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記者 胡倩 實習(xí)生 申鈺棋 編輯 胡杰 校對 楊利

2025年10月5日，尚未度過14歲生日的男孩張珅研被發(fā)現(xiàn)死于與生父張超同住的房間內(nèi)。

之后，張超投案自首，警方對其采取刑事強制措施，以“故意傷害罪”立案偵查。

一位接近尸檢報告的法醫(yī)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張珅研身上存在多器官衰竭。張珅研的姑姑張娟見過尸檢報告，她向新京報記者表示，孩子身體存在肝壞死、肺出血、腦出血等多處損傷，警方稱這是遭受長期虐待的結(jié)果。

2026年1月20日，張珅研的繼母李利霞因涉嫌虐待罪，被警方依法刑事拘留，后被羈押于看守所。

是誰殺死了這個孩子？生父與繼母家形成兩個對立的陣營，開始漫長、激烈的拉鋸爭吵。局外人同樣充滿不解與困惑：“他為什么不求救？為什么不跑？”

據(jù)了解，案件偵查工作已持續(xù)數(shù)月。一位接近案件的官方人士告訴新京報記者，這起涉未成年虐待的案件“特別惡劣、復(fù)雜，較為棘手”。

穿紙尿褲的孩子

“我們都忘不了那個可憐的孩子，小小尖尖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多痛心?！?026年1月底，河南省安陽市盛世嘉園小區(qū)內(nèi)，一位女業(yè)主告訴新京報記者，她曾遠(yuǎn)遠(yuǎn)見過張珅研獨自遛狗，“人瘦瘦小小的，看著很單薄。”

死亡前，張珅研與父親張超、繼母李利霞一起，租住在小區(qū)的一套三居室內(nèi)。這個重組家庭原本由生父、繼母、繼兄李陽與張珅研共同組成，事發(fā)七個月前，因為家里的摩擦與爭吵影響李陽備戰(zhàn)中考，加之兩個孩子“住不到一起去”，李陽便搬去了一公里外的姥姥、姥爺家。

李利霞的母親吳娜回憶，案發(fā)當(dāng)日上午10時許，她來女兒家里取東西，順便與張超、李利霞一道吃了午飯。飯桌上沒有見到張珅研。一直到13時左右、下樓鍛煉身體前，她始終沒有見到孩子的身影。

幾個小時后，吳娜接到警方電話，“張珅研出事了?！蓖刳s的時候，她揣測：可能是張超管教孩子失手了。

吳娜告訴新京報記者，她看到了張珅研的死亡現(xiàn)場，但無法回憶起當(dāng)時的任何場景，孩子身穿的衣服、是否受傷、房間有無異狀，“這些都不知道了?！蔽ㄒ荒艽_認(rèn)的是，張珅研當(dāng)時身穿紙尿褲。

在這個重組家庭，“紙尿褲”和“難聞的尿騷味”是一個持續(xù)至少兩年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出事的兩天前，10月3日中午，吳娜與丈夫李文峰帶著李陽來女兒家吃飯。李文峰買了十塊錢的油餅，打包帶來他親自做的“扁粉菜”，這種安陽特色食物里放了紅薯粉條、青菜、豆腐和豬血，熱騰騰地?zé)醭梢诲仯拔覀兌紣鄢赃@個，張珅研那孩子也喜歡吃?！?/p>

在吃飯的大桌上，一家人紛紛坐下。但張珅研卻獨自坐到了一旁的小桌邊。李文峰告訴新京報記者，他當(dāng)時喊了一聲：“張珅研，來（這里）?！睆埆|研“溫順”地拒絕：“不去了，我怕嗆到你們。”之后，吳娜和李陽也喊了他，但張珅研只是搖頭，依然堅持在小桌上吃飯。

▲在張娟家生活時，張珅研喜歡模型車、恐龍等玩具。新京報記者 胡倩 攝

會嗆到屋內(nèi)人的味道是“尿騷臭”。在李文峰看來，張珅研的拒絕應(yīng)當(dāng)被解釋為“不好意思”，因為他尿失禁已有兩年的時間，需要隨身穿著紙尿褲?！吧砩夏螂短貏e重，整個房間都聞得到，離得越近味越大。”

