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連杰的鏡頭對準(zhǔn)了那片玉米地。

黃昏的光從山坳里斜射過來，把整片莊稼染成金紅色。鏡頭里有一抹紅，飄在玉米稈中間，像一只迷路的蝴蝶。他按下快門，咔嚓一聲，那一瞬間被定格。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聲咔嚓，改變了他的一生。

三個月前，他還是縣委辦最灰頭土臉的人?？h長進(jìn)去了，他這個前縣長秘書就成了瘟神。辦公室的人見了他繞著走，領(lǐng)導(dǎo)開會從來不叫他，連食堂打飯的阿姨都少給他一勺肉。

那天歐陽副主任罵他的時候，唾沫星子濺到了他臉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寫的稿子被撕成兩半，扔進(jìn)垃圾桶。

“就這水平，也配在縣委辦待著？”

他沒吭聲?；氐焦の簧希帐皷|西下班。他早就學(xué)會了一個本事——把臉皮練厚，把心磨鈍。

唯一讓他覺得還活著的時候，是下班以后。他背著相機，走遍山牟縣的每一個角落。拍山，拍水，拍人，拍事。然后寫成文章，發(fā)在網(wǎng)上。粉絲一天天多起來，留言一條條涌進(jìn)來。有人說他寫得好，有人說他拍得好，有人說看了他的文章想起老家。

那些溫暖的評論，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亮光。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亮光里，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拍的那片玉米地。

賈書記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微微發(fā)抖。

照片里的那一抹紅，他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穆騰騰昨天穿的那條裙子。他還記得那條裙子是怎么脫下來的，扔在玉米稈上，皺成一團。

他撥通電話：“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p>

穆騰騰進(jìn)來的時候臉色發(fā)白，她已經(jīng)看到了那篇文章。甄連杰配的文字她記得很清楚：“黃昏的鐘靈山，玉米地里飛來一只紅色的蝴蝶，翩翩起舞，不知歸處?！?/p>

“他是故意的?！辟Z書記的聲音壓得很低，“拍的是后背，發(fā)的是局部，這是在告訴你，他知道是你，但他不說破。這是在等?！?/p>

穆騰騰想起昨天下午自己剛罵過甄連杰，心里一陣發(fā)涼：“他是跟蹤我？報復(fù)我？”

“報復(fù)你？”賈書記冷笑一聲，“他要是想報復(fù)，就不會只發(fā)后背。他是在給你留余地，也是在給我遞話。這人有腦子，難怪當(dāng)年縣長要了他?！?/p>

穆騰騰慌了：“那怎么辦？”

賈書記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民政局那個局長的位置，本來是要給你的。”

穆騰騰的心一沉。

“先給他?！辟Z書記看著她的眼睛，“你的事以后再說，只要我在，你的機會多得是。但這個事，必須馬上捂住。這種人，不能得罪，只能用。”

兩天后，甄連杰被叫到了賈書記辦公室。

“小甄啊，你的情況我都了解?！辟Z書記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受委屈了吧？組織上不是沒看見，是在考驗?zāi)??？简炂谶^了，該用的還是要用。”

甄連杰捧著茶杯，一臉茫然。

“民政局缺個局長，我和幾位領(lǐng)導(dǎo)通了氣，都覺得你合適。年輕，有才華，有基層經(jīng)驗，正是干事的時候。”賈書記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別辜負(fù)組織的信任?！?/p>

甄連杰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想不通。三個月前他還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怎么突然就成了局長？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這些年從沒放棄，筆耕不輟，終于被人看見了。他想起那些深夜寫的文章，那些清晨拍的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天道酬勤，古人誠不我欺。

上任那天晚上，穆騰騰請吃飯。

包廂不大，但很安靜。幾杯酒下肚，穆騰騰的臉紅了起來。她端起酒杯，隔著桌子盯著甄連杰的眼睛，嘴角帶著笑意，但眼神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甄局長，現(xiàn)在可以把你手里的那些照片交給我了吧？”

甄連杰愣住了：“什么照片？”

穆騰騰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但語氣明顯重了幾分：“就是鐘靈山下，玉米地里的那些。有我和賈書記的?！?/p>

甄連杰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飛快地回想自己拍過的每一張照片，鐘靈山，玉米地，黃昏，那一抹紅色……他想起來了。但他只拍了一張，只有一個紅色的背影，他甚至還覺得那張照片構(gòu)圖很美，發(fā)在了網(wǎng)上。

他不知道那背影是誰。

他更不知道，那個背影身邊，還有一個人。

他看著穆騰騰的眼睛，那眼睛里沒有了剛才的笑意，只有一種審視和戒備。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為什么賈書記突然賞識他，為什么他能當(dāng)上局長，為什么這一切來得毫無征兆。

他手里沒有那些照片。

他從來就沒有。

但他能說嗎？他能說“我根本沒拍到你們，這是一個誤會”嗎？說了之后，這個剛落到他頭上的局長，會不會像當(dāng)初的一切一樣，瞬間化為泡影？

酒杯在他手里微微晃動。

穆騰騰還在等他回答。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鐘靈山在遠(yuǎn)方沉默著。甄連杰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站在那個小山頭上，看著那片玉米地，按下快門時的心情。那時候他只是想拍一只紅色的蝴蝶，他不知道那只蝴蝶會把他帶到什么地方。

“照片……”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我都刪了?！?/p>

穆騰騰松了一口氣，笑容重新變得親切：“甄局長是個聰明人。來，我敬你一杯。”

酒杯相碰，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甄連杰把那杯酒一飲而盡。酒是辣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他想，從今天起，他就是這個秘密的一部分了。

有些門，你以為是別人給你打開的。后來才知道，是你無意間敲響的。而最可怕的是，你永遠(yuǎn)不知道，那扇門背后，等著你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