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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xié)會“新時代文學(xué)攀登計劃”入選作品；

★ 著名作家葛水平長篇新作；

★ 戰(zhàn)爭歲月里普通人的命運(yùn)悲歌。

《和平》

葛水平 著

作家出版社

新書介紹

這是一部關(guān)于戰(zhàn)爭、災(zāi)難、生存、悔恨和反省的長篇小說。作品采用雙線索交叉敘事的方式，通過普通人張子民、綠萍和侵華日軍上等兵隨軍記者八木下弘不同視角的戰(zhàn)爭生活軌跡的書寫，展示出戰(zhàn)爭對全人類的傷害。作品沒有著重書寫戰(zhàn)場，將筆墨凝聚在戰(zhàn)爭籠罩下的普通百姓具體而微的一個個日常生活場景中，以張子民一家自東北向陜西的逃亡史為主要線索，精心描繪了一幅具有廣闊而縱深歷史背景的北方流民圖卷，著重展現(xiàn)普通人在這場漫長的戰(zhàn)爭中的感受和遭遇。

作者站在人性主義的立場上，帶著強(qiáng)烈的對人性之惡和戰(zhàn)爭之惡的反省精神，描刻戰(zhàn)爭中人的恐懼、弱小以及麻木和無知，沉重地反映出戰(zhàn)爭給人類帶來的深重苦難和心靈創(chuàng)傷，熱切地呼喚和平的到來。

作者介紹/葛水平

山西沁水縣十里鎮(zhèn)人。山西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著有長篇小說《裸地》；中短篇小說集《喊山》《過光景》《空山·草馬》《一丈紅》等；散文集《我走過時間》《心靈的行走》《河水帶走兩岸》《繁華深處的街巷》《我走我在》《紅花綠布頭》等。有電視劇劇本《盤龍臥虎高山頂》《平凡的世界》。曾獲第四屆魯迅文學(xué)獎等獎項(xiàng)。

文章試讀

一本日記扉頁上記錄著：張子民，字哲夫，光緒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八出生于奉天西北五十多里地的沙嶺堡，屬相虎，孤兒。

奉天，沈陽舊稱。清兵大舉入關(guān)之后，定都北京，稱為京師。1657年，以“奉天承運(yùn)”之意在沈陽設(shè)奉天府，并一直沿用至民國的北洋政府時期。

這一年是公元1910年。謠言滿天飛，口傳有兩名中國勞工一路風(fēng)塵仆仆來到中俄邊境小城滿洲里，他們來自百里外的俄國大烏拉爾，他們在那里種植土豆。

烏拉爾山，亞、歐兩洲的天然分界線，從北冰洋一直延伸到中亞大草原。它的質(zhì)地、顏色，它的地形和自然容貌、礦業(yè)的風(fēng)沙和無法無天的希望，讓投奔者為生而去。

然而，就在半個月前，兩人所在的工棚內(nèi)，七名中國勞工相繼暴斃，死相猙獰。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為傷痛浪費(fèi)了，凡是經(jīng)歷的，似乎都必須經(jīng)歷。突發(fā)的陌生和恐懼的死亡，陰森森糾纏著生者的眉頭。

六天后，徒步行走的中國勞工進(jìn)入自己的國土，其中有人在滿洲里寓居時暴斃，見過死者的相繼死亡。一切都來得那么湊巧，癥狀相同，都是發(fā)燒、咳嗽、吐血，死后周身發(fā)黑。

沒人意識到，即將在東北三省蔓延的，正是讓歐洲人談之色變的“黑死病”——鼠疫。

這場發(fā)生在1910年10月至1911年4月的東北三省流行病被稱作20世紀(jì)最嚴(yán)重的一次流行性鼠疫。

人們總覺得離死亡還很遠(yuǎn)，也不去想它何時會來，更慶幸它遠(yuǎn)離自己走近了他人，如此，看不見的病菌正依托著腳力四下流竄。

瘟疫的種子傳至北滿中心哈爾濱時，隨著中東鐵路開工，大批關(guān)內(nèi)勞工涌入。此時，哈爾濱北部傅家甸已形成一個擁有兩萬四千人的居住區(qū)。傅家甸民房低矮，街道骯臟，窮困潦倒的勞工，一個龐大的群體，如一群蕩起又飛來的灰麻雀，生活中的每一次簡單的見面他們都牢牢抓住。