李文峰記得，隔著兩米左右，張珅研在房間角落的小桌上，“吸溜吸溜”地吃著。他沒有參與聊天，第一個吃完。

沒等人叫，張珅研就去廚房洗完自己的碗筷。后來，他又等在角落邊，小聲地朝著李文峰喊：“姥爺，我給你洗碗。”等人一吃完飯，張珅研就麻利地收走餐具，依次洗完了所有人的碗筷。

兩天后，張珅研離世。事發(fā)后，回憶起最后一次見面，張珅研的姥姥、姥爺、繼兄都說不出任何異常，“我們都覺得和從前的每一次差不多，沒有什么不同。”

“這孩子的命從小就坎坷，一直在飄”

張娟總是回憶起2012年的春天，她第一次抱這個剛出生的侄子。

一個柔軟的小不點窩在她懷里，沒有哭鬧，只是睜著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打量著這個世界。

作為家族這一輩的第一個孫子，張珅研幾乎是在萬眾期盼下降臨的。第一次當(dāng)爸爸，張超也表現(xiàn)出了相當(dāng)?shù)南矏偤椭匾暋ａt(yī)院里，有算命先生來講吉祥話，張超給了對方200元，買來“珅研”這個名字，希望孩子平安長大，聰明智慧，美滿順?biāo)臁?/p>

但這份初為父母的喜悅之情并未維系太久。還沒出月子，張超與張珅研生母爆發(fā)了激烈的爭吵，兩人最終分手。之后，張珅研生母離開安陽，回到外地老家，和張超家再無聯(lián)系。

▲張珅研幼時的照片。有關(guān)張珅研的照片寥寥，大多為拍攝視頻截圖，這也成了他唯一留下的紙質(zhì)照片。新京報記者 胡倩 攝

母親走了，誰來撫養(yǎng)張珅研，這是首先要解決的問題。

第一個被排除的是張超。在張家人看來，一個自己都還沒活明白的人，怎么可能會養(yǎng)好一個還在吃奶的嬰兒呢，況且，張超也不是能守在家里的人，他開貨車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給不了孩子一個家?！?/p>

于是，撫養(yǎng)張珅研成了整個張家的事。按照“誰有空、誰在家”的原則，孩子由爺爺、奶奶、姨奶（孩子奶奶的妹妹）、姑姑輪流照料，一人接手一陣子，“好幾家飯輪著吃”，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將張珅研拉扯起來。

開始上學(xué)后，張珅研又被交給學(xué)校旁“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周七天看護”的全托班照料。幾年里，張珅研幾次更換全托班，“換個環(huán)境、換個家庭”幾乎已經(jīng)成為生活常態(tài)。張家人也感慨，張珅研是經(jīng)十來個大人之手帶大的留守兒童，“這孩子的命從小就坎坷，一直在飄?！?/p>

在和張珅研相處的日子里，張娟總能感受出孩子對父親的渴望與依賴。每次張超跑完長途歇車，難得短暫回來看望兒子，張珅研會變得格外興奮、雀躍，又蹦又跳地靠近爸爸，請求他帶自己出去玩。

在張珅研的認(rèn)知里，能開著貨車走遍天南海北的父親，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他對著張娟翻來覆去地念叨：“我爸爸開大車，可厲害了?！?/p>

張娟認(rèn)為，研研性格堅強、心思卻細(xì)膩敏感，一硬一柔，養(yǎng)成了他習(xí)慣忍耐的品質(zhì)，即使心里再想要，也不會主動說出“想和爸爸一起生活”的話。

但張娟始終認(rèn)為，不論姑姑、表叔對孩子有多好，都抵不過張超在孩子心里的地位。因此，當(dāng)2021年張超再婚后，讓張珅研回到親生父親身邊生活，正式被張家提上了議事日程。

2021年前后，三十多歲的張超認(rèn)識了年齡相仿的李利霞。雙方同樣有過失敗婚姻，又都帶著一個兒子，相處了一段時間后，兩人很快領(lǐng)了結(jié)婚證，組成了新家。

李利霞的父母對女兒的這場婚姻并不滿意。在李文峰與老伴看來，這是一場草率的結(jié)合：“沒有彩禮、婚禮，都不知道他們怎么認(rèn)識的，一聲不吭地扯證了才跟家里說，我們怎么把關(guān)人品和性格？”

