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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望 泉 州 古 城 門

作者：李隆智

走過很多歷史文化名城，也在那些斑駁的古城門前久久駐足仰視，古城特有的氣息似乎都凝聚在座座斑駁的城門上。每至一古城門，都禁不住用心去瞻仰，去發(fā)思古之幽情。宋代張繼先的《度清霄》有云：“扶桑推出紅銀盤。城門依舊聲塵喧。明暗二景交相轉(zhuǎn)。生來死去紛易換。”可不知為什么，每次面對泉州的古城門，我這個土生土長的泉州人雖情有獨鐘，卻怎么也無法讓那抬起的腳輕易地落下，總是不愿意去真正碰觸它……

也許，我要避開泉州古城內(nèi)眾多的世遺史跡，避開那些青石板鋪成的長街深巷，那些不知年月飛檐燕尾的紅磚古厝，以及那條靜靜流淌而過的晉江。今天的泉州，在我眼里唯有那些古老的城門。是的，那些依舊聲塵喧的泉州古城門！

朝天門/圖 王惠勇/攝

據(jù)《泉州古城踏勘》記載，1000多年前的唐朝，泉州還只是個小城，后來泉州城進行了多次大規(guī)模的擴城、修城，直到20世紀初，羅城蜿蜒30里，7座巍峨的古城門依然存在。當時城上可以跑馬，城下塹壕水波蕩漾，登上城門，刺桐城風景盡收眼底。遺憾的是，泉州古城因年代久遠，古城垣、城樓、城門幾乎蕩然無存。

憑借大海的恩賜，泉州的先民積極發(fā)展海外貿(mào)易，唐宋時期出現(xiàn)“市井十洲人”的繁榮景象。當時的泉州與日本、高麗、渤泥、真臘、暹羅、天竺、細蘭、波斯、大食等57個國家和地區(qū)有貿(mào)易關系，泉州港呈現(xiàn)“漲海聲中萬國商”的盛況。番商都居住在泉州東南隅的“番人巷”，他們運來犀象、珠璣、玻璃、瑪瑙、香料、胡椒，運走絲綢、瓷器、茶葉。元朝時期，泉州設立市舶司，海外貿(mào)易處于鼎盛時期，泉州港成為當時世界最大的海港之一，與埃及的亞歷山大港并駕齊驅(qū)。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說泉州港比當時的亞歷山大港還要繁榮。時至今日，在歷史上具有重要作用的古城門雖然早已失去了水網(wǎng)連通和防御功能，但卻成為這座城市文明的象征。古老的城門迎接著海上絲綢之路的一葉葉風帆，吞吐著來來往往的人流、貨物以及流逝的光陰。

泉州的古城門離我是那么遠。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城市的擴張，記錄著泉州城千年歷史的座座古城門經(jīng)歷天摧人毀，已經(jīng)是壁頹垣斷，甚至不復存在了。像一位位老人，我只能努力地借助那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皺紋，去遙想它們曾經(jīng)繁華的歲月……

德濟門遺址/圖

德濟門遺址是泉州唯一保存下來的古代遺存。

德濟門遺址位于天后宮正大門對面，呈壘石結(jié)構。據(jù)清道光《晉江縣志》載，泉州城墻始建于唐代，南宋紹定三年（1230）郡守游九功筑泉州翼城，沿江為蔽，成石城。明、清兩代，城屢有修葺。20世紀30年代，泉州市政當局多次大肆拆城，唯德濟門留存，可惜1948年毀于大火，其址被埋在地下半個世紀。

直至2001年，泉州市政府在南片區(qū)的整治中邀請省考古隊對德濟門遺址進行考古發(fā)掘和整理，結(jié)構完整、氣勢恢宏的古城門遺址得以重見天日。遺址分為城門、城垣、城墻基址和月城城門、城垣基址兩大部分，其中的月城即甕城，是古代城池主要防御設施之一，當敵人攻入甕城時即可形成“甕中捉鱉”之勢。

