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那碗只屬于延吉的參雞湯

文/郝樹靜

窗外綿綿陰雨，打消了我出門的念頭。翻開外賣軟件，無意中翻到一家韓式餐店，店里最火的美食是參雞湯。我沒有猶豫，下單點了一盅。

灰蒙蒙的雨天中，外賣員把參雞湯送來了。打開保溫袋，揭去塑料盒蓋子，熱氣散開，蓋子下是嫩白的雞腿肉和煲在雞肉里香軟糯米，那根細細的人參躺在湯底。我嘗了一口，雞肉是印象中的味道，卻又總覺得差點什么。

我的思緒，一下子飛到了3000公里外的延吉。

我第一次去東北，還沒落地，就被窗外蒼茫的白雪震懾住了。到站，我迅速和同伴鉆進出租車，司機是個延吉本地人，我和同伴問到了延吉吃什么，對方說：“必須去元奶奶喝參雞湯，那可是我們本地最出名的連鎖店，咱本地人也愛去�！�

既然是本地老饕的推薦，自然沒有不去的道理。

到達酒店放下行李，我和同伴搜了一家最近的元奶奶參雞湯店。東北天黑得早，還不到五點，天已經(jīng)全黑了。推開店里的門，估計是沒到飯點，店里人不多，五十來平方的小店里是一對老夫妻在看店，見我們來了，步子慢慢走來，問我們想吃些什么。我和同伴點了一盅招牌參雞湯，和幾個東北炒菜，邊聊著天邊等上菜。二十多分鐘后，一口小石鍋裝的參雞湯被端上來了。湯里還帶著剛下灶的熱氣，湯還咕嚕咕嚕冒著泡。等熱氣散開，我才看清鍋里清涼的淡黃色，而不是那種浮滿雞油的金黃色，在店里暗黃色的燈光下，有一層溫潤的光澤。

我迫不及待地盛了一勺參雞湯。

入口的第一感覺是“鮮”。那種鮮，不是雞精和調(diào)料堆砌出來的，而是雞肉本身的精華被文火慢燉逼了出來。雞肉燉得極爛，筷子輕輕一撥，骨肉便分離了。雞肚子里的糯米吸飽了湯汁，軟糯香甜，還混著紅棗和枸杞的香氣。

雞肉下肚后，我才注意到湯里沉底的人參，它并不粗大，有些不起眼地混在糯米堆里。我咬了一小口，微苦，但這苦味沾染了糯米的香氣，入口倒有些清爽。

在這碗?yún)㈦u湯中，人參起到的是一個畫龍點睛的作用。如果沒有它，這就是一碗好喝但普通的雞湯，甚至多喝幾口會覺得膩。但正是因為有了這點若隱若現(xiàn)的藥香和微苦，把雞湯原本有些飄忽的油脂香氣給“定”住了。那股淡淡的苦味在舌根轉(zhuǎn)了一圈，迅速化作回甘。這雞湯因有了人參的苦味，味道也多了一絲層次感，仿佛有了“精氣神”。這碗湯，喝得我身體暖暖的。

吃完飯，我和同伴去了趟延吉當?shù)赜忻奈魇袌觥Ｄ抢锖喼笔且粋�巨大的“寶庫”，滿眼都是沒見過的朝鮮咸菜、海鮮干貨。走到六樓賣人參的區(qū)域，我驚呆了——在我們南方被視為珍貴藥材的人參，在這里像蘿卜白菜一樣堆成了小山。

我問了問價，一根只要一塊多錢。我沒忍住，買了整整五盒�？粗掷镞@盒廉價卻“高貴”的土特產(chǎn)，我忽然想笑。同樣是人參，躺在精致的禮盒里它是奢侈品，而在這個喧鬧的菜市場里，它就是日常的柴米油鹽。在延吉，人參不是高高在上的補品，而就像蔥姜蒜一樣，是這碗湯里必不可少的一味調(diào)料。

在延吉的第二天，我和同伴睡了個懶覺，醒來時已經(jīng)錯過了飯點。我們不想再去打卡那些網(wǎng)紅店，便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閑逛。轉(zhuǎn)進一條小巷子，看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上寫著雞湯面，還是朝漢雙語，門口門簾有些舊了。

“就這家吧�！蓖檎f。

推門進去，店面極小，只有四五張桌子，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蒸氣。奇怪的是，這里沒有游客，坐著的似乎都是店附近的街坊。

店里的擺設(shè)也和我常見的面館不一樣，每一張桌上都有一口電鍋，我們點了一個雞湯面套餐。老板娘直接端了一口裝滿湯的湯鍋過來，和參雞湯類似，湯里有雞肉，有紅棗枸杞。讓我驚喜的是，這口看似隨意的湯鍋里，竟然也臥著一根細細的人參。

電鍋打開，雞湯面很快煮好，鍋里咕咚咕咚冒著熱氣。外面是零下十幾度的嚴寒，這間小屋子卻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安全屋。我們就著店里贈送的辣白菜和腌蘿卜，開始大口吃面。酸辣爽脆的泡菜，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雞湯和人參的醇厚。

一邊吃面，一邊聽到隔壁桌“滋溜滋溜”的喝湯聲，還有這里的朝鮮族語言的閑聊聲。在那一刻，我和他們一樣，在寒冬的午后躲進這方寸天地，只為了這一口鮮美的人參雞湯面。在延吉小巷子里的面店，湯里的人參似乎褪去了所有的藥用光環(huán)，變得溫情起來。它不再是藥房里的珍貴補品，而是為人們身體提供能量的美食，以抵御門外的風(fēng)雪。

那個場景，那個畫面，直到我回到重慶很久之后，依然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此時此刻，我坐在重慶的家里，看著眼前這碗點了外賣的參雞湯，心里五味雜陳。明明配料表是一樣的，有雞，有湯，有人參，甚至連紅棗和糯米都不缺，可為什么吃進嘴里，卻完全不是那個味兒呢？

或許，食物的味道，從來都不止于舌尖，它關(guān)乎于水土，關(guān)乎于氣候，更關(guān)乎于當時此刻的心境。

延吉的參雞湯之所以好喝，是因著那里有凜冽的寒風(fēng)，有適合人參生長的土地，還有獨特的語言和文化氛圍，所以每一口湯里都燉煮進了當?shù)氐娘L(fēng)情。

更重要的是，那時的我，身處旅途，心無掛礙，滿眼都是新奇的風(fēng)景。而在重慶外賣軟件上買的這碗?yún)㈦u湯，失了店里煮的那份“鍋氣”，也失了東北的那份“地氣”。

南橘北枳。同樣的東西，換了地點，換了時空，味道便大相徑庭。

生活大概也是如此吧。我們總是懷念某一次旅行中吃過的東西，其實懷念的不僅僅是那個味道，更是在某個特定時刻沉醉于美食中的自己。所以，有些味道，注定只能屬于那個特定的地方。

那碗記憶中帶著人參清苦與回甘的雞湯，就讓它永遠留在延吉的那個冬天，和那個熱騰騰的小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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