婚后不久，因為貨車年檢強制新規(guī)落地，張超沒有合法上路運營資格，失去了工作。自此，他與妻子一道在家“啃”老，一家四口的日常開銷、吃穿用度，全靠雙方父母的接濟，以及借款、借貸勉強維系。

雙方父母后來算了一筆賬，幾年時間里，兩方父母分別給過夫妻二人數(shù)十萬元，供養(yǎng)著這個小家庭的日常生活。

另一方面，張家人也一度認(rèn)為兩人的婚姻不會長久。在他們眼中，李利霞性格強勢、偏激，脾氣又“兇”，張家多位親屬都稱，李利霞和他們分別爆發(fā)過激烈爭吵，甚至動手推搡過張超母親。

▲張超與李利霞的合照。受訪者供圖

但張超與李利霞的感情基礎(chǔ)還是支撐起了這段婚姻。即使是最初對女婿諸多不滿的李家父母也承認(rèn)：“張超對我們女兒確實是好，聽她的、護著她、向著她?！?/p>

“張超是戀愛腦，為了這個女人，孩子也不管了，還和家人鬧決裂，走到六親不認(rèn)的地步?！睆埦暾f。

李家父母承認(rèn)，女兒的性格或許并不適合與張超過日子，她的脾氣急、“一點就炸”，半分虧都不肯吃。而在張家人的眼里，張超的性子也算不上“好”，他的性格執(zhí)拗、脾氣火爆，又愛鉆牛角尖，但凡認(rèn)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因此，李家父母認(rèn)為，兩個烈性子湊到一處，“就是炮仗遇上了火柴，一點就著，合起伙來對著外人‘噼里啪啦’。”

張娟記得，重組家庭后，在被要求接回張珅研時，張超的反應(yīng)不是一口答應(yīng)或積極行動，反而是“磨蹭、拉扯”了一番。最終，在孩子奶奶答應(yīng)每月給孩子生活費的承諾之下，他才將張珅研接走。

回頭看，張娟承認(rèn)，當(dāng)時讓張珅研加入張、李二人的三口之家，似乎是“多余”了：“我們后來才意識到，二婚后，張超心里只有新的家庭，沒有給研研留下位置。就算接回去，也是沖著生活費才勉強答應(yīng)的。”

好孩子，壞孩子

從案發(fā)小區(qū)東行一公里半的距離，有一棟外墻斑駁、管線橫斜的老居民樓，李利霞的父母李文峰、吳娜就住在這里。

李文峰告訴新京報記者，張超與女兒李利霞二婚后，兩人有近一年的時間沒有地方住，各自帶著孩子一起擠在這個狹小的房子里。

“機靈、有心思、會看眼色”，這是李文峰對張珅研的第一印象，他至今也忘不了孩子那雙“滴溜轉(zhuǎn)”的大眼睛，緊張、試探地打量著他們。一見面，張珅研就主動甜甜地叫了一聲“姥爺”，又喊了“姥姥”“媽媽”和“哥哥”。

一起生活了幾天，李文峰和老伴發(fā)現(xiàn)這個孩子“很乖巧、特別懂事”。李文峰燒了飯，他要夸上一句：“姥爺，你做的紅燒肉真好吃，最好吃了?！眴査矚g吃什么，他就大大方方回答“炸雞”。等他為孩子買來，張珅研又十分滿足地跟他道謝：“姥爺對我真好?！奔依锶顺酝觑埡?，他時常主動攬下洗碗的活兒，駕輕就熟、十分麻利。

在李家父母的回憶里，最初的那段時間，張珅研的臉上總是帶著笑，表現(xiàn)出開朗、活潑的性格。而他們給兩個外孫的待遇也基本是相同的：買一樣的玩具車、發(fā)一樣分量的紅包……姥姥還會和他開玩笑，比畫著張珅研和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李陽：“你瞧你多瘦，又小又瘦，哥哥只比你大一歲，又高又壯。你得多吃點。”

李文峰說，但這樣的“好印象”并沒有持續(xù)幾天，一場“原則性錯誤”讓雙方關(guān)系急轉(zhuǎn)直下。

“張珅研‘手臟’，他偷錢！”李家父母和外孫李陽指控，雙方一道生活不久，家里的錢或物品就不時丟失。直到吳娜發(fā)現(xiàn)放在提兜里的七百元不見了，詢問張珅研是否看到這筆錢，“沒想到他直接承認(rèn)了，說就是他拿的。用來買東西、打老虎機了！”

