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影視工作將近十年后，B站UP主瘋四娘把自己的主頁簡介改了，加上了“文藝復興中”幾個字，底氣是不停迭代的AI視頻技術。

曾經(jīng)，預算是懸在所有創(chuàng)作者頭上的緊箍咒。那些平淡、私人化的表達，向來被市場判定為 “沒人愛看”，許多像瘋四娘一樣的從業(yè)者默默遵守著既定規(guī)則。而隨著生成式AI技術不斷更新，AI視頻領域也迎來了蘋果時刻。上個月，Seedance2.0上線，生成的視頻素材、鏡頭語言讓從業(yè)者驚嘆，越來越多普通創(chuàng)作者開始使用AI視頻工具制作自己的故事。

B站作為全國最大的AIGC社區(qū)，在今年1月開啟了AI創(chuàng)作大賽，吸引許多了像瘋四娘這樣的內容創(chuàng)作者參與，她的第一部橫屏短片《守夜人與搖籃曲》在站內的播放量已經(jīng)超過1000萬。

對這群創(chuàng)作者來說，“復興”的是不必計較影片制作預算后，普通人內心深處最想講的故事，與最珍貴的情感。

文 |安雨

編輯 |Yang

運營 |步鳥

“過把癮”

一只棕熊騎著自行車，駛過行人接連滑倒的街道，整座城市陷入一種詭異的失常，而一切反常都指向路邊那些符號怪異的牌子。這是AI短片《牌子》里的一幕。全片7分多鐘，由AI全程生成，如今已是B站熱度最高的AI短片之一。而僅僅一年前，AI視頻還遠達不到這樣逼真自然的水準。

2025年，B站UP主瘋四娘還是一位電影制片人，正在籌備一部長片。項目早已立項，仍推進滯緩。徘徊之際，她發(fā)現(xiàn)身邊越來越多獨立青年導演，已經(jīng)開始用AI拍攝屬于自己的短片。

在瘋四娘以往的認知中，生成式AI更多只是用來輔助制作PPT的工具。，而AI生成的影像素材統(tǒng)一性不夠，比如同一個人物，上個鏡頭還穿著長外套，下一秒就可能變成短款。除此之外，也容易出現(xiàn)六根手指這樣需要反復糾錯的鏡頭。

直到去年11月，她看到好幾位相熟的青年導演用AI生成的類型化短片，才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其中有一部5分多鐘的短片，以旁白串聯(lián)起整個故事：一個身處戰(zhàn)區(qū)的孩子，用AI為自己構筑了一片烏托邦。畫面在烏托邦與戰(zhàn)場之間來回切換，不論是立意、人物塑造、鏡頭調度都流暢自然，幾乎看不出AI痕跡。

一邊是“再等等，再等等”的真人電影項目，一邊是飛速進化的AI視頻技術，瘋四娘產(chǎn)生了強烈的被卷入感。就在這時，朋友告訴她，B站即將舉辦AI創(chuàng)作大賽 —— 這次比賽，成了她真正投身AI視頻創(chuàng)作的關鍵契機?！拔覀冏鰟?chuàng)作的人都在等待一個機會，如果真的有想講的故事，又正好有這樣的機會，why not？”她說。

▲B站AI創(chuàng)作大賽。圖 / Bilibili

同樣在去年選擇轉型的，還有曾經(jīng)在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工作超過20年的B站UP主粉墨Morpho。他作為互聯(lián)網(wǎng)老兵，做過產(chǎn)品，也做過商業(yè)化，過去一年，親眼目睹了AI技術是如何席卷行業(yè)的。

拿平面圖片領域來講，粉墨Morpho發(fā)現(xiàn)，去年AI技術已經(jīng)可以在海報等平面設計領域有很好的表現(xiàn)，到了下半年，國內外大廠先后更新了AI視頻模型，長久的互聯(lián)網(wǎng)從業(yè)經(jīng)驗讓他具有足夠的靈敏嗅覺，他認為AI視頻的蘋果時刻即將來臨了。

