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成都城都在哭。

從皇宮大內(nèi)到鄉(xiāng)間茅廬，哭聲震天，為一個人的死。

這個人叫諸葛亮。

建興十二年（公元234年），秋風(fēng)吹過五丈原，也吹熄了蜀漢丞相的命燈。

訃告?zhèn)鞯蕉汲牵笾鲃⒍U穿著白色的喪服，在朝堂上哭得站都站不穩(wěn)。

文武百官，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跟著抹眼淚。

就連當(dāng)年被諸葛亮收拾得灰頭土臉的政敵，像李嚴(yán)、廖立這種人，聽到消息后也是長吁短嘆，說到底，人沒了，那份為了國家累死的勁兒，還是讓人佩服的。

整個蜀漢，仿佛成了一片悲傷的海洋。

可就在這片海洋的正中央，朝堂之上，百官隊列里，冒出了一個極其刺耳的聲音。

不是哭聲，是笑聲。

起初是憋著的、壓抑的“嗤嗤”聲，很快就繃不住了，變成了一聲響亮的狂笑。

眾人驚愕地回頭，只見丞相府的參軍李邈，一個益州本地的名士，正仰著頭，指天大笑。

他一邊笑，一邊沖著御座上的劉禪高喊：“丞相亮死了！

這下咱們劉氏宗族可算保全了，西邊的戰(zhàn)事也能停了，不管大的小的，都該好好慶祝一番啊！”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的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傻了，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死一般的寂靜里，只有李邈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

這聲笑，可不是什么瘋言瘋語。

這背后，是壓抑了整整二十多年的怨氣，是兩條完全擰著勁兒的路線的最后爆發(fā)。

要弄明白李邈為什么笑，得把時間往前倒，倒回劉備帶著他那幫兄弟進(jìn)四川那會兒。

劉備的隊伍，說白了，是個外來戶。

他的核心班底，從諸葛亮、龐統(tǒng)到后來的蔣琬、費祎，要么是荊州來的，要么是北方來的。

可這益州，原本是有主人的。

那些本地的大家族，在劉璋手底下過得舒舒服服，是地頭蛇。

劉備一來，這些地頭蛇就被過江龍給壓住了。

諸葛亮治理蜀漢，講究一個“法”字，效率是高，國家機(jī)器運轉(zhuǎn)得飛快。

但代價是什么？

為了支撐一年又一年的北伐，蜀地的錢糧、物產(chǎn)、人力，全都被高度集中起來，源源不斷地送往前線。

這等于是在從益州本地士族的口袋里掏錢，斷他們的根。

他們在田地莊園里過著優(yōu)哉游哉的日子，現(xiàn)在卻要為一場看似遙遙無期的戰(zhàn)爭勒緊褲腰帶。

官場上也是一樣。

雖然諸葛亮也用了一些本地人才，比如李恢、王平，但真正能拍板的核心圈子，清一色都是跟著劉備從外地來的那幫人。

這種局面，讓益州本地的讀書人心里憋了一肚子火。

他們看諸...亮，就像看一個搶了他們家產(chǎn)、還逼著他們?nèi)ベu命的“外人”。

這股火不是一天兩天了。

好多年前，跟李邈一個地方出來的彭羕，就因為私下里抱怨了幾句，說劉備和諸葛亮不地道，結(jié)果腦袋就搬了家。

彭羕的血，給所有心懷不滿的益州人澆了一盆冷水，讓他們把怨氣埋得更深。

現(xiàn)在，諸葛亮死了。

在別人眼里，是天塌了。

可在李邈，以及他背后那群人眼里，是壓在他們頭頂二十多年的一座大山，終于自己崩了。

他的笑，就是這股埋藏已久的怨氣，找到一個宣泄口的總爆發(fā)。

笑完，事情還沒完。

李邈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從袖子里掏出了一份早就準(zhǔn)備好的奏疏，遞了上去。

