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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母親和解,為什么總是這么難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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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圖 | 電視劇《山海情》



阿媽的家庭生活看起來一團糟,她不精通家務和下廚,不會帶孩子,和兄弟姐妹的關系也很一般——她自己認為彼此是親密無間的,但是只要與她們姐妹幾人相處上幾天,就會發(fā)現(xiàn)大家都只是表面的和平。也許從最開始,外公外婆把精力和資源都傾注在舅舅一個人身上,并教育其余姐妹燃燒自己托舉這個弟弟時,她們的關系就注定不可能親密無間。

資源畢竟是有限的,托舉了弟弟之后,幾姐妹間就需要彼此爭奪了。各自嫁人之后,爭奪就變成了競賽,比誰嫁得更好,比誰能給娘家?guī)ジ嗟暮锰?,比誰的孩子更有出息。

阿媽不承認這種爭奪和比較,她總是在我針對她和舅舅之間不合理不對等的關系提出質疑的時候反問我:“你和你姐姐長大后,難道就不會像我們一樣嗎?兄弟姐妹友愛是好事,被你說得像犯了天條?!彼祿Q了概念,但我當時還小,不知道怎么反駁。

我不知道究竟是因為這個家庭因素,還是因為農村就是這樣子的,媽媽從一個“有一點兒在意別人看法”的人,漸漸變成了一個很愛面子的人。

她永遠對別人笑臉相迎,即便有的時候任誰都能看出來她只是在假笑。她的假笑是如此地浮于表面:眼睛一瞇,露出牙齒。

每每看到阿媽應承別人時的假笑,我就渾身不自在,臉上也覺得一陣陣的麻。我老是直接指出她的偽裝:“你又在假笑,不想笑不笑就是了,為什么要作假?”好吧,如此看來,我總是挨揍也是有一些原因的。

隨著年紀變大,她的假笑更甚了,連眼睛都不瞇了,嘴角也不上揚,只直白地呲開嘴巴、露出牙齒,就算是笑過了。

“不能讓別人說,這女人說話總板著一張臉?!闭f起來好笑,我和姐姐都成了說話總板著一張臉的人。


阿媽愛面子,還體現(xiàn)在她的話術。她喜歡在精心思量過的言語間不經意地透露自己的博愛和大方,實際上她既不博愛,也不大方。相反,她不經意間就會流露出自己的冷漠,不管是對待小動物還是對待人,她都是一樣冷漠。

她也不大方,給客人吃的水果,她也要計算一下要怎么樣才能讓人家覺得她大方,但是實際上又不會真的被吃掉太多。

她會在閣樓上一個一個地挑選果子,有疤的不能給別人,但是太新鮮的也不行。太小了丟面子,大的要留著自家人吃——盡管最后可能會出現(xiàn)在舅舅家里,因為得到舅舅的肯定,對她來說就是在與姐妹的競爭之中小勝了一次。阿媽時常會說:“做事就要爭口氣?!彼彩沁@樣做的。

我一直覺得她在務農方面非常地有悟性,她種下去的東西,沒有一樣是不好的,煙葉比人家的等級高,豆子比別人豐產,就連南瓜,都要比別人種的大一些。她一直覺得我們家的田地太少,限制了她的能力,否則她一定可以做全村收成最好的人。

這一點我無法辯駁,阿媽種地就是很有一手,且她在種地的時候更細心和溫柔,使我察覺她其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她是有耐心的,只不過無法對人罷了。她對待秧苗的態(tài)度使我嫉妒,我也很想得到那樣細致的呵護,只可惜我明白自己結不出那樣的果實。

并且她也很是愿意吃苦,過去沒有車子,收成全靠她小小的身子,佝僂著背一背簍一背簍硬生生背回家,再原樣背去賣。我和姐姐也背了不少,彝族的背簍主要靠一條背帶勒在前額上進行固定,我的額頭上到現(xiàn)在還有背帶留下的印子,但再怎么多,也不可能有阿媽背過的多。