唾沫星子成為瘟疫的射彈，災(zāi)難總是從窮苦的人群中開始肆虐。他們還很無知，等到轉(zhuǎn)身時，就像自己的影子，碰巧突顯并牢固地疊合在一起，死亡讓人世間手足無措。

疫情暴發(fā)并迅速傳染到了奉天西北五十多里地的沙嶺堡。

沙嶺堡村前岔路口有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槐花開得正盛，團(tuán)團(tuán)簇簇，一片月白或者玉白，招惹來蜜蜂和蒼蠅嗡嗡嚶嚶。地下鋪著一層花瓣，花瓣下面露出石板或泥土，被腳底板踩過的路面，花朵和稀泥攪和在一起，走過的老人多少需要一些謹(jǐn)慎。沿著小路，穿過一段窄窄的巷子，分岔的路口轉(zhuǎn)過一彎道，便抵達(dá)沙嶺堡村的核心地——街心。

松散的風(fēng)和狹窄的情緒使人們感到窒息。亡者放下曾與自己體溫共冷暖的人間，留給生者的是厚厚的恐懼和冷漠。

蔭涼地帶，有老鼠追攆著同類撕咬，一團(tuán)一蛋，血肉橫飛。

撕咬的老鼠是被人從肛門里塞入麻椒和辣子，然后用針線縫實(shí)肛門。老鼠吃進(jìn)去食物，消化后無法排泄導(dǎo)致肚子和屁股腫脹著，被尿液浸泡后的麻椒和辣子讓它們的五臟六腑痛苦難耐，面對即將崩潰的身體，急迫需要啃食出同類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鉆進(jìn)去。

從山包上往下看，葉脈似的巷子布滿村莊，樹蔭落下斑痕的土墻邊，狗狂躁地來回走動，被躁動和惶恐?jǐn)D壓得無處容身的張子民沖著天空號啕大哭。

世間萬物的生滅榮枯，原都系在黃土地的腰帶上，拴在日頭的韁繩下，浸在雨腳的密網(wǎng)里，裹在風(fēng)雪的絮襖中。

這般無常，恰似山間忽起的山嵐，明明見得滿山翠色正鮮，轉(zhuǎn)瞬就被霧氣蒙了眉眼。老輩人常說土地有靈，日頭有眼，雨水知時節(jié)，風(fēng)雪辨時辰，卻獨(dú)獨(dú)沒算透這瘟神的脾性，它來無影去無蹤，專挑熱鬧處撒野，把好好的人間煙火攪成一鍋渾湯。血陽舔食著房檐和瓦頂，死亡在時光中張著大口無法出聲。

沙嶺堡十屋九空。張子民成為孤兒。

公元1911年4月，陽春來得很早，沒等寒意散盡，油菜花早早開了，滿山滿壩，燦若金甲。剛過去的春天里，張子民想念著母親臉上掛著的被歲月揉皺的笑，聽見春風(fēng)把屋頂上的瓦揭下兩片，差點(diǎn)沒打著人，母親說：“風(fēng)來了得避一避，不然就被它嗆住了。”

父親拽著張子民把他推進(jìn)老屋避風(fēng)，說：“人不能和看不見的去爭斗，看不見，如敬神佛?！?/p>

光景真是不真實(shí)啊，剛走過的日子在張子民腦海里一再晃動，惶惑著，剛種植過的田野，坑洼不平的地面，隆起許多墳堆，活著的人疲憊不堪，面色蒼白，女人們哀號著為死去的人叫屈。張子民還是一個孩子，他無法把失去親人的難過投入到另一種俗常的快樂中?？匆娮约业睦衔菰谛标栂律斓美祥L老長的灰色陰影，一種陌生的恐懼彌漫了周身。想著祖父、祖母，還有父母的聲音和說話時的樣子，他以為他們都還活在這個世上，只是用捉迷藏的方式躲開了他。

