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惜金

編輯｜路子甲

春裝上新季節(jié)，社交媒體上關于女裝品質的討論便會開始如火如荼。

無論小紅書還是抖音，總能看到年輕女性分享的消費體驗：女裝粉紅稅高，明明同等價位，男裝面料卻更為厚實耐磨，剪裁工藝也更為考究。不愿被女裝尺碼束縛住的她們，干脆改買男裝。

因此，最近幾年，女穿男裝從一種小眾的時尚嘗試，演變成了涉及消費理性、性別平等和自我表達的社會議題。

一度被嫌棄難看的中國男裝，成了女孩們追捧的性價比優(yōu)選。其實，厭倦了海瀾之家的00后男性，又何嘗不在為自己的春裝發(fā)愁。從優(yōu)衣庫的試衣間到抖音的穿搭教程，從時尚品牌的秀場到快時尚的貨架，當保守的男裝無法滿足合身與個性審美的需求，愛美的男性也在悄悄從女裝區(qū)尋找合適的單品。

由于社會觀念的影響，無論是洛陽街頭的漢服女裝大佬，還是紅毯走秀的“偽娘”向佐，大家往往以獵奇的心態(tài)審視，認為這是小眾選擇。

但實際上，最近半年，在抖音搜索“中性女裝”的人中，有84%為男性用戶?；蛟S，這也意味著，沉悶的男裝市場，潛藏著一股蓬勃的渴望變革的需求。

試衣間里的性別叛變

站在商場的試衣鏡前，柏翔再次陷入了沉默。模特身上筆挺的直筒褲，穿在他身上格外滑稽：褲管空蕩蕩晃悠直，腰圍松得還能再塞下兩個雞蛋。明明一看就很不合身，導購為了業(yè)績還是言不由衷：“這種情況很正常的，系條皮帶就好。”

標準化的服裝生產與個性化的體型需求，一直以來都是買衣服時的最難解矛盾。

在所有服飾種類中，褲子無疑是最難挑的單品。上衣稍大，還能營造出oversize的松弛感，但褲子不合身，只會顯得整個人邋里邋遢。理想的夢中情褲，既要貼合從腰腹到腳踝的曲線，又要給臀部和大腿留出空間。這自然對服裝版式設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身材精瘦的柏翔，并非服裝市場的標準體型。身高175cm，腰圍72cm，褲長合適的號型腰圍大約在82cm左右，比他實際腰圍足足粗了10cm。柏翔常常逛完整整一層男裝區(qū)，也依然找不到一條合身長褲。

直到某個下午，他在優(yōu)衣庫女裝區(qū)拎起了一條高腰直筒褲。原本只是看版型差不多，想要試試看，沒想到效果卻出奇驚艷。和普遍采用中低腰設計的男褲不同，女褲的高腰剪裁巧妙提升了腰線，再配合后腰處位置更高的口袋設計，最大化地修飾了身材比例。原本80cm的腿長，看上去足有一米二。

這次試衣間里的偶然嘗試，讓柏翔意外發(fā)現(xiàn)了淘寶捷徑。高度內卷的女裝，絕大多數(shù)單品的設計感和價格友好度，對男裝來說都是降維打擊。燈籠袖襯衫、不規(guī)則剪裁、復古喇叭褲這些小眾設計，是男裝區(qū)的潮人限定，但在女裝區(qū)，卻是隨處可見的日常款。

男裝設計師可能默認所有男性都是雙開門身材，不是直來直去的H形剪裁，就是方方正正的箱形輪廓，恨不得把直男做成LOGO印在胸前。

但女裝剪裁，卻考慮到了體型的多樣性：X型的收腰大衣，視覺上顯高顯瘦；高腰線的A型風衣，藏起腰腹贅肉；即便都是直筒褲，女裝的褲腿寬度也會因為修飾腿型而有細微的變化。

厭倦了男裝的保守單調，柏翔偷偷嘗試做個女裝大佬。當然，偶爾難免踩雷。他買過一條微喇褲，緊身面料勾勒出的曼妙曲線，讓他看上去有點活“0”活現(xiàn)。他還種草過一件朋克鉚釘外套，試穿之后才真切體會到了女裝尺碼的捉襟見肘。

買得多了，柏翔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論：首先在淘寶的個人信息頁記錄下肩寬、胸圍、腰圍和臀圍的準確數(shù)據(jù)，購買時再對比商品詳情頁的尺碼表。如果買褲子，版型要優(yōu)先選擇高腰直筒褲或闊腿褲，彈性混紡的面料不容易產生卡襠問題，運動起來舒適自如。

對習慣粗糙的直男來說，穿搭是難以速通的生活美學。費盡心思搭配，可能只得到親友一個“精致丑”的評價。但中性風的帥T穿搭，卻是一條不易出錯的時尚捷徑。

硬挺的男士襯衫，中和掉了女褲的柔美感，再配上工裝靴和腰包，顯得整個人干凈利落。設計簡潔的中性風，自帶“精心打扮過卻毫不費力”的buff，避免了油膩感，還治好了潮人恐懼癥。

