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畫竹

文/畫 吳冠中

竹里人家，其間富詩情、畫意

童年的故鄉(xiāng)，那江南水鄉(xiāng)

幾乎每家的住宅旁都有自家的竹園

家家都在竹叢中

遠遠一望，叢叢濃綠中

透露出片片白墻黑瓦，村村都相似

吳冠中 竹溪

一別故鄉(xiāng)數(shù)十年，后來我再回鄉(xiāng)探親時，便感到家門難尋了,不覺吟了一句詩：“竹映粉墻認故鄉(xiāng)?！钡敿从龅搅艘晃皇烊?，詩意打斷，再也沒有續(xù)下去。

童年在家鄉(xiāng)，并沒有感到竹子有什么美，而且竹林里往往躲著細瘦的小青蛇，顏色和竹干是一樣的青綠，待被發(fā)覺時已在面前了，嚇得孩子們尖叫起來。

吳冠中 新筍

只春天，竹園里冒出尖尖的筍來，父母叫我們幫著挖筍，我自己也非常樂意去挖筍。這不同于山區(qū)的毛竹筍，這里種的都是細瘦的岡竹，筍也是細瘦的，身軀苗條，滋味特別的鮮。

浪跡天涯，鬢色已斑，我很少碰見這種難忘的家鄉(xiāng)筍了，應追著春雨尋回故鄉(xiāng)去！

吳冠中 江南小鎮(zhèn)

文人之所以愛畫竹，是基于“直節(jié)虛心是我?guī)煛钡臍夤?jié)內(nèi)容嗎？還是竹的瀟灑的姿態(tài)之美首先啟示了畫家，畫家其實主要是愛表現(xiàn)其瀟灑之美的意境呢？多才多藝的文人，從畫竹又聯(lián)系到氣節(jié)、虛心，“衙齋臥聽瀟瀟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有人談畫竹，說竹干用大篆，竹枝用草書，竹葉用顏魯公撇法，這里將畫竹同書法混為一體了，其實都是在追求形式美的變化與統(tǒng)一，使繪畫逐步脫離客觀具象的約束，進入探索抽象美規(guī)律的范疇了。

吳冠中《直節(jié)如竹》76.5×69cm 1993年

“胸有成竹”之竹應不再是文與可或柯九思之竹。畫竹之近影或特寫，古人中不乏出色之作，石濤、倪瓚、虛谷之竹都各有獨特清新的感受。但歷代表現(xiàn)竹林的畫面不多，精彩的更是少見，大都只是重復地排列許多個體之竹，一味用單調(diào)的加法，缺乏厚度與深度。

竹加竹并不等于竹林，程式化的畫竹方式根本不適應表現(xiàn)竹林的整體風貌。如果說古代畫家在竹之身段體形中確乎認識了其美的構成條件和因素，且成功地抽出了這些條件和因素，創(chuàng)造了半抽象的藝術形式，則他們對竹林的全貌之美卻未能細加分析，或進一步抽出其中形式美的條件和因素來。

吳冠中 黃山竹林

我們宜興的山區(qū)有竹海，都是粗壯的毛竹。黃山、漓江、井岡山、嘉陵江、西雙版納……也多竹海，也大都屬粗壯的毛竹。每遇到這些竹林和竹海，我總特別喜愛在其濃蔭里留戀，細細欣賞那扶疏的枝葉和茁壯的春筍。

我50年代開始用油畫表現(xiàn)竹林，竹林色彩單一青綠，不易于此發(fā)揮油彩的斑斕之特長；竹林裊娜搖曳，風韻悠悠，似乎又不宜發(fā)揮油畫粗獷之特色。

然而，那一色青綠之中其實并非單一的青綠，其間色調(diào)的遞變極為微妙而含蓄，還真需利用油彩明度與色相之豐富才足以對付；風韻嗎？誰說油畫只限于表現(xiàn)明確的體面呢？技法無定規(guī)，表現(xiàn)中的不擇手段，正是擇一切手段，我嘗試用油畫畫過許許多多竹林和筍林，遺憾都不成功。

吳冠中 漓江竹林

總結(jié)教訓，還是緣于觀察膚淺，未能逮住構成竹林之美的關鍵因素。法窮時，又借用傳統(tǒng)中畫竹的程式，其實是無濟于大局的。竹海多半在山坡上，有時氣勢確如海濤，浪濤隨風，聲色俱全，聲的節(jié)奏與形的節(jié)奏譜寫出動人的篇章。

但很少見到這方面動人的畫幅，為什么呢？因為動人的是“聲勢”，是物境的聲勢，而其間宜于用繪畫表現(xiàn)的如形、光、色、體、而、面、質(zhì)、量等條件不明顯，不突出，層次弱，畫起來令人有狗咬刺猬不好下嘴之感。

不僅是竹海，其他如真的海、崇山峻嶺、茫茫大漠……都令人興嘆而不易用畫面表現(xiàn)，大概均由于其聲勢動人，但聲勢之中缺少繪畫的因子，或者說缺少繪畫的肌理。

吳冠中 竹海

肌理的使用是為了畫面大面積的處理中不令觀眾感到單調(diào)，也可說是追求平面的質(zhì)感，豐富畫面的層次與韻味吧！尤其是在場面大，聲勢大，而形象單一的對象中，類似肌理手法的要求往往成了表現(xiàn)中的迫切問題。

我固執(zhí)，局限于一些僅有的舊手法，自然難于表現(xiàn)新的境界和聲勢。每當大自然新的聲勢吸引了我，仿佛看戲，角色尚未表現(xiàn)，先被戲的鑼鼓聲激動了。于此，必須分析出這聲勢中潛在的造形因素，狠抓、狠抽這些隱蔽的但關鍵性的因素，否則畫面必然落空，落個虛張聲勢。這些因素之所以隱蔽，因它們本身可能就是韻、是氣、是虛、是節(jié)奏、是運動……不好捉摸，但偏偏是藝術中確確鑿鑿存在的主要角色。

我想也許水墨更宜表現(xiàn)這些虛無縹緲的主角吧，我多年來便又運用水墨。說來說去，我還是未能把握住竹或竹海的新貌，只好望竹興嘆！

吳冠中 漓江竹林

吳冠中 漓江新篁

吳冠中 漓江竹林

吳冠中 山竹

吳冠中 漓江

吳冠中 漓江竹林

吳冠中 新筍

吳冠中《竹林》1996年

吳冠中 竹林

70cm×140cm 1997年

吳冠中 竹林

吳冠中 竹林人家

吳冠中 竹

吳冠中 竹林人家

吳冠中 漓江

吳冠中 竹

吳冠中 竹

吳冠中 竹林茅舍

吳冠中 竹林人家

吳冠中 周莊小船

吳冠中 周莊小船

吳冠中 翠竹漁艇 1987年作

吳冠中 誰建大宅蔭子孫

吳冠中 江南人家

吳冠中 江南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