吳娜說，雖然厭惡孩子的偷竊行為，但考慮到“畢竟不是自家親外孫”，她不便“越過手”教育別人家的孩子。孩子應(yīng)當(dāng)由生父管教，吳娜將這件事告訴了在外跑車的女婿張超，“他爸聽了當(dāng)然是很生氣?！?/p>

兩人懷疑，或許是在這個時候，張超開始下重手“管教”張珅研：“當(dāng)親爹的，孩子犯了錯打兩下子，也說得過去。”

幾次偷錢事件后，“壞小孩”的印象在李家人心中根深蒂固。就連哥哥李陽，也因此討厭起這個繼兄弟來：“不壞能偷嗎？他就是壞孩子?！?/p>

在李家人的回憶中，幾年來，張珅研的偷竊行為始終沒有根除。2024年前后，在距離李家不足一公里的商場，張砷研被指控偷竊超市物品，被工作人員當(dāng)場抓住，并電話通知了張超與李利霞。

這一次，李利霞掏出手機點開錄像，鏡頭對準(zhǔn)了面前低著頭的張珅研：“張珅研，你一共偷過幾次東西，第一次偷了誰的、偷了多少錢、在哪偷的，第二次、第三次……”李文峰看過這段錄像，在他的理解里，這是女兒為了教育孩子，讓他說實話、承諾不再偷錢。

或許是感覺到李家對自己的微妙情感與“惡意”，張珅研也開始用一些微小的行動來“抵抗”新家庭。最先體現(xiàn)的是稱謂的變化，孩子從第一面改口叫“媽媽”，很快變?yōu)椤鞍⒁獭?。之后，他有時會稱呼李利霞為“胖阿姨”。等到2024年一家人前往鄭州旅游時，在火車上，李文峰聽到他向路人介紹：“這是我后媽！”

▲張珅研離世后，他曾經(jīng)養(yǎng)過的黑毛小狗被李文峰接到家里養(yǎng)。新京報記者 胡倩 攝

李文峰不止一次地向張超提起，將孩子送回張家親戚那邊。但張超不愿意，也不解釋，就是一聲不吭地拒絕。

其間，張娟也向弟弟提出，她想要張珅研的撫養(yǎng)權(quán)。這同樣遭到了張超的拒絕與怒罵，“他說‘管好你自己家，少來管我家事’。”

唯一一次有可能改變張珅研處境的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2023年春節(jié)。張珅研的奶奶從上海打工回來，在張超家里小住了十多天。李文峰趁機跟親家母提出，讓她將孩子直接領(lǐng)走。孩子的奶奶十分樂意，立即就對張珅研說，“研研，我給你錢用，你跟我走吧?！?/p>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張珅研激烈地拒絕了，他一邊說著“我不走！”，一邊推開想要來抱他的奶奶。因為當(dāng)事人的反抗，這趟“接走張珅研”的行動最終沒有成功。

輟學(xué)之后

被接去與父親一道生活后，張珅研遇到的第一個難題是“如何去上學(xué)”。

李文峰家距杏花村小學(xué)約有十公里距離，張超取消了他的全托班，轉(zhuǎn)而讓他自行上下學(xué)。李文峰說，他們?yōu)閺埆|研辦了一張公交卡，早上七點出發(fā)，坐四十來分鐘的公交車，再步行二十多分鐘到學(xué)校。如此這般上下學(xué)，一天要花費約兩個多小時在路上。

這一時期，周圍人開始頻繁注意到這個陡然變得邋里邋遢的孩子。有人看見他一個人在小賣部門口徘徊，也有人看見他貼著墻根“吊兒郎當(dāng)”地走。還有村里老人指認(rèn)，曾經(jīng)看見張珅研縮著身子，跟在一群比他高大許多的孩子身后，一副畏畏縮縮、做小伏低的樣子。

也正是這個時候，張珅研被李家指控偷錢、偷東西。李文峰發(fā)現(xiàn)自己的煙也少了兩盒后，叫來張珅研詢問。張珅研告訴他，自己將煙拿去超市換了鍋巴，但不是因為自己嘴饞，而是要“分給同學(xué)”。

