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28號這天剛蒙蒙亮，遼西那邊鬧騰了好幾天的動靜，總算是停歇了。

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塊平地上，擠滿了一堆堆灰頭土臉的人和廢鐵，那可是國民黨捧在手心里的第九兵團(tuán)，也就是廖耀湘手里那十幾萬人馬，徹底沒戲了，連個渣都沒剩。

等這邊塵埃落定，遠(yuǎn)在指揮部的東野首長們，懸著的那顆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對著墻上那張看了無數(shù)遍的作戰(zhàn)圖，手里的紅藍(lán)鉛筆終于能畫上那個最后的圈。

咱現(xiàn)在馬后炮復(fù)盤這局棋，有個地方挺邪乎，細(xì)琢磨讓人汗毛直豎。

那會兒東野缺人手嗎？

根本不存在的事兒。

塔山那邊擺著兩支勁旅，打錦州砸進(jìn)去五個縱隊，盯著沈陽方向的還有五縱和六縱，手里頭還攥著一縱這張“王炸”當(dāng)后手。

怪就怪在，碰上廖耀湘這塊最硬的骨頭，指揮部愣是只把梁興初帶的第十縱隊給推到了前臺。

哪怕十縱再能打，也就是一個縱隊的編制。

瞅瞅?qū)γ媸裁搓囌蹋?/p>

那是轄下五個軍、十二個師的龐然大物，里面還摻著新一軍、新六軍這種號稱“天下第一”的王牌。

這擺明了是要讓人家一個打五個。

不少人后來在那兒瞎分析，說是贏得懸。

可你要是把當(dāng)時首長們的算盤珠子撥弄一遍，就會明白，這哪是賭運(yùn)氣，分明是一筆算計到骨頭縫里的“狠賬”。

這筆賬開頭就一個字：憋著。

10月中旬那會兒，錦州剛拿下來，整個東北的戰(zhàn)局就像個蹺蹺板，忽上忽下的。

廖耀湘手里那幫人雖然還在瞎轉(zhuǎn)悠，但架不住人家裝備橫啊。

清一色的美式家伙，炮火足，跑得快。

擺在他面前的路有兩條：要么往西撲，把錦州奪回去；要么往南竄，從營口上船跑路，甚至還能縮回沈陽去。

這時候指揮部最擔(dān)心啥？

不是怕他咬人，是怕這只鴨子飛了。

東野大部隊雖多，但位置都不太湊手。

五縱、六縱要是動靜太大，沈陽那邊容易出來搗亂；一縱要是露了頭，廖耀湘那種老狐貍嗅覺靈得很，一看風(fēng)向不對，立馬就能縮回去或者玩命往海邊跑。

真要那樣，就變成漫山遍野抓兔子，這飯就煮夾生了。

于是，指揮部下了一道聽著挺不近人情的死命令：大部隊誰也不許動。

錦州那邊在休整，長春那邊圍著不打，幾路大軍就這么干看著廖耀湘在平原上像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這玩的就是心跳。

