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家興，生在陜南的黃土坡上。我們老周家在這一帶住了好幾代，都是土里刨食的莊稼人。

爹這一輩姊妹五個，他排行最末，上頭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我大伯是長子，可惜生下來眼睛就不好，幾乎看不見東西。奶奶為這個沒少掉眼淚，總愁他往后該怎么活。

那是五十年代剛解放的時候，村里來了個歇腳的道士。奶奶心善，給了那道士一碗稀粥。

道士臨走前，對奶奶說：“老人家，您心好。您要是舍得，讓這孩子跟我走吧。我教他一門手藝，好歹將來餓不死?！?/p>

奶奶看看大伯，心里不忍?？杉依锖⒆佣?，糊口本來就難，一個大瞎子留在家里，確實沒什么出路。思前想后，她一咬牙，把才八歲的大伯交給了道士。

大伯那時雖小，卻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跟著道士走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音信全無。

直到1984年夏天，大伯才突然回到了村里。那時我剛六歲，在村口第一個見到了這個傳說中的大伯。

記得那天，是個夏日的午后。日頭毒得很，曬得黃土路直冒煙。我正和幾個娃在村口老槐樹下掏螞蟻窩，遠遠看見一個人影，拄著根竹竿，一點一點地往村里挪。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瞎子，約莫五十上下，穿著一身干凈藍布衫，背上挎?zhèn)€布包，風塵仆仆。

"娃，周鐵柱家咋走？"他停下腳步，側耳聽著我們的動靜。

周鐵柱是我爺爺。我拍拍手上的土，好奇地打量他："你找我爺干啥？"

瞎子愣了一下，臉上突然露出笑意，空茫的眼睛望向天空，仿佛在計算什么。"你是周家人？屬馬的，生在臘月。"

我驚呆了。這瞎子怎會知道我的屬相？

"帶我去見你爺爺吧，"他溫和地說，"我是你大伯。"

我愣在原地。爹確實說過有個大伯，小時候被道士帶走了，幾十年沒音訊。奶奶臨死前還念叨著這個兒子。

領他回家的路上，我偷偷觀察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伯。他走路不緊不慢，竹竿在前面輕點幾下，就能準確避開路上的坑洼石頭，好似能看見一般。

爹和二伯聽說大伯回來了，扔下鋤頭就往老屋跑。二伯一把抱住大伯，哭得像個娃。爹站在旁邊搓著手，眼圈紅紅的。爺爺拄著拐杖從屋里出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爹，兒子回來了。"大伯朝著爺爺?shù)姆较蚬蛳?，磕了三個頭，"兒子不孝，回來晚了。"

爺爺扶起大伯，老淚縱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娘走前還念叨你..."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圍坐在老屋桌前吃飯。大伯話不多，只是靜靜聽著爹和二伯說這些年的變化。飯后，大伯讓爹和二伯留下，說有話要說。

我貓在門外偷聽。大伯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這次回來，是送爹最后一程。你們有個準備，爹就這幾天的事了。"

二伯當即就不樂意了："大哥你說啥胡話！爹身子骨硬朗著呢，吃嘛嘛香！"

爹也沒當回事，只當大伯路上累了說胡話。

誰知幾天后，爺爺真就在睡夢中走了，安詳?shù)孟袷翘崆爸浪频?。葬禮上，大伯指揮若定。二伯和爹這才恍然大悟——他們這瞎子大哥，是真有本事的人。

爺爺?shù)膯适罗k完后，大伯沒走，住進了老屋西廂房。消息傳開后，村里人紛紛上門，都想讓這"神算"給算一卦。

大伯很少答應，偶爾破例，要價也高得嚇人。二伯曾私下嘀咕："大哥心也太狠了，算一卦要人半年工錢。"大伯只是搖頭："那不是算卦的錢，是買命的錢。"

二伯在鎮(zhèn)上開了間肉鋪，那天聽人說南邊的豬肉便宜，打算和人合伙去拉一車。大伯知道后，摸著墻來到二伯家。

"老二，這趟別往南邊去，"大伯說，"你印堂發(fā)黑，南行恐有難。"

二伯將信將疑回家，和二娘說了這事。二娘膽小，死活不讓去。沒過幾天消息傳來，那個約二伯去南方的人沒了——遇上騙子，拉扯間磕到石頭，沒救過來。

二伯嚇出一身冷汗，提著一刀上好的豬肉來謝大伯。大伯沒收，只說："都是命。"

我娘親眼見了這些，心里活絡起來。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和爹在里屋嘀咕。

"他大伯那身本事，了不得啊！"娘的聲音透著興奮，"要是家興能學了去，將來吃穿不愁！"

爹道："大哥那手藝，怕是外人學不來..."