在追問中，張珅研終于講出自己面臨的另一道難題：他要花錢討好同學(xué)，不然他在學(xué)校就會受欺負(fù)，沒有人和他玩，甚至還會有挨打的風(fēng)險?！耙驗槲也皇悄莻€村的人，不是本地人，說話口音和他們不一樣。而且我沒有媽媽，我爸也不管我……”

因為張珅研受欺負(fù)這件事，李文峰記得，張超、李利霞先后都被叫到學(xué)校，但仍然沒有辦法徹底解決。之后，李文峰又主動提出為張珅研轉(zhuǎn)學(xué)，“我想換個環(huán)境可能會好，而且他也不用那么遠(yuǎn)去上學(xué)了?！?/p>

與拒絕奶奶將其接走相似的是，張珅研再一次激烈地拒絕了轉(zhuǎn)學(xué)的提議，他直接表示：“我不想上學(xué)了?！睘榇耍谛袆由弦沧龀隽说挚梗核廊辉谠缟媳持鴷鲩T，在晚上放學(xué)的時間點到家，但是直到學(xué)校老師來電，家人才知道，孩子根本沒有去上課，“不知道跑到哪里晃蕩了。”

更令李家父母意外的是，張超最終同意了張珅研不上學(xué)的要求，“他就不去，誰能管得了他？我也不愿意天天領(lǐng)著他?！?/p>

▲張珅研最后就讀的小學(xué)。新京報記者 胡倩 攝

1月23日，張珅研就讀過的小學(xué)一名管理教師表示，2022年春季學(xué)期后，原本就讀于三年級的張珅研父母口頭向?qū)W校提出轉(zhuǎn)學(xué)，之后該生便再沒來校上過學(xué)。

這位教師說，她注意到，一直到2024年，張珅研的學(xué)籍仍然滯留在小學(xué)，沒有進行轉(zhuǎn)學(xué)籍處理，“這意味著他也沒辦法轉(zhuǎn)到下一所學(xué)校，這么長的時間里，一直處于‘事實輟學(xué)’的狀態(tài)?！?/p>

該管理教師表示，這期間，負(fù)責(zé)控輟保學(xué)的工作人員也曾多次電話聯(lián)系孩子家長，但對方均以“孩子不愿意上學(xué)”的理由進行解釋，話筒中還多次傳來孩子激烈的哭鬧聲?！拔覀円矝]有辦法，只好先這樣處理了?！?/p>

對于張珅研在校是否遭遇過欺凌、校方是否有發(fā)現(xiàn)其帶傷、逃課等異常情況，曾經(jīng)擔(dān)任張珅研一至三年級班主任的老師告訴新京報記者，她當(dāng)年并未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張珅研是一個活潑開朗、愛笑的孩子，也很乖巧，他在校表現(xiàn)是一切正常的。除此之外，我們也沒有能做的了，畢竟我們也不能扒開孩子衣服去看他身上是否有傷?！?/p>

輟了學(xué)，又與張家斷了聯(lián)系，張珅研成了悶在家、討人嫌的“閑散人員”。在李文峰的記憶里，正是這個時候，張珅研的狀態(tài)開始糟糕了起來。

最先損傷的是孩子身體。2024年初，張珅研找到李文峰，看起來花費了很大的決心：“姥爺，你能不能給我買點尿不濕？”越往后說，他的聲音越小，李文峰沒聽清：“什么尿不濕？”“就是我老尿褲子，控制不住尿……”李文峰這才明白，原來孩子有了這個毛病。但孩子為什么突然憋不住尿了？李文峰沒有問。

張珅研告訴李文峰，他沒有辦法，只能向他求助，因為“他們（指張超、李利霞）有時候會忘記給他及時購買補充”，而一旦沒有尿不濕用，他就必須經(jīng)歷“尿隨時流出打濕褲腿”的尷尬。

李文峰記得，那次他給張珅研買了兩大包尿不濕。他拍了拍孩子，也沒有再說什么。他印象中，當(dāng)時孩子的神情“看起來輕松了許多”。

家族群里遍體鱗傷的照片

2024年，張超與李利霞帶著兩個孩子搬到盛世嘉園小區(qū)租住，房子月租約兩千元。

李文峰回憶，房子有三間臥室，一間作客房，剩下兩間，原本是兩個孩子一間、夫妻倆一間。但后來，兩個孩子關(guān)系惡化，加上“尿騷味”等諸多原因，張珅研轉(zhuǎn)為和張超一間臥室。