工作之外，粉墨Morpho最大的愛好就是看電影，是一位涉獵廣泛的影迷。決定轉型AI視頻領域后，他在不同社交平臺觀看了許多獨立導演的AI視頻作品，為自己的團隊招納志同道合的伙伴，終于可以過一把創(chuàng)作自己故事的“癮”。

首先被他們選中的“過癮”題材，就是實拍難度比較大，或者是成本非常高的片子，比如科幻片、末日片。

粉墨Morpho網(wǎng)羅了七八個志同道合的伙伴，成立工作室，他們一致決定先做科幻題材的短片，因為這種類型的電影實拍更費錢，“先做之前更難拍的題材”，于是有了講述未來世界中，人類和機器人存在主義問題的短片《倒霉蛋》。

▲粉墨Morpho作品《倒霉蛋》，2025海南島國際電影節(jié)AI電影季獲獎作品賽。圖 / B站截圖

在B站，你能看見人類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正在集體爆發(fā)，越來越多創(chuàng)作者把自己的奇思妙想拍成作品。

根據(jù)資料，每月有超過8000萬用戶在平臺觀看AI相關內容，已成為國內AIGC創(chuàng)作與需求用戶覆蓋最廣的平臺之一。

B站普通用戶小K也注意到了這場AI大賽。此前他對這項技術不屑一顧，印象還停留在粗糙劣質的畫面效果。可連續(xù)刷完幾部短片后，他的偏見被徹底打破。導演們的創(chuàng)意層出不窮，風格千奇百怪：有定格動畫質感的愛情故事，也有致敬《布達佩斯大飯店》美學的情緒短片。

“以前看不到的，拍不出來的，這些畫面都被AI做了出來，讓我也想自己試一試?！彼f。

錢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在傳統(tǒng)影視行業(yè)的制作流程中，“錢”的地位很重要。預算不僅決定能否拍攝出創(chuàng)作者心目中的鏡頭，還影響著影片、劇集類型的產(chǎn)出——畢竟，大家都想制作更賣座的題材。

根據(jù)公開資料，制作一部水準在中等偏上的國產(chǎn)劇集，每分鐘的成本大約在10萬元左右。而在前幾天公布的Seedance2.0視頻生成的定價標準，生成一條15秒高清視頻的價格在15元左右，也就相當于每秒鐘的成本是一塊錢。

技術還需要進化，可制作視頻作品的成本實打實斷崖式下降了。

以往，瘋四娘更熟悉制片人的工作流程，這是一個需要強綜合統(tǒng)籌的崗位，找投資是最關鍵環(huán)節(jié)之一。如今，AI視頻技術使成本已經(jīng)從以往的千萬級，降到現(xiàn)在千元左右的價格，她在思考自己作為制片人的價值。

在影視行業(yè)工作十年，瘋四娘見過許多傳統(tǒng)類型的創(chuàng)作者與制片人，擅長資源統(tǒng)籌和擅長制作生產(chǎn)可以不必集聚在同一人之上。技術影響行業(yè)的趨勢如此明顯，如果不更深刻地理解AI制作的過程，有些工種不可避免地會被淘汰。

幾乎同時，廣東中山一位50多歲保安的故事打動了她。這位保安與AI聊天長達半年，在虛擬世界里尋求慰藉與寄托，最終還專程坐高鐵前往異地維權。這件看似偶然的小事，藏著AI時代普通人的孤獨與迷茫。她被深深觸動，以此為靈感寫下了《守夜人與搖籃曲》。

▲瘋四娘的電影短片《守夜人與搖籃曲》。圖 / B站截圖

“在技術平權之后，錢不再是最重要的限制因素，創(chuàng)作者的個人表達是最重要的?！彼忉屨f。

瘋四娘對情緒的流動十分敏銳。在劇本創(chuàng)作階段，她用推動情緒的邏輯去設計情節(jié)，創(chuàng)作出保安形象的中年男性“老刀”和大廠標注員“陳云”。故事一開場，是“老刀”拿著手機，猶豫要不要給兒子發(fā)信息，打了刪，刪了打，重復幾次也說不出那一句想念。相對的，“陳云”的工作環(huán)境在氛圍壓抑的辦公室，頭上掛著士氣十足的橫幅，“決戰(zhàn)百天，沖刺算力KPI”。

