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參加某大學生游戲開發(fā)比賽已經過去了很多年，織織（化名）仍然記得奪冠時的場景。

原本，團隊的成員們還在私下里小聲“蛐蛐”：“一等獎一定是我們！”但在結果宣布的那一刻，每個人都被劇烈的驚喜席卷，織織更是激動到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比起獎金和榮譽，獲獎對她來說，更重要的是“第一次相信自己可以做游戲了”。

很多獲獎者都是如此，來自業(yè)內的認可帶來了“all in”做游戲的底氣，這總會被看作最重要的東西。

實際一點來看，參賽獲獎當然也是一張不錯的行業(yè)入場券——對那些想做獨立游戲的年輕人來說尤其如是。投資、發(fā)行和孵化器輪番上門聯(lián)系，天南海北的展會紛紛發(fā)來邀請……很多肉眼可見的機會，都會在聚光燈落在他們身上之后紛至沓來，另一手拒絕大廠offer，則更稱得上是充滿勇氣和熱血的選擇。

很多著名獨立作品最早都是在學生比賽中嶄露頭角，比如《BABA IS YOU》

但這也僅僅是一個開始。

站在耀眼的燈光里，未來顯得一片光明，他們完全沒有預期到，如果選擇自立門戶、做獨立游戲，那么接下來，除了公眾視野里常見的“愛發(fā)電”，商業(yè)的世界里還有哪些隱藏關卡。

回到標題提出的問題，答案多少會顯得有些意料之內：我們采訪的兩位開發(fā)者，織織和小周（化名），在參賽的五六年后都依舊在做獨立游戲。

但這并不是一個咬牙堅持夢想的故事。這五六年里，織織和小周都曾離開獨游開發(fā)，經歷了包括與合作方產生摩擦、團隊散伙、“找個班上”等種種起伏。

距離獲獎的時間過去越久，反而越能察覺當年那份“禮物”的重量。那段經歷雖然也總能勾起珍重的回憶，卻成了他們不想公開提及、甚至想要擺脫的過去。

1

在昔日的大學生比賽中，織織和小周作為佼佼者，最常聽到的兩個字是“成熟”。

面向大學生的賽事，往往都畫下了一道寬容的基準線，而當業(yè)內的前輩們發(fā)現(xiàn)，這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對品類侃侃而談、交出一份品相好到稍微改改就能上線Steam的游戲時，確實很難不發(fā)出這樣的感慨。

而在獲獎后，這種“成熟”相應的反饋來的也很快：發(fā)行、展會、投資方的聯(lián)絡讓人眼花繚亂，有些展會的組織方會主動幫忙省去幾千塊的展位成本，而到了現(xiàn)場，更是會有不少玩家當面送來期待、鼓勵和贊美。

在這樣的情境下，織織和小周各自以應屆生和學生的身份，成了獨立游戲工作室的一員。

這看似順理成章，但事后想來不免有些荒謬：在商業(yè)化運作上，他們是一張白紙，沒有參加過展會，從未跟發(fā)行方接洽過，更不用說聊商務、投資。往往是在真正面對一紙合同時，才第一次意識到它們的存在。

對未知的恐懼，也會很快地被行業(yè)對于學生團隊的友好和熱情沖散，一切都顯得格外光明。

此時，人很難不陷入一種對未來的美好幻想之中——更何況，這是一群新鮮的大學生，沒有經歷過職場打磨，也沒建立起行業(yè)的坐標系，這時能參考的，只有來自外部的種種甚至相互矛盾的聲音。

織織就非常坦誠地告訴我，贊美和榮譽，確實讓團隊產生了一些幻覺。

例如在接洽發(fā)行的時候，他們偶爾會聽到一些保守的話術：“現(xiàn)在獨立游戲5萬預付都已經很高了，你們不要奢求太多。”但更多的發(fā)行商，會以誠懇、熱情而友好的語氣，描繪合作后的光輝未來——比如，“可以幫你們做到50萬銷量”。

對于大學生團隊來說，自然會更青睞后者。到最后游戲上線，才意識到50萬是多么大的一張餅。

而在織織的眼里，相比于幻覺，“最可怕的是，有太多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在她印象里，團隊因為盲目而做出的決策失誤，是拒絕了一筆投資。歸納下來，最大的原因無非是年少輕狂：大家并不知道自己的游戲有多少商業(yè)價值，也不知道需要這些錢才能更長久地活下去，并且，完全沒人想到過要考慮這些問題。

