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笑談：曲江池戲語

作者：徐厚冰

廣德，古稱桐汭，歷史悠遠，千百年歲月積淀下深厚的文化底蘊。今天，筆者要講述的，便是河東聞喜裴氏后裔裴休，與一位新任廣德縣令之間的一段詼諧往事。

一、聞喜裴氏

唐代河東聞喜裴氏與廣德（今安徽省廣德市）淵源深厚，家族中裴穆、裴覬二人曾獲封 “廣德侯”，以廣德為封號（見拙文《河東裴氏為何兩次被封號以廣德為名？》），讓這份聯結跨越時空、愈發(fā)綿長。

晚唐赫赫有名的宰相、改革家、書法家裴休（791—864），字公美，祖籍河東聞喜，正是聞喜裴氏一名門望族的后裔。

二、曲江池戲語：裴休智懟狂縣令

唐宣宗大中二年（848 年），裴休由江西觀察使調任宣州刺史、宣歙觀察使，彼時宣州轄廣德縣（今安徽省廣德市）。裴休廉察宣城，未離京，值曲江池荷花盛發(fā)，同省閣名士游賞，遂邀尚書省數位名士同往游賞，卻在此偶遇同樣等候啟程、即將赴任宣州廣德縣的新任縣令（縣長），一場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的智懟好戲就此上演，這便是流傳千古的 “曲江池戲語”。

裴休即將赴宣州到任之前，約了同在尚書省的幾位同僚，一起去曲江池游賞。他們一行人從慈恩寺出發(fā)，都讓隨從們遠遠跟著，只帶了小仆役隨身伺候，慢悠悠步行到紫云樓下，便在旁邊找了塊地方歇腳。

這時候，他們注意到湖邊柳下那幾個人里，有個穿朝廷官服的官員，喝得半醉半醒，對著周圍的人指指點點，說話輕佻又傲慢，沒一點官員的穩(wěn)重模樣。裴休看了心里稍稍有些不快，便走上前拱手問道：“這位賢友在朝中擔任什么官職呀？”

那官員隨口應道：“喏，不敢當‘賢友’之稱，我剛被任命為宣州廣德縣縣令。” 說著，他反過來打量了裴休一番，帶著點輕視的語氣問：“看你像是個押衙之類的武官，又擔任何職呢？”

裴休聽他說話這般無禮，又得知他竟是自己管轄范圍內的縣令，心里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便學著他的語氣回答：“喏，也不敢當，我剛被任命為宣州觀察使。”

這話一出口，那廣德縣令的酒瞬間醒了大半。他瞪大眼睛看著裴休，臉 “唰” 地一下變得慘白，酒意全消，剛才的囂張氣焰跑得無影無蹤，只覺得渾身不自在，狼狽不堪地站起身，拔腿就跑。和他同坐的幾個人見狀，也趕緊跟著四散逃走了。裴休身邊的幾位朝士見狀，忍不住撫掌大笑，笑聲在湖邊傳了老遠。沒過幾天，這件事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成了人們茶余飯后的笑談。

后來，有人到吏部去打聽那位廣德縣令的消息，吏部的人說：“那個廣德縣令，已經申請調去偏遠的羅江縣（四川德陽羅江區(qū)）任職了，估計是不敢到任廣德縣了。”

當時還是藩王的唐宣宗李忱，也聽說了這段趣事，常常和其他親王們拿這件事開玩笑。等到李忱登基稱帝后，裴休被任命為宰相。因此，皇帝讓人起草任命裴休為宰相的詔書，裴休在旁邊看著，忽然回頭對身邊的侍從們學著當年那個縣令的語氣打趣道：“喏，不敢當，我剛被任命為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左右侍從們聽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典籍有載節(jié)選如下：

裴休廉察宣城，未離京，值曲江池荷花盛發(fā)，同省閣名士游賞。自慈恩寺，各屏左右，隨以小仆，步至紫云樓。見數人坐于水濱，裴與朝士憩其旁。中有黃衣半酣，軒昂自若，指諸人笑語輕脫。裴意稍不平，揖而問之：“吾賢所任何官？” 率爾對曰：“喏，郎不敢，新授宣州廣德令。” 反問裴曰：“押衙所任何職？” 裴效之曰：“喏，郎不敢，新授宣州觀察使。” 于是狼狽而走，同座亦皆奔散。朝士撫掌大笑。不數日，布于京華。 后于銓司訪之，云：“有廣德令請換廣德廣德矣。” 宣皇在藩邸聞是說，與諸王每為戲談。及龍飛，裴拜相，因書麻制，回謂左右曰：“喏，郎不敢，新授中書門下平章事。”

北宋李昉《太平廣記》、明代陳耀文《天中記》等諸多典籍，皆載此 “不敢赴任的廣德縣令” 經典軼聞?！扒貞蛘Z” 遂傳為千古笑談，廣德縣令恃官傲物、目中無人終自取其辱，裴休低調藏鋒、謙謹自持更顯胸襟格局，道盡為人處世謙和低調、戒驕戒躁的至理真諦。

三、裴休稅改惠廣德，載于州志傳佳話

此外，乾隆《廣德州志》中對裴休的財稅改革亦有詳實記載。唐宣宗大中初年（公元 847 年），時任鹽鐵轉運使的裴休推行科稅革新，其舉措對廣德茶稅發(fā)展影響深遠。

他率先革除各地橫征雜稅、疏通水陸商路，又針對廣德縣周邊江淮茶區(qū)的私販亂象，推行 “半稅招安” 之策 —— 對自首的私販減半征收茶稅，同時發(fā)放官方憑證，準許其合法經營。此舉既化解了江淮茶區(qū)多年的茶稅風波，更實現了市場秩序與朝廷稅收的雙重安穩(wěn)，成為晚唐財稅改革中一段務實的佳話。

乾隆《廣德州志》所載原文：

大中初，鹽鐵轉運使裴休請釐革橫稅，以通舟車，商旅既安，課利自厚。又正稅茶商多被私販茶人侵奪，今請委強干官吏先于出茶山口及廬、壽、淮南界內布置把捉，曉諭招收，量加半稅，給陳首帖子，令所在公行，私販者免犯法之憂，正稅者無失利之欺，從之。

乾隆《廣德州志》書影

【結束語】

裴休與廣德的淵源，藏于曲江池廣德縣令不敢到任的詼諧軼聞，也見于州志記載的稅改實績。一則趣談盡顯其機敏氣度，一番革新更見其務實治世之才，讓河東裴氏與廣德的聯結愈發(fā)深厚。

千百年時光流轉，這些載于典籍的故事與舉措，早已融入廣德的歷史文脈，成為桐汭大地上一抹鮮活的歷史印記，也讓后人在品讀中，窺見晚唐名士與廣德的別樣緣分，感受到人文廣德的魅力！

【參考史料】

①北宋李昉《太平廣記》，卷二百五十一，詼諧（七） ②明陳耀文《天中記》，六十卷 ，刻本明萬曆[1573-1620]，第2198頁。 ③清胡文銓修、周廣業(yè)纂《廣德州志》，卷九（科稅），刻本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第607頁。

原創(chuàng)作者徐厚冰，安徽省網絡作家協會會員，宣城市文史研究會會員。網絡圖片，侵權立刪，謝謝。轉發(fā)此文時，請標明作者及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