使用AI工具為故事創(chuàng)作帶來自由。瘋四娘按自己過往對生活的觀察和工作經(jīng)驗，讓“老刀”的眼睛里布滿著紅血絲，“陳云”則因為長時間對著電腦，有著蒼白的膚色和眼袋。因為自己是一個兩歲孩子的母親，她在創(chuàng)作“陳云”時，也設計了帶娃上班的橋段。

生成，也帶來更多可能性——鏡頭可以出現(xiàn)在任何機位。以前，拍攝過程會因為某個角度不能架相機而放棄更有創(chuàng)造性的角度，在AI的幫助下，創(chuàng)作者的想象力被最大程度地激發(fā)著。

《餌》是目前粉墨Morpho的賬號播放量最高的短片。一開場，鏡頭搖晃著拂過火海一片的都城，一鏡到底進入宮殿內，隨后引出了主人公需要護送神秘盒子的任務。這個大場面，也讓許多觀眾發(fā)彈幕，感概“竟然不是實拍”。

作為電影愛好者，粉墨Morpho會深度參與每部影片的創(chuàng)作。在《餌》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經(jīng)歷兩三次關鍵的調整。起初，主人公和其余殺手在竹林的打斗戲份，觀看起來并不中國風，而是一種忍者的感覺。

幾輪探討后，粉墨Morpho做了很多資料，看歷史上有沒有與大臣與東瀛武士有關的歷史，然后找到了明朝末期，鄭成功父親鄭芝龍作為“海上盟主”，麾下?lián)碛性S多東瀛俠客的憑依。于是他們把這位主人公的身份改成了東瀛人，保留了AI生成的打斗忍者風打斗橋段。為故事賦予了一層來自東瀛的地域身份，使整部短片勾連了更多記憶錨點。

為了趕上除夕夜的節(jié)點，瘋四娘還制作了一部《歲寒三友在2666年的除夕夜》，靈感來自汪曾祺的短篇小說《歲寒三友》。之所以做這部短片，是因為在她的感受中，年夜飯是中國人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頓飯，她為這三位友人設計了一場科幻與煙火氣雜糅的年夜飯，讓他們吃上一頓賽博紅燒肉。

▲AI電影短片《歲寒三友在2666年的除夕夜》。圖 / B站截圖

這些根據(jù)幽微感受誕生的影片，換做以前傳統(tǒng)的影視制流程中，大概率會排在商業(yè)化更好的題材之下，鮮少得到制作機會。

曾經(jīng)，瘋四娘的工作內容是一年看1000多份劇本，見過許多青年導演靈光乍現(xiàn)的星火，有的人很幸運得到機會，有的只能漸漸熄滅。近幾年，她感受到了行業(yè)的固化，培育新人的機會也越來越萎縮，“是一種溫水煮青蛙的體感”。

所以她看到這次AI大賽中，那么多青年導演可以不用考慮預算，把自己的靈光生成為真正的影片時，她感到非常慰藉。

心底最想講的故事

你最想講的故事是什么？這是粉墨Morpho最常問合作者的問題，他相信只有能回答出這個問題，有講述的沖動，制作的作品才會更能打動觀眾。

比如，粉墨Morpho新的參賽作品《卡拉米永遠仰望蒼穹》。這部動畫短片合作的是一位青年獨立導演，在傳統(tǒng)的影視創(chuàng)作環(huán)境中曾有許多冷遇。當這些內心的東西不斷積累，就成為他最想講的故事，這種小生物的成長欲望與現(xiàn)實的拉扯，也說服了粉墨Morpho。

電影是遺憾的藝術。作為電影愛好者，他看了許多電影幕后創(chuàng)作談，印象最深刻的是《泰坦尼克號》中，Jack和Rose在船頭相擁的那一幕，這個影史中的著名鏡頭是虛焦的，重拍的成本與演員的演繹難以重復使得導演最后選擇使用了這一個鏡頭。但在當前的技術環(huán)境中，AI工具可以通過低成本的不斷“生成”，來達到創(chuàng)作者心中最理想的狀態(tài)。