團隊的負責人最后拍板拒絕了這筆投資：“我們就自己做出來，自己上就行了”。到后來，工作室難免漸漸陷入資金緊張的困境，織織因為生活難以為繼，重返了職場。

和一位關注游戲領域的律師交流時，她告訴我，獨游團隊最常來找她咨詢的就是融資項目

如果說，織織所在的團隊缺乏商業(yè)化運作的意識，那么小周的經歷則走向了反面：忽然到來的投資讓他還沒畢業(yè)就放下了學業(yè)和原本的職業(yè)規(guī)劃，而正是因為太被“自己正在創(chuàng)業(yè)”的念頭統(tǒng)攝，他和團隊都被一種緊繃的氛圍所籠罩。

小周還記得，那段時間他變成了徹底的工作狂，融資計劃書都是通宵寫的。大筆的資金和之前比賽中獲得的成績和贊譽，共同構成了無形的期待，讓他無比焦慮。

作為負責人，他的焦慮以爭吵的形式傳導到了團隊中。盡管事后想起來會覺得錯全在自己，但當時，小周曾經不留情面地與同事——也是昔日的同窗爆發(fā)了嚴重的意見分歧。

小周很清楚，自己原本是個“搞創(chuàng)作的”，天生感性的成分多一些，不擅長管理，也不懂所謂默認的“職場規(guī)則”。

這種感性，甚至還包括在股權方面做出了一些“自我犧牲”。消息傳到資方那里，對方當面送上四個大字：婦人之仁。

就好比諸葛亮給司馬懿送女裝，多少有點傳統(tǒng)偏見的色彩

這話讓當時的小周受了很大刺激，他開始要求自己成為一個“決策機器”，做出了不少嘗試，例如改變原來學生團隊社團化的合作，采用模塊化的分工——結果成了項目管理上的一場災難。

放在現(xiàn)在，他淡淡地理解了當年資方的批評：感性的決策，會在公司架構中埋入一顆定時炸彈。

這些年，他也在后來者中觀察到類似的現(xiàn)象：團隊的成員數(shù)量往往會超過實際開發(fā)所需，然而出于同窗時期的情誼，負責人往往很難提出裁員。

團隊合作很容易以情感為先，這是學生團隊的通病。上過幾年班后，人往往會領悟：不要和同事做朋友。但對于學生團隊來說，同事從一開始就先是朋友。關系的轉換讓大多數(shù)人都覺得無所適從，當牽涉到實際利益，種種邊界就更加難以把握。

而當時的小周，到最后都沒能避免偶爾“義氣”用事，最終團隊創(chuàng)業(yè)未半而中道崩殂。

例如講大學生創(chuàng)業(yè)的電影《社交網絡》，不僅演繹了臉書這個商業(yè)帝國的崛起，也還原了隨之而來的友情破裂

但大多數(shù)時候，那些最終湮沒于無聲的學生團隊，往往都并非發(fā)生了什么慘痛的重大事件，反而是經由一系列微小的決策錯誤，逐漸積累成了一場雪崩。

就這樣的結局，織織認為不能怪別人不給幫助：對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能知道開口去求助呢？說到底，自己的項目和團隊，就只能自己來承擔責任。

而在那一屆學生身上，產品制作的成熟和商業(yè)決策的不成熟，會同時發(fā)生。

五六年前，網上的開發(fā)信息已經足夠透明，大學生總能在網上找到一些來自前人的參考和經驗分享，盲區(qū)哪怕存在，通常也是可以通過“玩一下”這種最簡單的方式來排查問題。

然而，商業(yè)世界的規(guī)則確是無從捉摸的。游戲手感如何，可以找別人試試、重新調整，上線后都可以再打補丁；而當創(chuàng)業(yè)game over，那就是曲終人散。

人是沒法回到過去、重新選擇的。

2

多年前的獎項和機會，不僅是命運送來的一份暗中標好價格的禮物，同樣也是時代的饋贈。

往前推十年，學生比賽通常是為企業(yè)儲備人才之用。那時如果有大學生放話說，一畢業(yè)就要成立獨游工作室大搞創(chuàng)業(yè)，簡直就像再說夢話。在很多人的體感中，在2017年之前，GameJam也稱得上新事物。