瘟疫過后，人人戒備著，悲痛壓在心里，窒息著一切。

張家年事已高的大伯出現(xiàn)在張子民身后。

“都轉(zhuǎn)生成了鬼?！?/p>

大伯黑色的臉膛一明一暗，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呼吸聲。迷蒙的天光下，張子民腦仁子“嗡”地一響，抓住大伯的衣角，心怦怦跳著，熟悉的一切開始變得陌生。大伯指著一處黑暗，那也許是鬼出沒的地方。

張子民打了一個激靈，晚夕時分的落日特別明亮，大伯肩后拖著一根長辮，晚夕下，影子著力渲染出一種氛圍。

大伯領(lǐng)著張子民去見沙嶺堡后溝住著的一位雙目失明的殘疾人，無妻無子女，他的眼疾是胎帶的，兩只眼睛一片混沌，永遠(yuǎn)只是兩條凹入顴骨上方的細(xì)縫，他唯一的手藝是給人捏骨算命。

天光暗下來，天空和大地灰蒙蒙一片。張子民的心被裹在恐懼的神經(jīng)里，神經(jīng)被裹在疼痛的皮肉里，最先痛的是皮肉，之后是神經(jīng)，最后，是心。他的腦仁子一片空白，甚至聽見了隱藏在深幽院落舊跡里父母的吆喝聲，他哭著不離開。大伯強(qiáng)行牽著他的手，一只夜鳥出現(xiàn)在視野中，這個偶然出現(xiàn)的力量使張子民為之心動，他注視著夜鳥飛翔，看著它模糊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走過沙嶺堡街道，走出村外，舉目尋找土坡上站著的人，雙目失明的張旺生遠(yuǎn)遠(yuǎn)伸出了雙手，追逐著人聲急匆匆踉蹌著腳步走來。孤獨(dú)和恐懼再一次從張子民心底涌現(xiàn)。沒眼人兩手抱住張子民的肩膀，撲閃著深陷的眼瞼，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張旺生語無倫次地說：

“你是我的兒子了，我有兒子了。我早就算出我的兒子在十歲時出現(xiàn)，他有一個很光亮的后來。”

張子民無法從心里把沒眼人當(dāng)作自己的父親，無法把身高八尺的父親換成一個不到四尺高的矮子。

沙嶺堡后溝的兩孔紅土窯洞成為張子民的家。

天空下著雨，冷颼颼的，雨絲敲擊著張子民的臉頰，隱隱地疼痛。沒眼人盯著他，津津有味地笑，雨“噗噗”下著，沒眼人一雙手溫順地搭在拐杖上，細(xì)縫一樣的眼睛躍動著無法言說的激動。張子民躲閃著，由恐懼走向另一種恐懼，對明天沒有把握，幾近殘忍的現(xiàn)實(shí)，他不喜歡這個家，對生活的無能為力，他得向生活妥協(xié)。

張子民常常在黃昏降臨時分跑回村莊探望曾經(jīng)的老宅。有人已經(jīng)住進(jìn)去，他的老宅已經(jīng)被大伯賣了，老宅易了主人。

記得沙嶺堡村外的灘地前有一條河，踩著柔軟肥厚的河泥，張子民想下河去蹚水。刺骨的河水漫過他的腳面，然后裹住小腿，他掀起水花，醉心于岸邊醬紫色的田野與樹叢里的蟬鳴，意識漸漸潛入泥地與漣漪。

河風(fēng)清涼著，天空蔚藍(lán)著。

張子民不相信父母沒有了，他們會在某一個時辰出現(xiàn)，他堅(jiān)信：一切走失的都將回來。

河水流向遠(yuǎn)方，他卻找不到漂泊命運(yùn)的流向，這條河是沙嶺堡玉水金盆的禾豐家園，這里是他真正的故鄉(xiāng)。河水的個性感染了他，他對美好的一切愿景幻覺再一次開始活靈活現(xiàn)再現(xiàn)，他看見父親和母親在岸上。他在河水里拍打著水花喊著爸爸、喊著媽媽，岸上傳過來一陣壯闊的秋風(fēng)。