▲Jack和Rose在船頭相擁，這個影史中的著名鏡頭是虛焦的。圖 /《泰坦尼克號》

不一樣的個人經(jīng)驗，足以成為一個故事的特有水印。這也是《牌子》的創(chuàng)作者B站UP主DiDi_OK在B站專門為AI創(chuàng)作者舉辦的“B- Link AI創(chuàng)客日”分享會中提到的，“沒有人比你更會做自己，接下來我認為AI的生產(chǎn)力會繼續(xù)爆發(fā)，那個時候我們的優(yōu)勢就在于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瘋四娘目前是獨立創(chuàng)作者，她形容自己的工作環(huán)境是“居無定所”，有時在客廳，有時在臥室。工具只有一臺來自2018年的筆記本電腦，有時生成任務過于復雜，電腦還會發(fā)出“呼呼”的聲音。

創(chuàng)作沒有被設備影響，瘋四娘在這幾個月的創(chuàng)作中，翻看了自己以前的工作筆記，她發(fā)現(xiàn)自己總是對短篇小說家雷蒙德·卡佛描述的“普通人生活的深淵”著迷。“他總是寫平凡生活里普通人的深淵，有一天我們都會陷入到這種深淵，”她說，“我覺得這是我們每個人都會遇到的，是真的能夠走得更長遠的東西。”

這種題材以往并不會作為賣座影片的首選，如今通過AI技術，把那些真正感動她的瞬間制作出來，生產(chǎn)更多觸達觀眾內心情緒的影像故事。開始制作影片后，她還把自己的B站主頁簡介改了，“AI故事人，文藝復興中”。

作為一個2歲孩子的母親，孩子也給了瘋四娘許多靈感?！妒匾谷伺c搖籃曲》中，最后感動“老刀”的嬰兒聲音，就是她在一張朋友圈live圖里提取的孩子的笑聲，也是這部短片里唯一不是AI生成的片段。

B站是全國最大的AIGC社區(qū)，也成為了瘋四娘、粉墨Morpho成為AI影片創(chuàng)作者后，第一選擇的發(fā)布平臺。以前作為電影制片，瘋四娘很難及時地得到觀眾的反饋，如今通過彈幕，她能第一時間知道觀眾對哪一幕，哪一句臺詞更有感觸。

互動帶來的觀影體驗非常獨特。《守夜人與搖籃曲》里“陳云”作為大廠數(shù)據(jù)女工登場的情節(jié)，彈幕就開始刷起了“能工智人”，意思是對人工智能背后的數(shù)據(jù)勞工的調侃。

在這里，觀眾的細心程度也讓瘋四娘印象深刻。創(chuàng)作過程中，她有意識地把“老刀”和“陳云”的故事做成一個系列短片，用同樣的人物、不同的身份做單獨的故事。有一些觀眾看出來了，其中一個給瘋四娘留言：“第一集‘老刀’是守夜人，第二集他出息了，是除夕的守夜人。”

粉墨Morpho格外看重B站這片天然適合中長內容生長的土壤。幾部作品發(fā)布后，他真切感受到這里的觀眾愿意交流、肯花時間讀懂作品。不少人寫下千字長評，認真拆解他影片里的巧思與表達。這份真誠的共鳴，讓他既感動，又備受鼓舞。

最新短片《卡拉米永遠仰望蒼穹》的評論區(qū)，許多觀眾也被故事觸動，紛紛留言分享自己的小鎮(zhèn)做題家經(jīng)歷；另一部短片《餌》則因為懸疑劇情引發(fā)了觀眾的討論，有人認為故事可以繼續(xù)做敘事詭計，有人啟發(fā)粉墨Morpho把這個短片擴充成游戲。

他認為，現(xiàn)在的AI技術是以天為單位迭代，但成本是可以量化的，難以估量的卻始終是人的力量。舉例來說，劇本是目前他們發(fā)現(xiàn)AI最難以超越人的一環(huán)，所以他會邀請很多編劇來進行探討。

當每個人都被賦予生成影片的能力，那么講好一個故事的關鍵，終究會回歸到我們自己的內心。

▲粉墨Morpho作品之《卡拉米永遠仰望蒼穹》。圖 / B站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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