在出事小區(qū)樓棟，多位業(yè)主、小區(qū)物業(yè)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事發(fā)前，出租房屋的房東、周圍住戶及物業(yè)工作人員都知道，這家人“喜歡狠狠地教訓(xùn)小孩，房子里總是傳出哭聲”。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物業(yè)人員稱，曾經(jīng)有住戶上門提醒過張超一家人“注意影響”，但也無濟于事。

如果不是真正的死亡發(fā)生，對于張家親戚來說，張珅研被打不是一件“怪事”，張家人幾乎都口頭指責(zé)過張超的行為。案發(fā)后，無論是李家還是張家，大家震驚的也不是“張超打孩子”，而是“張超竟然打得這么狠！”

張珅研的表叔楊軒回憶，2020年過年時，他感覺這個從小沒有生母照顧的孩子太可憐，拉著他私下詢問：“你爸對你咋樣？”張珅研臉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嘻嘻神色，回了他一句：“我爸打我。”

表叔感受到一種玩笑式的輕松氛圍，便有些隨意地追問：“怎么打的？”小孩演示了一遍，將手扇在自己的臉上和腦袋上，力度不大，臉上仍然掛著笑。楊軒大概檢查了一遍，沒有在孩子身上發(fā)現(xiàn)傷痕，因此只當(dāng)是孩子父親正常的管教。

▲被張超接去共同生活幾個月后，張娟發(fā)現(xiàn)張珅研被打得渾身是傷。受訪者供圖

在張家多位親屬的敘述中，張珅研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挨打”是他與生父繼母一起生活不滿一個月時。彼時，張珅研9歲，念小學(xué)三年級。

最先發(fā)現(xiàn)孩子被打的是張珅研的姨奶，那天放學(xué)后，張珅研不聲不響地跑來家里，悶聲玩著家里的電子設(shè)備。她很快瞧出異樣：張珅研的右眼下有一塊紫色瘀青，胳膊總是垂著，她讓張珅研抬起來，張珅研說“抬不起”。她于是將衣服掀起來看，發(fā)現(xiàn)張珅研的背部脊梁也遍布傷痕。

姨奶心里的火氣頓時燒了起來，拍了孩子的受傷視頻發(fā)到家族群內(nèi)：“瞧瞧（張超）這個畜生，這些天了，孩子身上都是傷……”視頻里，張珅研沒有說一句話，眉眼耷拉看著鏡頭，順從地任由姨奶展示他的傷，聽到父親被罵“畜生”，他的頭和視線很快低了下去。

于是家族群內(nèi)的成員紛紛開始“聲討”張超，同時勸告他“別這樣下手重地打孩子”。在之后與張家人的溝通中，張超將打孩子的理由解釋為“他撒謊、到處說這邊的壞話”，但具體撒了什么謊、說了誰的壞話，張超沒有說，張家人也沒有詳細(xì)追問，只是表示，“就算是孩子這樣，也不能把孩子打成這樣。”

幾個月后，姑姑張娟發(fā)現(xiàn)孩子仍在繼續(xù)“挨毒打”。仍舊是放學(xué)時間，在自家小區(qū)樓下，她遇到了獨自背著書包等她的張珅研。

也是在吃飯時，張娟無意碰了一下孩子的胳膊，張珅研迅速往后“閃躲”了一下。

直到為孩子洗澡、擦拭身體時，張娟才終于明白他“閃躲”的原因：張珅研的兩條胳膊腫脹，從肩膀往下至小臂處，全都是紫紅色的傷痕，背部也是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瘀青印?！斑@是什么時候打的？”“兩三天了?！睆埆|研小聲回答。

情緒幾近失控的張娟給張超打去電話。電話里，她質(zhì)問張超：“這是你唯一的親生兒子，是不是那女人讓你這么打他的？”張超則表示，“孩子我來管，你別管我家孩子。”之后，姐弟倆激烈爭吵，最終不歡而散。

張家最后一次得知孩子挨打是在2023年春節(jié)。彼時，張珅研的奶奶在張超家住了十多天，她向新京報記者回憶，當(dāng)時孩子的狀態(tài)“特別不好”。張珅研的頭發(fā)被留得很長、剃成狗啃的樣子，奶奶湊近一摸，發(fā)現(xiàn)腦袋上有一條不小的疤痕，“我才明白，頭發(fā)剪成那樣是為了蓋住腦袋上的傷?！?/p>