太陽偏西的時候，沒眼人曲里拐彎來到河邊。樹的枝杈間和藤蔓的縫隙里，沒眼人的出現(xiàn)讓張子民驚覺。

沒眼人吆喝：“上岸了，我娃子，河水刺骨，你是爸爸的心頭肉哇?！?/p>

張子民流著眼淚，河面上夕照下的光斑銀子似的，沒眼人站在岸上伸出手臂，黃昏模糊了他矮小的身體，只聽得沒眼人的聲音摸索著想夠著張子民的手或者身體。張子民不想上岸，一直等夜涼下來。河面浮游著絲絲縷縷的霧氣，河水嘩嘩輕響，他的心伴隨著河水跳動。

無助的兩個人各自沒入濃縮的夜幕下。沙嶺堡在遠(yuǎn)處開始朦朧，更遠(yuǎn)處，遠(yuǎn)山已分不清層次，山之巔如蜿蜒著的龍的脊骨，脊骨上面是一道模糊著的天與地的分界線。

沒眼人黑樹樁一樣站在土路上等，不知為什么，張子民快速地蹚著河水往岸上走，在送走天光最后一抹亮色中，他看見沒眼人的臉上掛著縱橫四溢的淚水。沒眼人用棍子去碰觸路面，張子民被動地跟著走，一前一后，無論好壞沒眼人都是他此刻的親人。

夜晚，月光白颯颯地潑在窗欞上，張子民看見對面的炕上，坐著的沒眼人兩只耳朵支棱起來，像兩片風(fēng)干的榆樹葉在捕捉什么。許是從地縫里鉆出的招魂聲響，又像是老井底下傳來的嗚咽，勾得他滑下炕沿，用手摸索著。窯內(nèi)潮濕，喉嚨滾出一串咳嗽，明滅間照見他嘴角掛著的黏涎——亮晶晶的，像條剛蛻完皮的蛇。

地上有動靜，一蹦就消失了，他說：“小東西，你這個帶給人世災(zāi)難的該死的老鼠?！?/p>

張子民在炕上捻著取燈兒（洋火）噗地吹熄，又刺啦劃亮，再噗地吹熄，沒眼人的耳朵好使，聽得真切，并沒有呵斥他浪費(fèi)。

明月貼在窗戶上，瞬間，張子民想，他知道燈明兒是什么樣子嗎？

張子民小聲問：“你看得見燈明兒嗎？”

沒眼人說：“我是沒眼人。”

張子民說：“我長什么樣子你也是看不見的嘍。”

沒眼人說：“看得見?！?/p>

張子民脊梁骨躥上一股涼氣。他瞅著黑黢黢的夜，喉嚨發(fā)緊：

“怪咧，瞅不見燈明兒的人，倒能瞅見我哩？”

沒眼人空眼眶擠了兩下：“我瞅見我自個兒哩?！笨輼渲λ频氖种父O窸窣窣在胸前劃拉著破夾襖掉出的線頭。

“你……你不是我嗎？”張子民縮進(jìn)被窩。

沒眼人忽然仰起臉，月光順著皺紋溝壑淌下來：“小嘎子！打小摸著自個兒骨節(jié)長大的，人樣兒早刻在指頭肚兒上了?！彼麖堥_手掌，老繭里仿佛真嵌著千萬張人臉。

張子民再一次打了個激靈，不甘心地從被窩里探出腦袋，重復(fù)著自己的問話。

“為啥瞧不見亮堂處，反能瞅見我？”張子民喉結(jié)上下滾動，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沒眼人嘴角扯出一絲笑紋：“小嘎子，這世人的模樣，除了女人，唉，哪還有不曉得的世事？”

張子民說：“老天爺哎，開開眼吧！”

四下死寂。半晌，只聽得炕席被蹭得窸窸窣窣響。沒眼人像條老蟲般蠕動著身子，重重栽倒在褥子上，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淌進(jìn)耳窩：“恁這軟乎乎的心腸喲，可不就是我討債的冤家！”