腳下，踩著的是這片廢墟；眼前，就是千年前繁華的州府都市。殘存的德濟門遺址在濃濃淡淡的夕陽下顯得有些荒蕪，遺存的城基石頭縫隙間雜草駐守，春風來了，它們并沒有倒下，而是以一種蒼老與荒涼的姿態(tài)面對萬物的復蘇。此時的夕陽是一壺陳年的老酒，把城門與它周圍的一切都灌醉了。古城里的一切都昏睡著，傳來若有若無的打鼾聲。一切都顯得那么靜，連城門遺址不遠處的晉江水也那么安靜。舟隨水流，形影相附，市井被切割著，覆蓋著斑斕色彩。成群的古代商隊，是否從遙遠的波斯漂泊而來，穿過德濟門進入了光明之城——刺桐城？那叮叮當當?shù)穆曇羲坪跞栽诙吇厥帯?/p>

黃昏時分，面對這樣一處古城門遺址，我們能夠想到些什么？一座古老的城門總是有一段或許多段無法割舍的歷史與歲月，越是寂靜，越是蒼老，越是荒涼，我們就越忍不住去遙想它生命中的每一個細節(jié)�？偸怯X得荒草與城基會留下一些心酸而悲愴的故事，而這些故事又往往被想象得很曲折。和城門聯(lián)系得最緊密的就是烽火和硝煙，就是慘烈的廝殺和震天的吶喊。歷史上，倭寇頻頻騷擾包括泉州在內(nèi)的我國東南沿海許多地區(qū)，泉州首當其沖，泉州的軍民奮起抵抗，抗擊來犯之寇。就連家住德濟門前的李贄也放下手中書本，擼起袖子，自覺地投身到抗擊倭寇的行列中。明代的李贄在燦如星辰的歷史名人中是很引人注目的一個，被稱為“直聲震天下”的杰出思想家。李贄一生中曾經(jīng)兩次回到老家泉州，其中一次是他在任南京國子監(jiān)博士時，父親去世，他回來奔喪，剛好遇到倭寇騷擾東南沿海一帶，燒殺搶掠，窮兇極惡。李贄顧不得家中喪事，直接帶領弟弟、侄兒以及宗親加入抗倭斗爭。李贄這種愛國愛鄉(xiāng)、疾惡如仇的精神在他的人生中也是特別光彩的一筆。

這座偏安一隅的閩南古城，總是讓我們更愿意用一顆坦蕩、赤誠的心，站在熱鬧和喧嘩的城墻根下，去聆聽那些彌漫著海水咸味的浪漫故事，哪怕最后的結(jié)局讓人淚流滿面。獨自蹲坐在德濟門的遺址之上，每一件前塵往事都精彩絕倫。

中山路/圖 王惠勇/攝

泉州的古城門離我是那么近。從德濟門遺址經(jīng)沿街均為廊柱式騎樓的中山路，由南往北、往西，3座先后復建的仿古城門——泉山門、朝天門、臨漳門盡管位置由內(nèi)及外、時移世易，卻矗立于泉州人的心中，鮮活于泉州人的眼前。走近這3座城門，似乎穿越回泉州的宋元明清時期。這3座城門在21世紀初因新門街、北門街、城西路改造而重建，盡管建設時間不長，但卻是“依史有據(jù)、存古存真”的仿古建筑，復建時完全按傳統(tǒng)的做法，遵循傳統(tǒng)的規(guī)制。誠如負責這3座城門復建設計工作的何志榕所言：“復建的古跡，實際上是維持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一種載體，3座城門的復建，彌補了泉州作為歷史文化名城沒有古城門的缺憾，使得‘泉州歷史文化名城’這幾個字，有了相應的標志�！痹囅耄绻錆h沒了黃鶴樓，不就真成了“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了？如果南昌沒了滕王閣，我們要到哪里去尋找“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美景呢？