為了在下雨之前搶種,她可以一個人打著火把或者手電,在空無一人的山間勞作到凌晨。她的雙手因為常年刨地,已經變形了,看起來不似人的手,更像獸的爪。

我和姐姐心疼阿媽,想分擔她的苦,可當我們發(fā)現(xiàn),即便在我們的加入下于天黑前干完自家農活兒,阿媽也會打著手電去給舅舅家干活兒,心中的滋味便一時難以言說了。外公外婆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女兒變成這樣,一定覺得自己教育有方吧。


阿媽的愛面子,有時候叫人啼笑皆非。

我和姐姐從十幾歲就離開農村,也不會再回農村生活,可是為了“姐妹倆的面子”——每一次村里有紅白喜事,她都會主動以我們的名義去交一份份子錢——即便別人并未單獨邀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家里重新蓋宅子、立碑,她也會替我堂弟,就是小叔叔的兒子,從生下來就沒在這個村莊生活過一天的小毛孩,出一份錢,還要落上堂弟的名字,“這樣比較有面子”。

我給阿爸買了一輛車,她四處和人家說是我丈夫買的,夸女婿疼人。她很怕別人知道我們有錢用的話會來開口借錢,可是又忍不住在社交時表現(xiàn)得我們掙錢是那么輕松,“一個在昆明,一個在重慶,都買了房子”“寫半小時就掙幾百塊啦,這么好的工作讓她給找到了”“她從狗販子那里救下這土狗啊,坐了兩千塊的飛機從重慶飛回來的呢,你說說,一條狗而已”“對對對,成作家了,哎呀,回家過年還在工作,說是編輯又約了一本新書”。

她從不向別人說我們的難處,也從不正視我和姐姐很是吃了一些苦頭,才有了并不算“成功”的今天,不管對外還是對內,在她所有的表述里,我們好像是自然而然,很輕易地,就在城市落腳了。

相反,她總是和我們講舅舅有多么不容易,表哥的孩子有多么地乖巧,表嫂有多可恨……我已經煩透了。

不繞彎子,阿媽就說不了話。

她從不直接表達自己的想法,七拐八繞地,要別人順著她的話去猜,最后在她的引導下,說出她想要的答案。


阿媽有一些奇怪的習慣。

比方說看電視的時候,她寧愿渴著,忍耐著,也要等到阿爸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拿什么東西,她就會說:“既然你都起來了,那順便幫我倒杯水吧。”要是中間阿爸一直不起來,她也就一直忍著渴了。

我明白,她的一生都在這個村莊里度過,她的父母給了她這樣的人生底色,她實在很難跳脫出屬于村莊的怪圈。也許在別人家里,別人的阿媽也是一樣的。

可為什么阿爸沒能改變她?為什么我沒能改變她?我是不是無視阿媽的付出卻一直糾結于她的缺陷?我其實是不是也是和阿媽一樣的人?

我當然明白阿媽的人生議題是她自己的責任,我就算再努力,也不可能越俎代庖,但她是我的阿媽啊,一想到我的阿媽不快樂,我就感到痛苦不已。一個人在異鄉(xiāng)越思念阿媽時,痛苦就會越強烈,就會想要對阿媽毫無保留地獻出自己,但是一到真的接近阿媽,便知道這根本不可能發(fā)生。我們之間,已經隔著整整一個人生了。


我和阿媽的關系不是現(xiàn)在才別扭,而是從小就這樣了。我一直在心底很懼怕她。

阿爸沒當老師以前做木工維生,經常不在家,阿媽獨自帶我們姐妹。阿媽總是打我,只要我哭鼻子,勢必是要挨打的。最慘的一次,是一個夏天,我和姐姐爭搶一張阿爸手工打造的小板凳。她喂完豬,從豬圈返回家里時,我們正各自拿著板凳不松手,阿媽大喝一聲:“放下!”

誰也不愿意放下,我手上暗暗使勁,姐姐察覺到了,推了我一把,我不甘示弱,一腳踏在她腳背上,她氣急了,也用力踏了我一腳。我們終于實實在在地打了起來。

阿媽沒再多說,直接從門背后拿出藤條。姐姐一看形勢不對,順著樓梯就往閣樓跑,我先挨了一下。

“錯沒有?”