"家興咋是外人？"娘不服氣，"他無兒無女，家興是他親侄子！明兒個我就去說，把家興過繼給他，既有人養(yǎng)老送終，又能傳了手藝，兩全其美！"

第二天，娘真的領著我去了老屋。大伯正坐在院里的棗樹下搓麻繩，手指靈活得根本不像瞎子。

娘堆著笑說明來意，我在旁邊低著頭，腳趾頭在布鞋里摳著地。

大伯停下手中的活，空茫的眼睛轉向我站的方向，沉默良久。

"家興是個好孩子，"終于，大伯開口了，"但他的前程不在我這。"

娘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大伯這是...看不上家興？"

"非也非也，"大伯搖頭，"人各有命，家興自有他的造化。我這手藝，不傳為好。"

娘的臉一下子沉下來，拉起我就走?；丶业穆飞希谎圆话l(fā)，但我能感覺到她手上的力道，攥得我生疼。

從那以后，娘再沒和大伯說過話。家里做了好吃的，娘不再讓我給大伯送去；路上碰見了，娘就拉我繞道走；就連過年團圓，娘也找各種借口不去老屋。

爹偷偷去看過大伯幾次，每次回來都免不了和娘吵一架。

"大哥一個人不容易，咱得多照應..."爹小聲說。

娘立刻炸了鍋："他不容易？他眼里根本沒咱家人！有那本事不肯傳親侄子，將來帶進棺材里去！"

我怕娘生氣，也不敢去找大伯了。只是偶爾遠遠看見他拄著竹竿在村里走，背影孤單得很。

時間一晃就是十年。我考上縣里的高中，每周回家一次。那個周末，我剛進村就感覺氣氛不對，人們?nèi)宄扇旱刈h論著什么。

跑回家，見爹娘坐在炕上，臉色凝重。

“咋了？"我問。

娘嘆了口氣："你大伯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哪了？"

"不是去哪了，"爹紅著眼圈，"早上去給他送飯，人就沒氣了，走得安詳。"

我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大伯的喪事辦得簡單，按他生前交代的，葬在了奶奶墳旁。整理遺物時，我們在他的枕頭下發(fā)現(xiàn)一封信和一個小布包。

信是寫給我的：

"家興吾侄：

見字如面。知你心有困惑，特此說明。非吾不愿傳藝，實乃天命不可違。吾師有訓，此術傳盲不傳明，因盲者已付代價，明者未付。強學者，必損自身或至親。汝命中有戎馬之運，將來必成棟梁。若學吾術，則命運改矣，最多不過一村野算命先生。汝母愛子心切，吾不忍當面道破天機，唯有拒之。包中玉佩，乃師門所傳，贈你護身。望你好自為之，前程似錦。

大伯絕筆"

我顫抖著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塊溫潤的玉佩，刻著看不懂的符文。

那年冬天，縣里招兵，我報了名。娘起初不舍得，爹卻意外地支持："大哥說家興有戎馬之運，準沒錯！"

入伍后，我因表現(xiàn)突出，被選入偵察連。有一次邊境巡邏時，突然暴雨傾盆，我們躲進一個山洞。剛進去，就聽見外面山崩地裂的聲響——山體滑坡了。

泥石流裹挾著巨石從洞口呼嘯而過，我們僥幸逃過一劫。清理身上泥土時，我發(fā)現(xiàn)胸前的大伯給的玉佩裂了一道縫。

后來我立了功，提了干，一步步走到今天團長的位置。每次回家探親，左鄰右舍都來道賀，娘臉上笑開了花。

如今娘經(jīng)常做了飯菜給大伯上墳，一邊擺供品一邊念叨："他大伯，多謝你當初沒收家興。我這婦道人家，眼光淺，差點誤了孩子前程..."

今年清明，我們一大家子去給大伯上墳。一陣風吹過，墳邊的松柏隨風擺動。我仿佛聽到了竹竿的“篤篤”聲，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個夏日的午后，一個瞎子拄著竹竿，準確避開路上的坑洼石頭，微笑著對我說：

"你是家興吧？屬馬的，生辰是臘月初八。"

原來真正的深意，從來不在卦象之中，而在取舍之間。他早為我算準了一生，用的不是銅錢，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