據(jù)考，泉山門為唐天祐三年（906）所建，復建的泉山門位于中山公園東北側(cè)，聳立于高高的臺地之上，按唐末五代時期的規(guī)制設計，采用單層單檐九脊歇山頂，面闊三開間，進深四架椽，灰瓦青磚。拾級而上，但見城門為梯形，城墻由灰磚壘砌，城上垛口為凹凸狀。城門上的“泉山門”三字，集蘇東坡墨跡而成。城樓上有匾，北為“三臺拱秀”，南為“萬井煙景”，整座城門古意盎然。

泉山門城墻外用青磚，內(nèi)用碎石、三合土建造。據(jù)說那些城墻的磚石是輾轉(zhuǎn)了不少地方才找到的。而當年青磚的木頭模子上，用繁體字刻著“癸未泉山門修城磚”等字樣，是參照一塊古磚石定做的。原來，政府部門在泉山門復建前向民間征集文物線索，泉州文史專家吳文良數(shù)十年前在泉山門所在地的龍眼樹下?lián)斓揭环匠谴u，其子吳幼熊將磚獻出。如今這塊珍貴的古墻磚被砌進了泉山門的門洞中，并專門嵌上鋼化玻璃加以保護。

圖源：海絲泉州文旅之聲/公眾號

對于荒廢的城門，我不是他鄉(xiāng)異客，我不愿意像一個過客那樣毫無保留地把那些滄桑的歷史都呈現(xiàn)在人們的一片好奇聲中。只從泉山門一旁佇立著的一塊石碑上，我們便能稍稍掂量出這座城門的分量。石碑上南宋名臣王十朋的《重修北樓記》是重修泉山門時雕刻的，雖經(jīng)過歲月的侵蝕，字跡仍清晰可辨，一下子就鋪展在我的眼前。我不知道這座復古的城門，是把先賢的作品視作一種驕傲，還是把這塊石碑視作一種警示與愛護，讓它以傲然的姿態(tài)立在城門旁。反正，我就把這座重生的城門視作一位白發(fā)蒼蒼的母親。

是的，泉州的古城門仿佛是另一位哺育我長大的母親，而我所有的思想就是在她的滋養(yǎng)下生出和成形的。我不愿意去追問這位親人的滄桑歲月，那對她太過殘忍，也太過沉重了。泉州的古城門，鎖住的是牽掛，仿佛那城門一關，就可以拭去眼角的淚痕，大踏步地走向遠方，去闖蕩。祥和靜謐的畫卷中，總有一道道等待的身影，惹人心傷。

從泉山門到朝天門的北門街，據(jù)說形成于唐末，繁榮于宋朝，因連接不同歷史時期的兩座北城門——泉山門、朝天門而得名。北門街初步形成時，泉州作為主要海交港口城市的地位已經(jīng)確立，經(jīng)濟貿(mào)易漸趨繁榮。過往泉州的官民帶著行李，為避洛陽江的巨浪，大多由泉山門、北門街、朝天門翻朋山嶺，經(jīng)河市、馬甲，轉(zhuǎn)虹山至仙游、永泰，再往福州各處，因此此道被稱為福州大道�？梢韵胍姡菚r的北門街必是茶樓酒肆林立、商埠客棧櫛比，車水馬龍，行人摩肩接踵，那份繁華富庶或可比肩汴梁。

那時，泉州古城最北端的朝天門自然是泉州人心中的城市胸襟。重建的朝天門按照宋元官式古城門樓的規(guī)制設計，面闊五開間，采用二層歇山式單檐木結(jié)構，巍然挺立。城門氣勢宏偉，石墻木樓，質(zhì)感厚重，構造巧妙。城門、城墻要建得古香古色，石材的選擇是關鍵。當時為了營造朝天門的韻味，建設團隊從各地搜尋老舊的石頭來砌墻體。此時，石墻之上長滿綠油油的爬山虎，爬山虎一寸寸爬上石城墻，整個城門像穿著一件巨大的綠衫似的。城樓之下，藤蔓、綠葉與石墻簇擁，綠樹掩映，鮮花夾道，儒雅的城門沐浴著陽光，散發(fā)著自然的氣息，碧衫古韻，特別有氣質(zhì)與涵養(yǎng)。