“沒錯!”

又打了一下。

“錯沒有?”

“我沒錯!我沒錯!明明是兩個人的事,你又是光打我不打她!你偏心!”

我的控訴迎來了阿媽的暴怒,數不清的藤條一下下落在我的背上,我只穿著一件褂子,身上很快就紅了。

姐姐看著不對勁,小跑下來?!澳阏J個錯就行了?!?/p>

我梗著脖子。“我沒錯,我沒錯,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反正你也不想要我,你打死我吧!”

阿媽重重地打了好幾下,突然丟下藤條,跑到廚房,趴在碗柜上大哭起來。

我總是怕蟋蟀、青蛙之類的小動物,每次那些動物在朦朧的黃昏碰到我裸露的腳背,我就會嚇得大哭,那種時候,她也會打我。在她看來,我不應該畏懼那些動物,也不應該哭,但到底為什么不應該哭呢?她沒告訴過我,我也不知道。

我悄悄記恨了她十多年,從來不和她說心事,日常去學校住校也不會給她打電話,而是打給阿爸,跟阿爸大多也只是寒暄而已。在學校里被打了、被欺負了,也不會和他們講半句。

就這么別別扭扭地過了很多年。上縣城讀中學時,十二歲半,我就徹底離開家,從此過上了自己對自己負責的生活。后來上大學、畢業(yè)、工作、結婚……我的一切都是自己做主,我很少和他們說我的事,過年才回家,偶爾會打電話關心一下他們的身體,別的話題也不多聊。大二那年他們兩人先后住院,一個子宮肌瘤,一個腸道手術。我姐在外地,我離得比較近,于是請假回去帶他們做手術、住院,可竟然也是默默地,誰也沒有開口交流——我不問他們疼不疼,他們也什么都不說。


二〇一五年,我和初戀男友分手了,對方說了很多很傷人的話,那天我真的特別特別難過。半睡半醒的深夜里,我發(fā)短信問問阿爸:“爸,我是不是真的很差,不值得被愛呀?”

這是我第一次向阿爸示弱、傾訴、急求倚靠。他沒有回復我信息,我也沒再發(fā)。第二天中午下班的時候,阿爸開車好幾個小時趕來了我上班的城市,他甚至不知道我住哪里,也不會用導航,就這么看著路牌,憑經驗一路開來的。

那天我們在我租的小屋里做了晚飯吃,阿爸做飯,我就哭,哭了好久好久好久,仿佛把所有的委屈都哭掉了。當晚阿爸就趕回去了。

阿媽在知道這件事以后,也給我打了電話。和阿爸不一樣的是,她十分自然而然地問我:“你是不是做錯什么事了?否則人家為什么會和你分手呢?”

她不是質問,在她看來,這是唯一可能的理由。這讓我的心又碎了一次。


所有情緒集中爆發(fā)是在二〇一七年。那一年我遇到了很糟糕的事,用地西泮 [1]用得太多了,應激障礙又很嚴重,暈倒送到醫(yī)院,昏迷了三天在醫(yī)院醒來以后,我不是我了。

我易怒、昏沉、煩躁,可是又害怕、恐慌、容易受驚,一只蝴蝶從窗外飛過,我都覺得是有人要加害我。我的認知出現(xiàn)了障礙,不認識爸媽。后來慢慢好轉出院,體重銳減,瘦得不成人形。

出院的第一個夜晚,我想自己出門上廁所——我老家房子的廁所是在外面,獨立的小房子。剛出門,我就看到一只碩大的蛤蟆蹲在地上,我們四目相對,我的汗毛一下就豎起來了,頭暈目眩,惡心想吐。它一彈一跳,發(fā)出惡心的叫聲,步步逼近,我卻像被釘在地上一般難以動彈,渾身戰(zhàn)栗,耳邊持續(xù)不斷聽見“嗡嗡”的聲音,大聲尖叫起來。

第一個沖出來的是阿爸,他快速蒙住我的眼睛,把我連拖帶拽拉回了屋里,阿媽在閣樓上鋪床,聽到動靜趕忙沖下來,我姐也從房間里跑出來,問怎么了怎么了。

阿爸說:“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只蛤蟆來家門口了。”

阿媽說:“來蛤蟆是好事。你就當是好事,就當是爺爺奶奶來看你了?!?/p>

我還是止不住戰(zhàn)栗,汗水浸濕了衣服,像冬日被丟進湖里,再被撈起來。阿媽急了:“你怕什么呀,啊?你說你怕什么?這有什么可怕,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說!”