首長們在等，等對面犯渾，等那個“猶豫”變成走投無路的“死局”。

可這世上沒有白等的便宜。

這個代價，得由梁興初和他的第十縱隊來扛。

到了21號，電報發(fā)過來了：十縱必須釘在黑山、大虎山這條線上，把廖耀湘給死死地堵住。

這話里頭藏著兩層意思：頭一個，別指望有幫手；再一個，丟了陣地提頭來見。

算盤打到這兒，最見血的時候到了。

這是要把千斤重?fù)?dān)全壓在一根火柴棍上。

火柴棍要是折了，人跑了，這盤大棋就下毀了；要是能撐住，周圍的大網(wǎng)就能收口，把這坨肥肉一口吞了。

梁興初接令的時候，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哪是打仗，分明是拿人命去填坑。

說是個山，其實(shí)就是個土包包。

在那種爛地形上，頂著國民黨的重炮和飛機(jī)，拿什么去擋？

老辦法根本不靈。

想挖工事？

土松得跟沙子一樣，挖一鍬塌半鍬。

想修堡壘？

要水泥沒水泥，要鋼筋沒鋼筋，只有爛木頭和凍得硬邦邦的土塊。

十縱剛進(jìn)陣地，面對的就是條絕路。

23號一大早，對面玩命了。

新六軍把美制大口徑榴彈炮都拉出來了，對著十縱的頭頂就是一頓狂轟濫炸。

前沿那幾塊地皮，生生被刮掉了一層。

換做一般的帶兵官，這會兒早喊救命了，或者干脆撤下來，跟敵人轉(zhuǎn)圈圈拖時間。

可梁興初步子都沒挪。

他明白，身后就是大壩的閘門，只要他松個口，洪水就決堤了。

那仗打得有多慘烈？

電話線早被炸成了麻繩，送信的跑死在半道上，下命令全靠扯著嗓子吼。

鐵疙瘩扔光了，地雷也沒了。

戰(zhàn)士們把炸藥塞進(jìn)空油桶，做成沒良心炮，非得等敵人鼻子貼臉了才敢點(diǎn)火。

最亂的時候，戰(zhàn)壕里誰是誰都分不清，這邊趴著十縱的兵，兩米外就是國民黨的兵。

后來去收尸，發(fā)現(xiàn)尸首都是摞著的——咱們的人壓著他們的人，一層又一層。

就這么硬挺了三天三夜。

三個團(tuán)的人馬打殘了一大半，預(yù)備隊早就填光了，連做飯的、喂馬的都抄起家伙上了前線。

這會兒指揮部在干嘛？

還在那兒干看著。

看著是真狠心啊。

十縱在前頭血流漂杵，后面明明趴著一縱、五縱、六縱這么些大老虎，就是按著不讓動。

實(shí)際上，指揮部的電臺就像發(fā)報機(jī)燒紅了一樣。

幾雙眼睛死死盯著廖耀湘的一舉一動。

廖耀湘是被打暈了頭。

他做夢也沒想到，在這么個破地方能踢到這么硬的鐵板。

他心里開始犯嘀咕：難不成共軍的主力全堆在這兒了？

就這么一哆嗦，他犯了打仗最忌諱的毛病：左右搖擺。

他沒敢撒丫子往營口跑，也沒敢果斷縮回沈陽，就在兩個山頭之間轉(zhuǎn)圈圈，想找個軟柿子捏。

指揮部等的，就是這個節(jié)骨眼。

25號天還沒亮，局勢明朗了。

這老小子沒往西也沒往北，一頭扎向了南邊，想從黑山這邊硬闖出去。

火候到了。

那一剎那，指揮部一直憋著的那股勁，總算爆發(fā)了。

剛才還裝死的五縱、六縱，突然像兩把剛磨快的殺豬刀，從錦州那邊殺了個回馬槍，直捅黑山屁股后面。

一直當(dāng)寶貝藏著的一縱，也全線壓了上去。

這哪還是打仗，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圍獵，根本不留活口。

直到這時候，廖耀湘才回過味兒來，自己這是掉進(jìn)天坑里了。

前面是黑山這堵撞不破的墻，后面是大軍關(guān)門打狗，兩邊全是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

那個牛氣沖天的第九兵團(tuán)，眨眼間就散架了。

26號，退路被掐斷。

到了27號晚上，東野的重炮群也到了，對著擠成沙丁魚罐頭的敵軍就開始“點(diǎn)名”。

繞陽河邊上，短短幾公里的地界，一晚上被捅穿了八個窟窿。

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所謂王牌軍，被打得找不著北，十幾萬人跟炸了窩的馬蜂似的亂竄。

這會兒，輪到十縱出氣了。

梁興初大手一揮：別守了，全給我沖上去咬！

那些在土坑里趴了三天、耳朵都被震聾的弟兄們，爬起來就開始滿地抓俘虜。

局勢發(fā)展到這一步，其實(shí)勝負(fù)早定了。

28號凌晨，廖耀湘那邊的指揮部沒聲了，幾個軍長要么被活捉，要么跑丟了。

十二萬大軍，就這么在黑山這塊平地上，被嚼得骨頭渣都不剩。

咱們再琢磨琢磨，當(dāng)初要是首長們心一軟，早早把一縱派過去幫場子，會是個啥結(jié)果？

廖耀湘那種人精，一看勢頭不對，估計早就腳底抹油了。

要是梁興初當(dāng)初稍微慫一點(diǎn)，第二天就喊著要撤，又會咋樣？

那這個口袋就漏了氣，國民黨這十幾萬精銳搞不好真就坐船跑了。

所以說，這場黑山阻擊戰(zhàn)，面上看是十縱在那兒玩命，骨子里其實(shí)是東野那幫決策者的一次驚天豪賭。

他們敢拿一個縱隊去賭廖耀湘的優(yōu)柔寡斷，敢拿幾天的慘烈傷亡去換一個把敵人全殲的機(jī)會。

這筆賬，算得是真狠，但也真準(zhǔn)。

十縱壓根不是被扔下的“孤兒”，他們是整盤棋局里最要命的那顆釘子。

正因為這顆釘子死死地扎在那兒沒動窩，后面撒開的那張大網(wǎng)，才能收得這么漂亮，連條漏網(wǎng)之魚都沒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