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第一道菜還沒上桌，準弟媳就笑著問我什么時候搬家。
滿桌人筷子懸在半空。
婆婆張桂芬端著剛出鍋的紅燒魚，手抖了一下。
錢美琳渾然不覺，歪著頭看我，語氣親熱得過分。
“嫂子，我不是催你啊，就是衍文說年后要裝婚房嘛，我尋思著提前問一聲，免得到時候趕?！?br/>趙衍文坐在她旁邊，低頭扒飯，沒吭聲。
五歲的兒子小洲扯了扯我袖子。
“媽媽，什么是搬家？”
我摸了摸他的頭。
“吃飯吧。”
錢美琳又笑了，嘴角往上翹得很高。
“嫂子別多心，我就是隨口一問?！?br/>隨口。
我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小洲碗里。
這頓年夜飯，才剛開始。
紅燒魚被婆婆放在桌子正中間。
魚頭朝向錢美琳那一側(cè)。
我注意到了，沒說話。
往年這條魚的魚頭，一直朝著我的位置。
這是衍舟走后，婆婆堅持的規(guī)矩。
“知夏最辛苦，魚頭對著她?！?br/>今年變了。
錢美琳第一個動筷，夾了一塊魚腹肉放進婆婆碗里。
“媽，您嘗嘗，我聽衍文說您最愛吃魚。”
她叫“媽”叫得自然又響亮，婚還沒結(jié)，這聲媽已經(jīng)喊了一整天。
婆婆笑了笑，說了句“好孩子”。
錢美琳轉(zhuǎn)頭看我，眼睛彎彎的。
“嫂子怎么不吃？是不是不愛吃魚？”
“愛吃?！蔽艺f。
“那多吃點，你也太瘦了，一個人帶孩子確實累?！彼龂@了口氣，“不過嫂子還年輕，以后再找一個，有人幫你分擔(dān)嘛?！?br/>公公趙德厚咳了一聲，悶頭喝酒。
小洲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問：“什么叫再找一個？”
錢美琳捂嘴笑了。
“小孩子不懂?！?br/>我放下筷子，給小洲擦了擦嘴角的醬汁。
“媽，菜涼了，趁熱吃?！蔽医衅牌拧?br/>婆婆應(yīng)了一聲，但目光往錢美琳那邊瞟了一下。
那一瞟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坐在對面，根本捕捉不到。
飯吃到一半，錢美琳起身倒飲料，經(jīng)過我身后時，指尖碰了一下墻上的全家福。
那張全家福拍于六年前。
我和衍舟站在正中間，他摟著我的肩，笑得很燦爛。
錢美琳停了兩秒。
“衍文跟他哥長得真像?！?br/>然后她走了。
我看著照片里衍舟的臉，指甲嵌進掌心。
不像。
他們一點都不像。
飯后洗碗的活落在我頭上。
錢美琳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抱著婆婆的胳膊聊天。
“媽，我跟衍文商量了，結(jié)婚不要你們花錢，但婚房的事得提前定?！?br/>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傳進廚房。
“衍文說，他哥留下的那套兩居室離地鐵近，學(xué)區(qū)也好。我們以后有了小孩，上學(xué)方便?！?br/>水龍頭嘩嘩地響。
我關(guān)掉水，廚房安靜了。
客廳也安靜了半拍。
婆婆的聲音低低的，我沒聽清她說了什么。
錢美琳笑了一聲：“媽你放心，嫂子那么通情達理，肯定理解的?！?br/>我把最后一只碗放進瀝水架。
碗沿磕在架子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晚上十點四十，我?guī)≈奕リ柵_看別人家放煙花。
小區(qū)對面的樓頂上，有人點了一排煙火，嗖嗖地往天上竄，在黑色的夜空里炸開。
小洲趴在陽臺欄桿上，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爸爸能看到煙花嗎？”
“能?！?br/>“在天上看嗎？”
“嗯?！?br/>他笑了，朝天揮了揮手。
“爸爸新年好！”
那一瞬間我喉嚨堵得厲害。
三年了。
衍舟走了三年。
車禍那天是個雨天，對方是輛大貨車，他連剎車的機會都沒有。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加班，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那塊碎屏我留了很久，后來被小洲不小心扔了。
我沒舍得罵他。
婆婆家和我家就隔一條馬路。
這套房是衍舟結(jié)婚前買的，八十三平，兩室一廳，當(dāng)時首付三十五萬，月供四千二。
他走后，剩下的貸款我用他的人壽保險還清了。
這三年，我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交物業(yè)費，一個人修漏水的水龍頭，一個人半夜抱著發(fā)燒的小洲跑醫(yī)院。
婆婆幫過忙。公公也幫過。
但趙衍文從來沒有。
他甚至在他哥葬禮上，都只待了半天就走了，說公司有事。
我?guī)≈揠x開陽臺時，路過拐角處的雜物間。
門虛掩著，錢美琳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
她在打電話。
我本來不想聽。
但下一秒，她提了我的名字。
“……那個林知夏啊，她男人都死了三年了還賴在這不走，你說她什么意思？”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她笑了。
“我跟你說，十有八九是看上她小叔子了。衍文條件多好啊，比他哥能掙，人也帥。她一個帶孩子的寡婦，能抓住這棵樹肯定不撒手?！?br/>我站在門外，懷里的小洲已經(jīng)睡著了。
他小小的身體很沉，頭擱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勻。
“……就是個狐貍精嘛，要不然一個外姓人，憑什么在人家家里賴著？”
錢美琳的聲音很輕快，帶著笑。
像在說一件特別有趣的事。
我抱緊了小洲，轉(zhuǎn)身回了自己家。
關(guān)門的時候沒發(fā)出任何聲音。
狐貍精。
我把這三個字咽進肚子里，和著除夕夜的鞭炮聲一起消化。
不急。
我打開手機，翻到一個文件夾，里面有一張拍得很清晰的照片。
紅色的房產(chǎn)證封面。
權(quán)利人一欄，寫著：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