我不知應當如何回答她,只是憤怒地死死盯住她的雙眼。阿爸緊緊把我抱在懷里,不停拍打我的背,嘴里念叨著:“怎么辦啊,怎么辦啊,我的妹妹?!?/p>

我姐被嚇慌了神,站在一旁一言不發(fā)。

阿媽來拉我的手,說:“你這樣我們怎么辦?你就告訴我們,我們該怎么辦?”

一直到現(xiàn)在,我都分不清她是著急,是關切,還是責怪。只是當時我奮力甩開了她的手,大聲說:“你走開!別碰我!”

阿媽急了,她喊道:“我欠你的!我欠你的!至于嗎????我問你至于嗎?”

我說:“你為什么這么討厭我!你為什么要打我!你說!”

她錯愕地呆住了,立在旁邊。她說:“你當真記恨我這么久?”

“是!”

“小時候的事了,你還記恨我?”

“對!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那你要我怎么辦!”

我姐罵我:“你怎么回事!我們欠你的嗎?這幾天來都圍著你轉,誰也不敢亂說話!是我們欠你的嗎?你要把媽氣死你才滿意嗎?”

“那我去死!我死了你們都解脫了!”

血沖上腦了,我戰(zhàn)栗著,咬著牙,咬得咯吱響,掙脫阿爸,奪門而出,越過那只蛤蟆,沖進黑夜里。我不知道是阿爸先出來追我,還是阿媽先出來追我,只記得沒出門多遠,我就跌倒在那個寒涼的夜里,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其實也沒過幾分鐘,我看到阿爸抱著我坐在沙發(fā)上,阿媽在旁邊哭,我也哭了??拗拗?,我姐也哭了,阿爸也哭了。那個夜晚,平靜的村莊里,我家小小的瓦房里,四個人都放聲哭了出來。


第二天醒來,我情緒穩(wěn)定了很多。阿媽守在床頭,端著一碗紅糖雞蛋,她眼睛紅紅的,她說:“妹妹,是阿媽對不住你?!蔽矣挚蘖?,可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臉,用被子蒙住頭啜泣。阿媽輕輕抱住被子,一下一下拍打我的背,一直說對不起。她說:“有的時候,阿媽也不知道該怎么做,妹妹受委屈了,阿媽對不起你?!?/p>

我哭了很久,才伸出頭來,問她:“阿媽,為什么你從來不打姐姐?為什么每次都是我?每次丟東西是我,惹你煩也是我?!卑屨f:“因為你姐從前比你學習差、比你矮……她一直很自卑,并且總覺得你阿爸偏心你,我……哎……”

這算什么理由?每次被打完了沒一個人站在我這邊的感受、自己在黃昏的草垛子里放聲大哭的感受、在學校被同學打了也不敢說的感受……這些種種,到底是誰的錯呢?或者說,每個小孩都是這樣長大的嗎?我不知道。

那天我沒有再繼續(xù)逼問阿媽。

事實上,我們沒有敞開聊,也沒有彼此溝通心意,但是不知為何,那一次世紀爭吵全家痛哭過后,我家的氛圍和諧多了。

由身到心的康復,每一步都是艱難的。在康復的那段時間里,爸媽不敢太輕,也不敢太重,小心地處理著我們之間微妙的關系。

為了讓我多換環(huán)境,他們嘗試帶我重回森林,去做小時候常做的事,帶我去縣城新修的公園,能看到整個湖泊,我們每晚都一起看電視,在十點之前睡覺。

有一次去散步時,阿爸對我說:“妹妹,那天趕到醫(yī)院,看著你像個憨包一樣眼睛不知道看哪里的時候,阿爸和阿媽都沒有想到你還有能恢復的一天,我們已經準備好,就把憨包一樣的你一直帶在身邊照顧了。”