▲2023年春節(jié)時，張珅研的奶奶發(fā)現(xiàn)孩子身上、頭上都有傷。受訪者供圖

她想拍照發(fā)到家族群，張珅研還抬起手將自己的臉遮住，一副躲避、畏懼的樣子。

也正是這次，張珅研的奶奶與兒子張超、兒媳李利霞發(fā)生了激烈的爭執(zhí)，她遭到辱罵和推搡。之后，張家徹底與張超決裂。

與關(guān)系一道斷絕的還有孩子的消息。楊軒回憶，2020年以后，他每年都會從家族群里看到孩子挨打的描述或傷痕照片。但自2023年起，群內(nèi)便再無這個孩子的近況?！拔覀兌家詾樗麄冞^成真正的一家了，直到警方告訴我們，孩子死了！”

“海的那邊是自由的”

2025年11月中旬，在警方那里，楊軒第一次看到侄子離世的照片。照片里，孩子上身穿著一件黃色T恤、下身是一條舊牛仔褲，約一米四高的身形，臉頰瘦到凹陷、顴骨凸出。

下一張照片，孩子的衣服被脫下，楊軒稱，張珅研穿著一件大大的尿不濕，小腹、肋骨、胸腔瘦得“前胸貼后背”，纖細(xì)的手臂上骨頭幾乎要“戳”出來。再往下看照片，他發(fā)現(xiàn)孩子渾身都是傷：口腔、牙齒里有許多血，頭上還有縫針的長口子，肚皮、背上、腿上有烏青和增生疤痕，小小的腳底板是蠟黃色。

楊軒中間幾次情緒崩潰，最終無法堅持看完全部照片，“就連一旁的警察看了都說‘受不了’?！?/p>

▲2026年1月底，張珅研生前居住的小區(qū)房間被警方貼上封條。新京報記者 胡倩 攝

2026年1月26日，距事發(fā)時間已過去了113天，在盛世嘉園小區(qū)里，提起張珅研，幾名業(yè)主仍唏噓不已。一位業(yè)主又向新京報記者問到了李家、張家同樣在反復(fù)追問的問題：“你說到底是為什么，這個孩子他不求救，也不跑呢？”

2026年1月24日，作為家屬代表，張娟、楊軒參加了安陽市龍安區(qū)聯(lián)合工作組舉辦的座談會。會上，區(qū)公安局、街道辦事處、社區(qū)與婦聯(lián)、司法局法律援助的工作人員都在場，不停有人提出疑問：你們求助過或者報過警嗎？他們則一遍遍地回復(fù)：“我們真的不知道可以怎么做，真的不懂，既怕報警鬧太大了，又不知道可以怎樣通過法律途徑介入?！?/p>

▲2025年2月18日，張珅研在朋友圈發(fā)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條動態(tài)。他拍了一輛嶄新的綠色電瓶車，配文帶著一個咧嘴笑的表情：“家里的新成員，我的坐騎，小綠”。新京報記者 胡倩 攝

事發(fā)前，張超的母親不止一次地聽張超說起，他懷疑張珅研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張珅研離世后，警方告訴張超母親，他們?yōu)閺埑c張珅研做了親子鑒定，結(jié)果顯示，張珅研確實是張超的親生孩子。

2025年2月18日，張珅研在朋友圈發(fā)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條動態(tài)。他拍了一輛嶄新的綠色電瓶車，車身擦得锃亮，配文帶著一個咧嘴笑的表情：“家里的新成員，我的坐騎，小綠”。

張娟記得，張珅研從小就喜歡看動畫片。去世時，張珅研的微信號背景仍然是一部動漫的圖畫。動漫中，父親在主角年幼時失蹤，母親也被怪物吃掉，親人離去、家園被毀，不甘于現(xiàn)實的主角極度渴望反抗，卻因自身的弱小屢屢失敗。

“海的那邊是自由的”，這部動漫中的臺詞，成為張珅研留下的最后一條個性簽名。

（應(yīng)受訪者要求，張娟、李陽、吳娜、李文峰、楊軒為化名）

值班編輯 王丹妮 康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