榮華富貴，跟著他住進了寒窯，十八年里，什么都賣了，唯獨留著這支釵。

那件粗布衣裙，是她在寒窯里穿了十八年的衣裳。當了皇后，她也沒舍得扔，一直收在箱底，直到死，都要帶著它。

薛平貴趴在棺木上，哭得像個孩子。他這輩子，贏了戰(zhàn)場，贏了江山，贏了天下，可他把那個把一輩子都賭在他身上的女人，弄丟了。

靈柩奉入皇陵主穴的那天，長安的雪停了。薛平貴遣散了所有的隨從侍衛(wèi)，把自己一個人，關(guān)在了皇陵里，守在王寶釧的墳前。

他守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坐在冰冷的石碑前，身上落滿了雪，像一尊石像。他對著冰冷的墳塋，說了三天三夜的話。

他說，寶釧，對不起。當年我走的時候，說最多三年就回來，讓你等我，結(jié)果我讓你等了十八年。

他說，寶釧，對不起。我在西涼當了駙馬，娶了代戰(zhàn)，有了孩子，我早就把你忘了，要不是那次西涼使臣提起長安，我根本不會想起，寒窯里還有個女人在等我。

他說，寶釧，對不起。我回來的時候，還假扮成浪蕩子弟試探你，看你有沒有變心，我明明知道，你為了我，和父親斷絕了關(guān)系，吃了十八年的苦，怎么可能變心。

他說，寶釧，對不起。我給了你皇后的名分，卻從來沒護過你。我知道你在宮里過得難，知道代戰(zhàn)容不下你，知道滿朝文武都看不起你，可我什么都沒做。我為了我的江山，為了我的皇位，眼睜睜看著你，一點點熬死了自己。

他說，寶釧，我錯了。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不是你福薄，是我殺了你。是我，親手殺了那個全世界最愛我的人。

雪又下了起來，落在他的頭發(fā)上，胡子上，肩膀上，把他整個人都蓋成了白色。他想起十八年前，他第一次回到寒窯，看見她在雪地里挖野菜，看見他的時候，眼里的光，亮得能把整個寒冬都照亮。

可現(xiàn)在，那盞燈，被他親手吹滅了。

三天三夜之后，皇陵的門開了。侍衛(wèi)們看見，他們的陛下從里面走出來，一夜之間，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眼神渾濁，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沒人知道這三天三夜里，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從那以后，薛平貴再也沒踏足過長樂宮，再也沒提過代戰(zhàn)皇后的名字。他罷了大半西涼舊臣的官，給當年被抄家的王家平了反，追封了王允。

他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王寶釧?？伤溃砹?。

那年秋天，薛平貴病倒了，病勢來得又兇又急，太醫(yī)們束手無策。彌留之際，他躺在龍床上，手里緊緊攥著那支桃木簪，嘴里反反復(fù)復(fù)地念著兩個字：寶釧。

他駕崩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遺詔里，他只寫了一句話：朕崩后，與孝賢皇后王寶釧合葬，同穴而眠，生生世世，永不相負。

長安的雪，又落了下來，蓋住了皇陵的石碑，蓋住了大明宮的琉璃瓦，也蓋住了那段藏在寒窯十八年里的，遲到了一輩子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