阿爸是油皮,古銅色的皮膚。我們爬了許多臺階,他出了不少汗,頭發(fā)貼在腦門上,夕陽把他的大油臉照得閃閃發(fā)亮。

那天他是笑著說的,我當時沒好意思哭,又覺得“憨包”這個詞實在好笑,夜里卻在房間又哭了。我聽到心里有一些東西土崩瓦解,卻道不明它們都是什么。

我今天寫到這里,又一次哭了。好像也不是哭所謂父母對孩子無私的愛,也不是哭曾經有過的種種艱難時刻,就是覺得,爸媽也在笨拙地成長,爸媽也在不斷地充盈他們的內心,他們在努力嘗試去優(yōu)化自己的方方面面,學習怎么去愛人,真的太好了?!熬唧w地去愛人”,這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難以習得的能力。

父母當然不是一下子變成這樣的父母,我也不是一下子變成這樣的女兒,我們都在慢慢去體驗著人生,去調整自己和家人的關系。但還是很感謝我的父母,讓我今生有機會享受哪怕只一次這樣的親子關系,即便來得不早,但也不算太晚。

一直到今天,我們都沒再提起過那個爭吵的夜晚。


我的阿媽二〇二二年十二月滿六十歲。她有兩個姐姐一個妹妹,還有老幺是個弟弟。這個家庭組合就不難猜出這家四姐妹過的是什么日子,整個家的中心都圍繞著弟弟,甚至阿媽長大了,生崽了,變老了……依然擺脫不了這樣的慣性。

在六十歲以前,阿媽最勇敢的事就是用半個白面包子換了阿爸的野菜粑粑,然后在和鄉(xiāng)中學的一個老師定親之前,和阿爸私奔。結婚第二天,奶奶就過世了,沒有棺材也沒有錢,阿爸和叔叔變賣了家里所有能賣的,又借了些錢,把老母親安葬。沒多久,小姑又病逝了。

此后長達十年的時間里,父母都只能干農活兒求生計,家里的嘴太多,兩人真是吃盡了苦頭。直到后來阿爸算是爭氣,憋著一口氣考了民辦教師,又讀了函授大學,日子才慢慢好起來。

他們不能說是神仙夫妻,但至少事事都是有商有量。兩口子把幾個叔叔和我們兩個孩子都供出來以后,日子就更不愁過了。自從我和姐姐都工作以后,我們就提出阿媽不要再做活兒了,身體慢慢會受不了。

最近幾年,同村的婦女流行相約去打工。我們鼓勵阿媽去外面上班看看,體驗一下,她退縮了。

一開始是對出去城市上班的同齡人嗤之以鼻,覺得她們不顧家庭,不算“賢妻良母”;后來又認為,如果地沒有人種,那就是忘本;再后來,又說我們就是都嫌她沒有文化,沒有接觸過外界,所以才一直攛掇她……

我們都明白,她害怕。她無法直接言明自己對于小村莊之外的恐懼,尤其是在到過幾次我們生活的城市之后,呼嘯的車流和普通話讓她覺得害怕。過年唱山歌的時候,她是最得意的,別人都說“三姐唱得最好”,阿媽的脖子紅紅的,眼睛里流動著星河。但提到外面,她害怕了,她的眼神變得黯淡,用一種強撐著的“體面”,來拒絕和揣測著每一個家庭成員的想法。

她吃了很多苦,她被枷鎖壓了這許多年,在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枷鎖之后,無數次想把她的枷鎖也卸下來,但她激烈地抗拒,傷到我們也傷到自己。

阿媽對于外界的排斥太過劇烈,我們一直覺得她也許永遠不會走出村子了。

阿爸退休的時候叫了親朋好友來家里吃飯,我很內向,向來不咋和長輩交談,但想搜集寫作素材,想知道她們都在想什么,于是紅著臉和媲媲們拉了一天家常。阿媽很高興,她覺得我長大了,于是也坐下來一起聊天。

我問:“你們平時都在想什么呢?現(xiàn)在最想要什么?”

