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快八十了，這兩年肉眼可見地老了。前陣子他又坐在藤椅上抹眼淚，手背把眼角揉得通紅，聲音帶著氣音：“我這日子，過得太難了……”

我坐在他對面的小馬扎上，看著他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其實他的訴求我比誰都清楚——不過是想每天能吃上口熱乎合心意的飯?？删褪沁@點事，我卻怎么也沒能給他解決。

今年過年，弟弟從南京回來，小妹也從常州趕了家，我們仨難得湊齊，本想著圍坐在老家那方八仙桌旁，總能商量出個辦法。可最后呢？桌上的瓜子殼堆了小半碟，茶杯里的水續(xù)了三回，還是沒個定論。

母親走了兩年多了。想起她在的時候，父親的日子過得像被細(xì)心擦拭過的老瓷碗，妥帖又亮堂。母親的手巧，家常菜總能做出些不一樣的滋味。蒸饃要發(fā)得松軟帶點甜，炒菜講究火候，連熬的小米粥都得熬出層米油。每到飯點，母親準(zhǔn)會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父親一進門，她就把溫?zé)岬酿x遞過去，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快吃，剛出鍋的，熱乎?！?/p>

有回父親跟老伙計們喝酒，出門時特意說不回來吃飯。可母親還是往鍋里留了大半碗紅燒肉，還有兩個白面饃。夜里父親醉醺醺地回來，摸黑到廚房，掀開鍋蓋就聞到肉香，后來他跟我們說：“你媽就是心細(xì)，知道我喝多了準(zhǔn)想吃口實在的。”

母親走后，父親說啥也不肯跟我們走，非要守著老家的大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是母親嫁過來那年栽的，如今枝繁葉茂，夏天能遮半個院子的陰涼。他說在這兒住慣了，閉眼都能摸到廚房的水缸，挪地方睡不著。

其他倒還好，父親身子骨還算硬朗，自己能拾掇拾掇院子，跟老鄰居下下棋?？沙燥埑闪俗畲蟮碾y題。他這輩子沒進過廚房，母親在時，他連煤氣灶都不會開。剛沒了母親那陣子，他倒覺得自在，天天跟老伙計們混在小吃攤，今天喝碗羊湯，明天啃倆肉夾饃，晚上還湊局打麻將。

可三個月不到，他就打退堂鼓了。有天我去看他，他正對著一碗涼透的面條發(fā)呆，見我來了，把筷子一撂：“外面的飯哪有家里的味？那包子餡兒寡淡得很，面條堿放多了，燒心。”

我退休后時間寬裕，跟他說：“爸，我每天中午給你送頓飯過來，熱乎的。早晚你就對付對付，買箱牛奶，樓下早點鋪的胡辣湯也還行，再揣倆包子，夠吃了?！?/p>

話剛說完，父親突然就紅了眼，雙手捂住臉，指縫里漏出哽咽的聲音：“你做的飯……太難吃了。”他頓了頓，肩膀一抽一抽的，“你炒的菜要么太咸，要么沒味兒，我實在咽不下去……”

我愣在那兒，心里又酸又澀。確實，我做飯沒什么天賦，年輕時有母親張羅，后來跟孩子住，也是愛人掌勺，真要自己動手，炒個青菜都能糊鍋。

弟弟妹妹走的前一晚，我們仨陪著父親坐在炕沿上，又提起這事。煤油燈的光昏昏黃黃，映著父親臉上的皺紋。

“我想著，要不就在隔壁老王家搭個伙？”父親先開了口，聲音有點猶豫，“他家離得近，幾步路就到?！?/p>

沒等我們接話，他又自己搖了搖頭：“還是算了。老王兩口子跟我熟，我去吃飯，他們肯定不好意思要錢?？煽偛荒馨壮园?，我這心里不踏實。再說了，誰家吃飯沒個準(zhǔn)點？總不能讓人家三頓飯都等著我，太麻煩?！?/p>

弟弟抽著煙，煙圈在燈光里慢慢散開?！鞍?，要不你別在老家住了，跟我們仨輪著過?！彼褵煹俎粼诳贿叺臒熁腋桌铮拔易鲲埬阒?，還行。要是我沒空，咱就出去吃，南京好吃的多著呢。一年十二個月，在大哥這兒住四個月，去我那兒住四個月，再去小妹家四個月，過年咱再回這兒聚，多好?！?/p>

父親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去不去，南京常州我可住不慣。在老家，出門碰見的都是認(rèn)識幾十年的人，下盤棋、聊聊天，自在。去了外地，誰都不認(rèn)識，待三天還行，待四個月，我得憋出病來?！?/p>

小妹坐在父親旁邊，伸手幫他理了理衣襟：“爸，要不考慮下養(yǎng)老院？離咱家最近那個，院長是表姑夫的老同學(xué)，做飯的張大哥兩口子，你也認(rèn)識。在那兒不用操心吃飯，還有人說話解悶?！?/p>

父親嘆了口氣，往炕里挪了挪：“養(yǎng)老院不行，管得太嚴(yán)。聽說晚上七點就鎖大門，我這愛溜達(dá)的性子，哪受得了？白天想出去轉(zhuǎn)轉(zhuǎn)會，還得跟人打招呼，不自在?！?/p>

我琢磨了半天，說：“要不咱雇個人？就找附近的老頭老太太，每天上午來做頓飯，讓人家在這兒吃，咱仨每月湊1000到1500塊錢，應(yīng)該差不多?！?/p>

弟弟皺起眉：“大哥，這怕是不行。爸你又不是不知道，太節(jié)省了。讓他去買菜，準(zhǔn)撿那最便宜的，有時候那菜葉子都黃了。再說他口味太怪，一點鹽都不能放，上次我炒個菜只放了點生抽，他還說咸，這樣誰能跟他合得來？做飯的人怕是得天天換?！?/p>

父親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fù)钢幌募y路，好半天沒說話。屋里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風(fēng)刮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我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里堵得慌。母親在時，從沒想過吃飯會成這么大的難題。如今母親不在了，我們仨想盡辦法，卻好像怎么也填不上這個缺口。

弟弟嘆了口氣：“要不……我再想想別的轍？”

小妹眼圈紅了：“實在不行，我跟單位請個長假，回來陪爸住陣子，慢慢教他自己做點簡單的？”

父親這才抬起頭，眼里又濕了：“不用，你們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我再琢磨琢磨……說不定，慢慢就習(xí)慣了?！?/p>

可我們都知道，他說的“習(xí)慣”，不過是不想讓我們操心。那頓飯該怎么吃，這個難題像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我們心里?？粗赣H日漸消瘦的臉，我總想著，總有一天，能找到那個妥帖的辦法，讓他每天都能吃上口合心意的熱飯，就像母親在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