當多元化的消費需求無法被市場滿足，男性也只能轉向女性衣櫥。畢竟，當一條褲子能夠同時滿足“顯腿長”、“修飾腿型”、“避免卡襠”的三大需求難題，誰還在乎拉鏈朝哪邊開呢？時尚的盡頭是適合自己的快樂，至于性別標簽，不如讓它就留在價簽。

新一代的衣櫥革命

費越的審美覺醒，從在抖音搜索穿搭開始。

高考之前，他的衣櫥被黑白灰統(tǒng)治：夏天是純棉白T恤，冬天是黑色羽絨服，春秋則是輪流臨幸那幾條腰圍大兩指的直筒褲。媽媽在帶自己逛商場之前，總會念叨：“也要換點別的顏色穿穿?！钡谀醒b區(qū)流連半個小時后，也只能再買件相似的基本款。

“一年逛兩次海瀾之家”是爸爸的男子漢氣質宣言，也是費越不得不重復的消費體驗。與其在商場千挑萬選一件雷同的相似款，還不如在同一家店復購同款。

上大學后，費越逐漸意識到穿搭的重要性。他將自己的外形類比為游戲人物的初始建模，長相一般，才更需要衣著加分。對癡迷比音勒芬的父輩來說，品牌服裝是宣示權力的鎧甲，但對新一代消費者而言，時尚感穿搭才是悅人也悅己的新皮膚。

他試著模仿穿搭博主提升衣品，卻遇到審美饑荒?！翱偢杏X男裝設計總體區(qū)別不大，穿搭主要還得看臉和身材?！庇蟹治稣J為男人不愛逛街，是受原始狩獵思維影響。但在潮玩店流連忘返的他，對此很是懷疑。他覺得男人不愛逛街，是因為男裝區(qū)選擇有限，根本沒什么可逛。

然而選擇女裝，哪怕是中性風的運動服飾，對直男來說也是一次違背世俗的大冒險。女穿男裝是穿衣自由的大女主宣言，可男穿女裝十有八九會被當成異類和同性戀?！按┏鋈粫粍e人看出來是女裝？”為了避免看起來“娘炮”，費越對服裝版型做過好一番研究。了解得越深，他越覺得服裝的性別差異，只是社會觀念的強加。

1666年，英王查理二世把三件套定為男性永不更改的服裝，時尚就從男裝世界悄悄退場。

工業(yè)革命開啟了男裝的標準化生產，為了提高生產效率，男裝從此被實用耐穿的基本款統(tǒng)治?；ㄉ诘纳省⒎睆偷难b飾成為女性專屬，直到香奈兒設計出第一條女褲。走出家門外出工作的女性，打開男友衣櫥尋找穿搭靈感。西裝領、工裝口袋都曾是男裝專屬，如今男穿女裝，也只是歷史螺旋式上升后的一次“衣歸原主”。

被社會規(guī)訓剝奪了愛美權利的糙漢，衣櫥里的選擇越來越少。巴洛克時期男女同款的娃娃領，現(xiàn)在是可愛蘿莉的專屬。八十年代流行的水手服，在二次元文化的演繹下，蛻變成青春少女的浪漫符號。就連曾經風靡大街小巷的喇叭褲，在復古潮流重回視野后，也會因為凸顯身體曲線的設計，被懷疑有點娘炮。

如果是以前，直男們還會羞于承認自己愛美，但年輕的消費者，早已將社交媒體作為自己的時尚學習課堂。

近半年來，抖音搜索穿搭的人群中，有49%的占比為男性，大多是18-23歲的年輕人。并且，一個出乎大多數(shù)人意料的數(shù)據(jù)是，搜索“中性女裝”的人群，男性占比竟然高達84%。“憑什么穿衣自由只有女人才配？”很明顯，不甘被刻板印象禁錮的普通消費者，正在偷偷嘗試著打破服裝的性別界限。

當男人開始愛美，消費市場隨之發(fā)生了激蕩變化。華經產業(yè)研究院的報告顯示，2016年中國男士護膚品市場規(guī)模約為45億元，2023年中國男士護膚品市場規(guī)模達到165.3億元左右。為悅己消費買單的年輕男性，撐起了一個復合年增長率高達20.43%的百億市場。

而在衣櫥悄悄興起多元革命的新一代男性，也讓保守無聊的男裝市場泛起了不一樣的漣漪。

00后男裝，渴望破壁

到底有多少男性在女裝邊緣暗戳戳試探？

2024年，北京服裝學院做過一次抽樣調研，在316名18-30歲的年輕男性中，41.46%的人購買或穿著過女性化風格的服裝。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表示，這是為了能在工作中塑造時尚、精致的形象，其次則是為了能在聚會中，取悅喜歡的女孩。