大部分媲媲的回答就是收成呀,收購價呀,有沒有化肥補貼,孫兒會不會去鎮(zhèn)上讀幼兒園之類的。聊著聊著,她們放開了許多,開始聊男人和女人,開始聊哪個村的誰誰誰最帥,卻是個衰佬,在家打老婆之類的。

可她們還是沒人說現(xiàn)在最想要什么。仿佛“要”什么,是一件很大的罪過。

直到我四嬸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張開標志性的大嘴,皺起畫過的眉毛,把潦草的鬈發(fā)抓了幾下,大大的銀色耳環(huán)在頸間晃動:“你們根本沒回答人家的問題!人家問你想要什么。我來說,我就想要錢,想多賺點兒錢,想去北京玩!”

四姊是這波姐妹中第一個出去打工的人,以前她因為嘴巴大,有點兒跑牙,皮膚黑,又是外鄉(xiāng)嫁進來的,總被人叫“猴子”一類的外號。自從她去打工,氣質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也是接近六十歲的人了,因為皮膚白了許多,又稍微搭配了一下服裝,坐在這群婦女當中,時髦得格格不入。

我其實一直沒少聽別的孃孃嬸嬸講她的閑話,編派女人,人們就愛說性相關的事,四嬸自己也知道,至少她表現(xiàn)出來的是完全不在乎,自己該出門還是出門,該打扮還是打扮。

但就在那一天,或許是天氣剛剛好,又或許大家都喝了酒有點兒高興,又或許是第一次有年輕的下一輩女性突然闖入這個婦女閉環(huán)里打亂了秩序,總之氣氛變得非常熱烈。大家接著她的話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越說越離譜,還有一個嬸嬸開始開黃腔,一大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小心翼翼看向阿媽,觀察著她的反應。她一開始并不是很想聽我把話題帶到“要什么”上,但后來,她的眼睛漸漸發(fā)亮,她看四嬸的眼神從旁觀變成了觀察,再后來也跟著一起鬧起來,就像過年唱山歌的時候一樣。

當天晚上,我和阿爸、姐姐說:“要不咱們再鼓勵鼓勵阿媽?!?/p>


三月,阿爸帶著阿媽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在四姊工作的水果銷售公司里做采摘和裝盒工作。具體安排到阿媽手上的工作量跟無休止的農活兒比起來,那可真是輕松多了,還直接和舅舅一家進行了物理隔離,減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體力勞動和操心。

一開始幾天,我們打電話去慰問,她戀家得不得了,總說睡不好、吃不慣,記掛家里的狗子和雞鴨。阿爸說:“我都退休了你還操心啥,這么多年跟著你干活兒又不是白干的,我什么都會,什么都能做,你放心工作?!?/p>

過了一段時間再給她打電話,她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像小孩子一樣分享著種種見聞:第一次獨立寄快遞,第一次請姐妹唱K,第一次完成銀行轉賬,第一次凌晨三點去燒烤攤喝酒……

阿爸每周去看她一次,姐妹們總是笑她老了老了還像熱戀似的。她一開始很生氣,后來漸漸得意起來。

我打電話時問她:“阿媽,打工好玩嗎?”

她說:“好玩,等藍莓過季了,我就回家栽萬壽菊?!?/p>

我以為她又害怕了,正想鼓勵她,她接著說:“萬壽菊栽好就交給你爸看管,我們姐妹就要一起去別的公司了,她們說那邊城里更好玩,還能看恐龍?!彼f的恐龍,其實就是那種公園里的塑料模型。

跟著她又順便問了我朋友麥子的消息,我說苦逼的她還在加班。她接上話頭:“我們加班一小時十七元,當場加當場結?!?/p>

我說:“麥子加班沒有加班工資的?!?/p>

她拿著電話沉吟許久:“加班沒有加班工資,那不是舊社會做苦工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問題,或許不回答也好,剩下的未知世界,就讓她自己去探索吧。