而到了2020年前后，國內的獨立游戲開發(fā)開始越來越貼近年輕人。多家大廠上線了孵化項目，面向大學生的游戲比賽已經不僅僅是為了人才儲備，同樣也成為了廠商發(fā)掘獨立開發(fā)者的來源。串聯(lián)青年及學生游戲團體的社群Project GC，也在那一年成立。

CiGA的發(fā)起人之一梁鐵欣在去年接受采訪時表示，這些年獨立游戲越來越破圈，尤其是學生越來越多

可以說，織織和小周是趕上了這股風口浪尖的第一批人。在這種起步階段中，沒有前例借鑒，大學生們自然是對于這類比賽獲獎后能獲得什么沒有預期。

說沒有想過好處當然是假的，不過大多數(shù)人所能想到的最大的收益，仍然是一份大廠的offer。

也正是因為沒有“前車之鑒”，站在那個時間節(jié)點向前看，未來顯得無比光明，模糊的可能性顯得無比接近。

這種贈予既是機會，也是一種溫和的“時代的裹挾”，它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這群年輕人的命運軌跡。幾乎和織織、小周同一代的開發(fā)者里，有人進入大廠上班，有的創(chuàng)業(yè)團隊成功運轉到了現(xiàn)在，也有人在幾次嘗試之后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與他們的成長并進的，是行業(yè)內一整個面向獨立開發(fā)的人才培養(yǎng)的體系的持續(xù)成長。

五六年前，很多事情還帶著明顯的“草創(chuàng)氣息”。到了最近幾年，這套體系開始變得越來越完整。與獨立游戲開發(fā)相關的平臺、孵化器和創(chuàng)業(yè)基地出現(xiàn)了系統(tǒng)性的增加，除了行業(yè)內的游戲大廠和平臺公司，地方政府也參與了進來。

機會逐漸連成了一條可見的軌道，但與此同時，學生獨游團體所要面對的，也是競爭更為激烈的市場，還有把基準線越卷越高的同輩。

在受訪者們的回憶里，20年前后畢業(yè)的那一屆學生中，具體到有志于游戲開發(fā)的年輕人，普遍的共識是大三就應該去打GameJam和其它比賽了，沒有實習經歷也要去湊，前者往往又是后者的入場券。總之無論如何，“大三是最關鍵的一年，一定要做點東西。”

不管這種焦慮是否真實，它確實抬高了學生開發(fā)者的起點，也讓當時的業(yè)內發(fā)出了“成熟”的感嘆。

現(xiàn)如今，這樣的年輕化有著愈演愈烈的趨勢：在小周身邊，很多人是從大一、大二就開始接觸游戲開發(fā)，甚至在進入大學之前就已經在做項目。GameJam、學生比賽幾乎已經逐漸變成了一條幾乎默認的路徑。

當機會越來越多，當更早進入這個賽道的人越來越多，路徑卻并沒有因此而變得更加清晰。這或許能說明，為什么要在此刻回看五六年前獲獎者們的人生軌跡。

——不是要評說那些歷屆冠軍們如今的人生成敗，不是要為眼下想要做獨游的年輕人潑上一頭涼水，更不是說比賽本身存在什么問題。

只是在這個行業(yè)里，沒有一條成功的路徑是能成功復制的。

結語

聽織織和小周講述經歷的過程中，我的腦海里總是會浮現(xiàn)出他們曾在比賽中聽到最多的贊美：成熟。

這并不是產品思維和開發(fā)能力的早熟，而是一種相較同齡人更為成熟的心態(tài)。從這層意義上來說，獲獎帶來的那段失敗的首次創(chuàng)業(yè)，用一種非常曲折、細微但又深刻的方式，加速了他們的成長。

雖然都回歸了獨游開發(fā)，但是他們卻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清楚什么樣的路最適合自己，這當然也是一種需要時間磨礪的成熟。

當年的比賽之后，小周很明確的告訴團隊，不能夠再參加學生比賽了：這是一種麻醉劑，一直帶來短暫的成就感，麻痹面對市場和消費者的焦慮。

如此心態(tài)稱得上早熟，但紙上得來終覺淺。那時小周談論“資本”“創(chuàng)業(yè)”“敘事”的方式，或許更接近于逼迫自己用學來的一套商業(yè)的語言來表達，然而現(xiàn)在，這些詞語關聯(lián)著一段段具體的經歷，產生了更落地的領悟。