重建后的朝天門，大門洞開，城門兩側(cè)是暢通無阻的大道，一側(cè)通往清源山，一側(cè)通往北門街。這種開放恰恰體現(xiàn)了泉州人“海納百川”的胸襟。站在朝天門上環(huán)視周邊，眼前盡是古樸的歷史遺跡，有小山叢竹書院、大希夷巷、小希夷巷、六孔井、都督第等。距朝天門不足300米的梅石遺址，天成一堆梅花石。民間傳言，“梅石開，狀元來”。明成化二年（1466），江西吉安狀元羅倫被貶為福建市舶司副提舉，在泉州任職，堅決反對將市舶司移往福州。他在梅石附近建一峰書院，親自講學，并著有《一峰集》。朝天門有幸，見證著一代又一代的莘莘學子成長為棟梁之材。

臨漳門/圖

臨漳門，位于泉州市區(qū)新門街、城西路、筍江路和江濱路交匯路口占地20多畝的大交通環(huán)島內(nèi)。除主體建筑外，環(huán)島內(nèi)有大面積的綠地、護城河、吊橋、老樹、古榕等。古城門的氛圍較濃，周邊環(huán)境比較開闊，許多影視劇劇組都來此選景。由門洞兩側(cè)的臺階登樓，北可觀清源山，南可望紫帽山。城樓為二層木結(jié)構建筑，采用全木榫卯結(jié)構，不用一根鐵釘，是閩南古建筑中特有的木結(jié)構。曲線優(yōu)美的燕尾脊、微翹的龍須尾、山墻草花的裝飾、細膩的雕花、優(yōu)美的柳條窗等盡顯閩南建筑的古老韻味，體現(xiàn)了泉州人對傳統(tǒng)營造技術的繼承。

現(xiàn)在的臨漳門是2002年按清順治年間的規(guī)制重建的。當年建設臨漳門時遇到許多問題，如新的花崗巖與歷經(jīng)歲月洗禮的花崗巖，在外觀上有著很大的區(qū)別。為了讓建好的城門顯示出歲月的痕跡，當時在全城開展了“大搜索”，征集舊石料并最大限度地融進墻體之中。舊石料大小參差不齊，加之花崗巖硬度高，在建設中對工藝要求很高，甚至連石塊與石塊之間的間隙，都要精準地把握。糖水灰作為黏合劑，石塊之間的縫隙不過幾毫米，一點含糊不得。城門主體逐漸完成了，但不同舊石料以及新舊石料的摻雜，還是讓墻體的顏色參差不齊。師傅們嘗試各種不同的方法，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失敗和不斷嘗試，最終才達到預期的效果。

臨漳門工程驗收那天，周邊很多老百姓十分欣喜，自發(fā)地放鞭炮，猶如過節(jié)一般熱鬧。如今，每到元宵佳節(jié)，新門街一眼望去宛若沸騰的燈海，一路人山人海，屹立于新門街頭的臨漳門也張燈結(jié)彩、霓虹閃爍。此時，在無人機航拍下，臨漳門仿佛一個巨大的龍頭，牽引著新門街這個巨大的龍身，盡情地起舞搖曳；傾城而出的人們一同慶祝，街頭巷尾洋溢著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樂！

或許，歷史就是這樣，以仁慈的心留下一些東西，也要以殘忍的心摧毀一些東西。天邊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暉了，刺桐樹掩映下的城門漸漸地從我的視線中變得模糊。我轉(zhuǎn)身準備回去，來時的路在蒼茫的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就這樣一步一步踏進這暮色，走過長街深巷，我忍不住回望那一座座古城門，而此時我只能隱約看見一個輪廓。這個輪廓漸漸地向我逼近，越來越近，最后融進我的心里，化作一座永恒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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