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沒認(rèn)過我，今天全來了。
客廳里坐滿了人。
我爸，我媽，我弟，大姑，二叔，還有好幾個我叫不出名字的親戚。
我媽穿著黑裙子，眼圈紅紅的，手里攥著紙巾。
看到我進來，她站起來，嘴唇哆嗦了一下。
“念念……”
二十年了。
她第一次用這個語氣叫我的名字。
我看著她。
沒說話。
律師打開了文件夾。
六歲那年，我被送到奶奶家。
不是暑假那種“去奶奶家玩”。是帶著一個編織袋，里面裝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雙布鞋，站在奶奶家門口，看著我媽的背影越走越遠。
我沒哭。
六歲的小孩不太懂“被拋棄”是什么意思。
我只記得我媽走的時候，手里牽著弟弟。
弟弟那年四歲。穿著新買的紅色小棉襖。手里舉著一根冰糖葫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然后轉(zhuǎn)過頭，繼續(xù)舔他的冰糖葫蘆。
我媽沒回頭。
奶奶站在我身后，過了很久，嘆了口氣。
“走吧，進屋?！?br/>她牽著我的手。
“奶奶給你煮面?！?br/>那天晚上我吃了一碗雞蛋面。
奶奶問我：“想媽媽嗎？”
我說：“想?！?br/>奶奶沒說話，給我添了半碗面。
后來我才知道，我媽送我過來之前，跟奶奶說了一句話。
“媽，念念就交給您了，我們實在養(yǎng)不起兩個?！?br/>養(yǎng)不起兩個。
那為什么走的是我，不是弟弟？
這個問題我想了二十年。
答案其實很簡單。
弟弟是兒子。
我不是。
奶奶家在鎮(zhèn)上。三間瓦房，院子里種了一棵柿子樹。
不大，但是干凈。
奶奶那時候六十二歲，身體還硬朗。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給我做早飯，再送我去學(xué)校。
下午放學(xué)她在校門口等我。
風(fēng)雨無阻。
夏天給我搖蒲扇，冬天給我灌熱水袋。
我發(fā)燒她背著我去衛(wèi)生所，半夜三點在走廊里守著我打點滴。
該我媽做的事，全是奶奶做的。

但我知道奶奶不是媽。
因為每次學(xué)校要填家長信息，我寫“奶奶”的時候，老師都會多看我一眼。
“你爸媽呢？”
“在市里?！?br/>“怎么不跟爸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來我學(xué)會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答案。
“我爸媽工作忙?！?br/>工作忙。
忙到二十年沒來看過我?guī)状巍?br/>我記得七歲那年中秋節(jié)，學(xué)校組織畫畫比賽，題目是“我的家”。
別的小孩畫的是爸爸媽媽和自己，一家三口，手牽手。
我畫了奶奶和我。
兩個人。
一棵柿子樹。
老師看了很久，說：“畫得真好?！?br/>她沒說“你的家怎么只有兩個人”。
但我看到她眼睛紅了。
那張畫我留了很久。
后來搬家的時候弄丟了。

七歲過年，我以為能回家。
奶奶打了電話。
我站在旁邊，聽見電話那頭我媽說：“今年就別回來了，家里地方小，弟弟剛買了新床，沒地方睡?！?br/>沒地方睡。
弟弟有新床。
我連一張舊床都沒有。
奶奶掛了電話，摸摸我的頭：“今年跟奶奶過年，奶奶給你包餃子?！?br/>那個春節(jié)，奶奶包了三十個餃子。
一個人吃了五個，剩下的都給了我。
我吃了二十五個餃子，撐得肚子疼。
奶奶笑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br/>后來我才知道，同一個春節(jié)，我爸媽在市里的家擺了兩桌。
一桌全是弟弟愛吃的菜。
全家福照片寄到了大姑家、二叔家。
照片里有我爸、我媽、弟弟。
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