初次創(chuàng)業(yè)中的種種碰壁，讓他從那時就開始大量的學習編程，連mbti都發(fā)生了變化。后來又在職場闖蕩了幾年，才漸漸與自己達成和解：自己確實就是個更適合單兵作戰(zhàn)的人，想要做游戲，不一定非得要建立個公司，不如在沒有生存壓力的前提下個人開發(fā)。

于是目前，小周將獨立開發(fā)作為副業(yè)，而當年企圖成為“決策機器”猛學代碼的嘗試也沒有白費：現(xiàn)在，他可以稱得上是個人全棧開發(fā)了。

小周的mbti在第一次創(chuàng)業(yè)前后還是isfp，現(xiàn)在已經變成istj了

織織則在上過幾年班之后，集結了前司里志同道合的前同事，又開始了獨游創(chuàng)業(yè)。有了初次參與創(chuàng)業(yè)的經歷，這一回，她的決策成熟了許多。

作為負責人，拿到投資后，織織從一開始就把利益擺在臺面上，給成員們說清楚，為此甚至還給團隊發(fā)了股份結構相關的書，讓大家先去看一點，然后再來好好談。

作為開發(fā)，織織也對于自己游戲的銷量有了更為系統(tǒng)的預期：第一檔是自己心理說得過去的及格線；第二檔則是獨立開發(fā)的入場券，意味著在回本的基礎上能投入1.5倍到2倍的成本去制作下一個項目。

在她眼中，所謂的“入場券”，是玩家給予的繼續(xù)做為游戲開發(fā)者生存的權利。

獨立游戲會帶來一種幻覺：因為冠上獨立二字，它變得不像商品。但現(xiàn)在的織織明白，“在想要以此生存的那一刻起，你就得知道你做的是商品，而你是個商人，只是說可以盡量不那么商業(yè)化?！?/p>

在和織織聊到手頭上具體的項目時，我就好像看到餐飲賣課主播連上了一個頭腦清明的老生意人：對于要做什么人的生意、能做到多大、每個節(jié)點做什么事情、怎么把產品做好，織織都很有思考和掌控。

采訪中，我經常會忘了，織織和小周也都還很年輕，離30歲都還有一段距離。

不過小周對時間的流逝比較敏感，總感覺馬上就要30歲了，會有一點點焦慮

盡管談及過去有很多想要表達，但兩人還是選擇了化名接受我們的采訪，哪怕都有正在制作中的新項目，也不想用學生比賽獲獎者的標簽再去增加曝光。

織織覺得，是否還會用學生來給自己打標簽，可以看作是學生團隊有沒有成熟的一個標準。“人總需要擺脫心理上的遲滯，意識到自己已經進入了商業(yè)社會?！敝辽伲幌Ｍ賹⑦@個身份公開與產品掛鉤。

小周則拋出了形象的類比：自己都快有中年焦慮了，如果還一直在消費當時的成就，無異于小孩掐架。那個時候的各種經歷，是他最想快一些甩在身后的——他很希望自己趕緊蛻變成為更加成熟的開發(fā)者。

如今再回過頭看，當年那些令自己心生雀躍的成就不過如此，那些看似快要把自己嚇死的大事，也不過如此。通宵寫就的融資計劃書？十幾頁的PPT而已。

不再消費過去的榮譽，也不再沉溺于過去的失敗，他們回到獨游的路上，平靜地重新出發(fā)。

然而那個獲獎的瞬間，仍然是心底珍藏的私人回憶——畢竟，那是他們“做游戲”的夢想被點亮的初始坐標。

對織織來說，至少在后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那段經歷仍在不斷的提供反饋。隔上一兩年，偶爾刷到一個體量比較大的up主播了當年做的那款游戲，她還是會點開，然后看得笑出聲來。

“唯一的遺憾，恐怕就是真的沒有賺到什么錢。”

上次跟前同事出來吃飯，席間對方暴露了存款?？椏椥南耄亲约簺]有出來做獨游，也有這么多錢了。但如果問現(xiàn)在的她要不要回去、重新選擇一次呢？

織織的答案很堅定：“我還是會選擇不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