夜黑得發(fā)苦，像熬過三遍的藥渣子，就這么糊在張子民的心口上。他想挨近那沒眼人——那副骨頭架子，瘦得能數(shù)清肋巴條，衣裳空蕩蕩地掛著，可每回剛要湊近，喉嚨里就哽著塊東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親近不得，又撇不開，這滋味在五臟六腑里來回剮蹭，熬得眼皮子沉得似灌了鉛，挨著枕頭邊兒要往黑里墜了，看著對面炕上的人又癢得像螞蟻想探尋究竟。

土窯洞前有一盤大石磨，沙嶺堡的村民常?？钢Z食來借磨一用。這些時候，沒眼人的眼窩里總是蕩漾著喜悅，望著天空，眨巴著永遠(yuǎn)也睜不開的眼睛。好奇的沙嶺堡村民伸過手讓沒眼人捏骨，這是一種古老的算命方法，每一雙手在他手里過一遍，他總是可以說出他們未來命運(yùn)的七七八八。

沒眼人說：“人的面相會隨時間改變，但骨相卻難。骨相可分為十二種：麟骨、獅骨、豹骨、鹿骨、熊骨、貓骨、鵬骨、鷹骨、雀骨、鯨骨、魚骨、龜骨。每一種骨相，都有它對應(yīng)的命運(yùn)。沙嶺堡人少有命好人，我兒是豹骨，少有的命好之人?！?/p>

那些人說：“他也是沙嶺堡人，怎么能說沙嶺堡少有命好之人呢？”

他說：“我兒不是沙嶺堡人，我兒是未來的公家人。”

那些明眼人望著沒眼人，又羨慕地望著張子民，有一種刻骨的渴望，沒眼人的任何一句命好的話都會打濕他們的心窩。

對于祖輩生活在沙嶺堡的村民來說，滿眼除了風(fēng)沙就是蒼茫裸露的泥土，那郁郁蔥蔥的命運(yùn)所賦予的幻想與吸引簡直是太大了，大得難以言表。

天年惡時光景難，在彌漫著鼠疫的惶恐之中，能夠活下來就是萬幸。沒眼人對他們?nèi)魏嗡蟮氖陆o予的結(jié)論都是自我鼓勵與安慰。沒眼人說：“你們天生是草木之人，天爺爺?shù)钠獯?，順時順命吧?！?/p>

“那你的兒子為什么就命好呢？”有人問。

沒眼人說：“他是一個不合群的人，喜歡合群的人多不是強(qiáng)者。強(qiáng)者都喜歡獨(dú)來獨(dú)往。你們想想林中之王老虎，嘯明月，睡秋草，搏獵物，從來都不成群結(jié)隊(duì)?！?/p>

有人答：“他獨(dú)來獨(dú)往，那是因?yàn)槭笠邉偹妥咚母改秆??！?/p>

沒眼人說：“你們懂什么呀，強(qiáng)者的眼睛里滿目青山全是弱者?！?/p>

“你這是說神仙話吧？你個沒眼人呀?！?/p>

沒眼人說：“看我的眼睛是死物，可我心里卻亮著燈。”

夜晚再一次降臨。

日子會延續(xù)到什么時候啊？張子民的心里有什么東西在阻擋著他對這眼窯洞的熟悉。沒眼人或許看明白了兒子的心思，他很認(rèn)真地盯著張子民看，那雙細(xì)縫一樣的眼睛冷不丁就會說話了。

沒眼人說：“我教你捏骨算命吧，是人都有命啊?！?/p>

張子民說：“我想念書。”

沒眼人說：“想念書就得喊我爸爸。”

此時張子民才知道，一直以來他沒有喊過沒眼人爸爸。

夜像一捆扎得瓷實(shí)的柴火，窯頂上有蝙蝠飛過，一些土塵落在院子里，能聽得見落地浮土的聲音，黑阻擋了一切，但是，能夠聽得見對方的手在炕席上哆哆嗦嗦地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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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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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qiáng)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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