當女性和男性在寫字樓的同一片戰(zhàn)場刨食，評價男性價值的傳統(tǒng)尺度正在失靈。過去男人賺錢養(yǎng)家，現(xiàn)在也得貌美如花。職場競爭和女性凝視的雙重壓力，男人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形象焦慮。

不討年輕人歡心的父輩男裝，集體陷入中年危機：2025年第三季度財報，海瀾之家凈利潤18.62億元，同比下滑2.37%；雅戈爾凈利潤23.49億元，同比下滑6.48%；報喜鳥凈利潤2.36億元，同比下滑43.18%；七匹狼的表現(xiàn)乍一看很亮眼，凈利潤4.03億，同比增長了70.98%，但其中3.05億都是靠投資賺的錢。主業(yè)疲軟，炒股養(yǎng)家，疲憊的男裝品牌更不愿費力鉆研，不約而同地縮減研發(fā)支出。

無性別穿搭風起，BOSIE、APPARITION等國產無性別主義服裝品牌應運而生，edition等女裝品牌也陸續(xù)推出中性風新品。這股風潮，最初是女性的自我解放，但同時被拯救的還有審美干涸的男人。

抖音上“無性別穿搭”的搜索人群，男性占比58%，大部分都是18-23歲的00后。社交平臺上，男性消費者很少像女性那樣分享自己“男裝女穿”的經驗，但個性化穿搭視頻有關的評論區(qū)里，建議搜索男女同款，或改買女裝的提議其實并不罕見。

沉默的男性消費者，他們的聲音往往顯得微弱。站在潮流前線、聚光燈下的男星，他們的選擇要直觀得多。從前，女裝還只是向佐搏出位的手段，但深扒這幾年男明星的衣櫥，會發(fā)現(xiàn)女裝早就是他們的常見私服。王一博偏愛香奈兒，王鶴棣悄悄穿上Nume蕾絲鏤空毛衣，就連46歲的沈騰，也要靠少女感的MIUMIU去油。

男裝與女裝的性別邊界，商務和休閑的不同場景，日漸模糊。消費需求的多元變化，在品牌設計上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無性別設計早已經是貫穿各大奢牌的核心議題：2026年的春夏主題，Gucci推出適配男裝的尖頭芭蕾平底鞋；Prada讓男人們穿上了超短褲，大膽裸露肌膚；Loewe主打無界奢雅，整體貫徹無性別主義的理念，無論是寬松的襯衫還是闊腿褲單品，廓形剪裁都弱化了性別特征，男女都能穿出自己的個性。

不過，當直男們連穿一條微喇褲都猶豫再三，領風氣之先的時尚品牌和普通人之間尚有一定距離。優(yōu)衣庫這類快時尚品牌的設計，更快地拿捏住了消費者的心。

2020年之前，優(yōu)衣庫主推性價比的大眾基礎款，滿足北上廣深上班族的通勤需要。一提到優(yōu)衣庫，大家很容易想到黑白灰的中性風。

但最近幾年，年輕人明顯感覺到，樸素的優(yōu)衣庫變潮了。從修飾腿型的高腰美腿褲，到挑剔身材的爆款彎刀褲，從國際知名設計師操刀的合作系列，到與潮流品牌NDLS合作的搖粒絨夾克，為了適應年輕人的審美需求，優(yōu)衣庫費盡心思打造爆款單品。

無性別設計也成為了優(yōu)衣庫的核心戰(zhàn)略。早期U系列強調中性，去年春夏，C系列首次推出了男裝，并明確了許多單品男女同款。今年春夏，優(yōu)衣庫以“型色新韻”為主題，色彩上一掃過去的單調沉悶，無論男女，共享低飽和度的春日色彩。霧感白、水洗藍、丁香紫不再是女性專屬，男人穿起來也同樣溫柔。

設計趨勢的變化，無聲地回應著男裝市場的需求變遷。傳統(tǒng)男裝產業(yè)，建立在規(guī)?；?、標準化的生產邏輯之上。固化的性別標簽、有限的SKU，能夠讓品牌有效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因此，消費者雖然吐槽男裝丑得千篇一律，卻也不得不繼續(xù)復購這種不會出錯的基礎款。

然而當新一代消費者帶著對美、對個性和對精致生活訴求登場時，舊有品牌的供給體系悄然失靈。無論是女裝男穿還是男裝女穿，實際上都是消費者為滿足自身需求的努力。

其實回溯最初，男女裝的設置，性別界限也只是便于組織生產的分類。如今，隨著社會觀念的變遷，悅己與合身的需求，也在超越性別標簽和社會規(guī)訓。站在穿衣鏡前，人們看到的不再只是身為男（女）人的自己，而是自我的需求。一個以人為本，而非以性別為界的消費時代，正在這個春天變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