這玩意兒，就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專門捅向諸葛亮的身后名。

奏疏寫得那叫一個狠，每一個字都往要害上戳。

他上來就把諸葛亮比作漢朝差點篡位的權(quán)臣呂祿和霍禹。

但他話說得非常刁鉆，他說：“呂祿、霍禹這些人，一開始也未必就想造反。

可問題是，皇帝怕他們，底下的大臣也怕他們，這種恐懼，才讓奸心長了出來?！?/p>

這話什么意思？

他沒直接說諸葛亮是奸臣，而是說諸葛亮已經(jīng)具備了成為奸臣的所有條件，他的權(quán)力已經(jīng)大到讓所有人都害怕的地步。

接著，他用了八個字形容諸葛亮：“身杖強(qiáng)兵，狼顧虎視?！?/p>

這就更嚇人了。

在《出師表》里那個忠心耿耿、哭著喊著要報效國家的丞相，到了李邈筆下，成了一個手握重兵、眼神像狼和老虎一樣，時刻盯著皇帝寶座的野心家。

李邈還搬出了一條古代的政治規(guī)矩，叫“五大不在邊”，意思是說，像宗室、重臣這種有實力的人，不能常年帶兵駐扎在邊疆，不然時間長了，就管不住了。

諸葛亮常年領(lǐng)著蜀漢的主力部隊待在漢中，軍政大權(quán)一把抓，這在李邈看來，就是把皇帝劉禪當(dāng)空氣，是權(quán)臣架空皇權(quán)的鐵證。

奏疏的最后，李邈幾乎是明著對劉禪說：“陛下?。?/p>

現(xiàn)在這個最大的威脅死了，您的劉家天下安全了，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也踏實了，沒完沒了的仗總算可以歇歇了。

這是天大的好事，您應(yīng)該高興，怎么還哭上了呢？”

這封奏疏，等于是在劉禪的耳朵邊上悄悄說：你爹給你找的這個“相父”，其實是個監(jiān)工，現(xiàn)在監(jiān)工死了，你自由了，趕緊慶祝吧。

奏疏擺在劉禪的案頭，他看完之后，氣得渾身發(fā)抖。

史書上就一句話：“后主怒，下獄誅之。”

——皇帝大怒，把李邈關(guān)進(jìn)監(jiān)獄，殺了。

劉禪的怒，不光是因為“相父”被人這么侮辱。

劉備白帝城托孤，諸葛亮對他來說，是老師，也是父親，這份感情是真的。

李邈這么干，等于是在抽諸葛亮的尸骨，也是在打劉禪的臉。

但更重要的，是劉禪作為一個皇帝的政治判斷。

他或許不是個雄才大略的君主，但絕對不傻。

他看得清清楚楚，李邈這封奏疏，表面上是為他劉禪鳴不平，實際上是在挖蜀漢政權(quán)的根。

“諸葛亮是忠臣”，這是蜀漢這個國家的政治正確，是立國之本。

如果否定了諸葛亮，那就等于說劉備托孤是錯的，過去這十幾年的北伐國策是錯的，整個國家的基礎(chǔ)就動搖了。

到時候，朝堂上荊州來的人和益州本地的人徹底翻臉，國家不等別人來打，自己就先散架了。

所以，李邈必須死。

殺他，不只是為了給諸葛亮討個公道，更是為了穩(wěn)住他劉禪剛剛拿到手的權(quán)力。

他用李邈的血，告訴朝堂上所有蠢蠢欲動的人：諸葛丞相定下的路，誰也不能改；蜀漢的內(nèi)部，誰也別想鬧事。

李邈死了，那聲狂笑也消失了。

可他提出的那個問題，卻像個幽靈一樣，一直盤旋在蜀漢的上空。

后來接替諸葛亮的蔣琬和費祎，果然放慢了北伐的腳步，開始搞經(jīng)濟(jì)，讓老百姓歇口氣。

這說明，益州那幫人不想再打了，這種情緒是真實存在的。

又過了很多年，姜維繼承了諸葛亮的遺志，拼了命地九次北伐，把蜀漢最后一點家底都折騰光了。

朝廷里，宦官黃皓專權(quán)，益州的士族們徹底寒了心，最后鄧艾大軍一來，他們就開城投降了。

李邈被下獄處死，他的家人也被牽連。

成都朝堂上的那聲狂笑，成了蜀漢帝國內(nèi)部裂痕的第一次血腥回響，它被強(qiáng)行壓了下去，但那道裂縫卻從未真正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