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愣了一下，打量了一眼老趙，顯得有些不解。
"老趙，你是對老爺子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嗎？"
我搖了搖頭。
"王管家，我只是單純地不想繼續(xù)干了。"
五年了。
從五年前來到林家的第一天起，一直到現(xiàn)在，我在林家開了五年的車。
那個時候林老爺子身體還硬朗，林家在市里也是有頭有臉的豪門人家。
我剛來的時候，林家的車隊管理一片混亂，司機各管各的，出車記錄沒有，保養(yǎng)記錄更是沒有。
后來我看不下去，主動整理了一套管理流程出來。
我是退伍出身，沒什么高學(xué)歷，但我知道怎么把事情做得規(guī)矩。
我制定的那套流程，到現(xiàn)在還在用著，從來沒出過紕漏。
"老趙，你要知道，現(xiàn)在馬上就要過年了，一年到頭最忙的時候。"
王管家斟酌了一下措辭。
"如果你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那么你的年終獎我們只能給到上個月的，過年的補貼都沒有了。"
"那些東西對我來說，有和沒有，沒什么區(qū)別。"
我搖了搖頭。
"不要了。"
王管家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打量著我，語氣里滿是疑惑。
"老趙，我知道你和林老夫人相處得不太融洽。"
"但是你要知道，你是林家雇傭的司機，有些事情，肯定要以雇主的意見為主。"
我扯了扯嘴角，突然開口問了王管家一個問題。
"王管家，你知道我平時要做哪些工作嗎？"
王管家愣了一下，沒有開口。
我自顧自說著。
"我每天凌晨四點半起床，五點檢查車輛，五點半在門口等候，六點送林少爺去公司，七點回來接林老夫人去打牌，八點去接林小姐——"
"老趙，能者多勞，林家畢竟不是一般人家，事情確實很多……"
王管家想打斷我。
"王管家，這只是我早上的工作，中午和下午的我就不提了。"
"可是家里不止我一個司機。"
我看著他的眼睛。
王管家不說話了。
我轉(zhuǎn)身要走。
王管家的話在身后響起。
"老趙，你真的想清楚了嗎？老爺子還在病中，開弓沒有回頭箭，要是你后面后悔了……"
"想好了。"
我回過頭，對上王管家的目光。
王管家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嗎？之前林老夫人一直不同意給你漲工資，也不同意老爺子給你買房。"
"什么？"
這次輪到我愣住了。
王管家看了我一眼。
"很多次，老爺子提過要給你漲工資，還要給你買房，但林老夫人全都攔下了。"
"為什么？"
王管家摸了摸鼻子，難得有些心虛。
"她說你跟老爺子走得太近，老爺子臨終前跟你說的話，她怕你日后拿出來威脅林家。"
我愣在原地。
五年了。
五年風(fēng)里來雨里去，二十四小時待命的人。
大冬天在車外等幾個小時手腳凍僵的人。
多次深夜送急診、撈人、擺平麻煩的人。
我竟然不知道，在林老夫人眼里，我是個隱患？
我突然笑出聲來。
王管家愣了一下。
"老趙，你笑什么？"
我擦了擦眼角。
"沒什么，王管家，既然林老夫人這么防著我，那我就讓她看看，究竟誰才是該防的人。"
王管家不贊同地看了我一眼。
"老趙，你沒有必要賭氣……"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我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王管家，我沒有賭氣，這些都是我發(fā)自內(nèi)心的想法。"
我對著他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我回到車庫旁邊的工具間，把門關(guān)上，坐在床上發(fā)呆。
五年。
整整五年。
我以為自己只要兢兢業(yè)業(yè)地干，總有一天會得到認可。
結(jié)果呢？
在林老夫人眼里，我只是個隱患。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低語聲，我貼著門聽了一下。
是兩個年輕司機在聊天。
"老周，你說老趙怎么回事？管家剛才追出去勸他，他頭都不回。"
"管他呢，他走了咱們還能輕松點。"
"也是，反正他干的活最累，拿的錢最少。"
"你說他一個月拿多少？"
"聽說是四千，五年了沒漲過。"
"四千？咱們不是八千起步嗎？"
"可不是嘛，林老夫人說了，老趙一個退伍的，沒什么技術(shù)，給他四千都是抬舉。"
"他還整天往老爺子那兒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就是，林老夫人說過，他連正廳都不配進，不懂規(guī)矩的東西。"
我收回貼著門的手，愣在原地。
四千。
八千。
五年來，我拿著四千的工資，干著三個人的活。
新來的司機八千起步，每天只負責(zé)短途接送。
而我呢？
凌晨四點半起床，深夜才能休息。
他們說我"不懂規(guī)矩"，說我"連正廳都不配進"。
我看著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工具間。
夏天悶熱得像蒸籠，冬天陰冷得像冰窖。
這就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
五年前，我剛從部隊退伍，不知道該干什么。
一個老鄉(xiāng)介紹我來林家應(yīng)聘司機。
面試我的是林老爺子。
他看了看我，問我當過幾年兵。
我說八年。
他點點頭，說你被錄用了。
那時候林老爺子身體還硬朗，林家在市里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豪門。
老爺子說，工資先按四千發(fā)，等他兒子兒媳上手了，會給我漲到正常水平。
我點頭答應(yīng)了。
老爺子又說了句話，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
"小趙啊，我兒子從小沒吃過苦，兒媳婦也是個沒主見的，這個家以后還要你多幫襯著點。"
我說老爺子您放心，我會把事情做好的。
老爺子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趙，你是個實在人。"
從那以后，我就留在了林家。
一年過去了，工資還是四千。
兩年過去了，工資還是四千。
三年過去了，工資還是四千。
第四年，老爺子病了。
我送他去醫(yī)院，守在病房外面三天三夜。
老爺子醒來后，握著我的手說了好多話。
他說小趙啊，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說等我好了，一定給你漲工資，再給你買套房子。
他說這個家，你是出了大力的。
我說老爺子您好好養(yǎng)病，工資的事不著急。
老爺子笑了，說等我好了再說。
可是老爺子沒有好起來。
第五年，老爺子走了。
臨終前，老爺子讓所有人都出去，只留我一個人在病房里。
他對我說了很多話。
那些話，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