阿媽的第二次打工生活在二〇二二年九月告一段落。

上一次在藍莓直播間做包裝員的工作時,家里的圓白菜和萬壽菊豐收了。今年蔬菜價格很差。阿媽不太想放棄包裝員工作回家收蔬菜,可想到菜爛在地里,總覺得心痛,于是還是回家了。好在公路一直修到田地間,收獲的過程比從前快了許多。

豐收過后,阿媽又找到了新工作。這一次的工作是她自己去找的。她和七八個上次打工相識的孃孃一起,去參加了第一次非正式的“面試”。

距離我們寨子大約一百公里的一個大寨子,是鎮(zhèn)上的產煙大戶,每年到了烤煙季節(jié),就需要大量人手。也并非有手就行,得技能達標才能打上這份工。

“第一次一窩人地站在壩子上像洋芋一樣讓別人挑揀,還真是不好過啊!從前你和姐姐找工作,一定受了很多罪?!?/p>

她是年紀最大的應聘者,別人大多是四五十歲,就她一個“六”字開頭的,她說其實當時有點兒退縮了,但結果還算順利。阿媽之前有很豐富的揀煙經驗,所以很順利地應聘上了分揀員的工作,日薪比其他流程的工種高出二十元。

所謂揀煙,就是給煙葉按照標準分級。從前家里種煙的時候,她時常帶著我在外婆家的閣樓里揀煙。剛烤出來的煙葉一陣嗆味,她習慣用頭巾把臉包住,只露出眼睛。

我很喜歡聞那種焦香的味道。有一回,煙葉剛抬出來時就不知天高地厚地猛吸一口,肺部猛地被干了一拳,從此徹底對煙葉再無好感。

但家里前一年沒有種煙葉,并且那個地方沒有她很熟的人,我還是很擔心。在她去上班之后的幾天,我每天都問她一下:“還習慣嗎?廢腰嗎?身體受得了嗎?吃得好嗎?同事好相處嗎?”

她直嫌我啰唆,次次掛電話都快得不得了:“吃得好著呢,每天都有一個豬肉,其他時不時一個鴨肉或者雞肉,要不就是魚,主人家還給我們買糕點吃呢,好和善的主人家,怎么會有這么好的人!”

這就是她的語言風格——“怎么會有這么壞的事”“怎么會有這么倒霉的老板”“怎么會有這么好的人”……聽著她語氣興奮中帶著感嘆,大概率是真的遇到了不錯的雇主。不過上班嘛,肯定會有煩心事的,有一回她說漏嘴?!爸魅思艺f下次讓我直接來,結果給某某聽到了,她就不太高興?!彼Z氣停頓了一下,“沒事的,下次不和她們一起就是了,我會干的活兒多著呢,不愁找不到事做?!?/p>

我本想用我不成熟的辦公室經驗安慰她一下,最終也沒有。如果人生終究要有煩惱,實實在在地愁打工的煩惱,總比自己胡思亂想,愁孩子、愁老公、愁親家的煩惱好一些。自從她愛上打工,我們就沒有再產生過爭執(zhí),她管自己都管不過來,沒心思再操心我的人生。

烤煙季節(jié)很快就要過去了,結算工錢那一天,她就先回家了。當天傍晚她很高興,主動在家庭群里說:“領了六千多塊錢呢!好多啊!”

當初,她沒具體說多少錢一天,我想著農村里包吃住不加班,應該不會太多,沒想到算下來,竟也有一百二十元一天。

“是真的很多啊,阿媽!很多年輕人都沒有這么多工資的,你真的好厲害。準備怎么花呀?”

“存起來。休息幾天,換個地方再去?!?/p>

要說打工帶給阿媽什么,我會說“參與感”。藍莓直播間的工作讓她接觸了直播賣貨的概念,倒不是說她一下子就能直播帶貨到達人生巔峰了,她也未必曉得背后一整個鏈條上的所有環(huán)節(jié),但是她知道了這一切是如何發(fā)生的,貨物是如何從田間地頭流轉到消費者手中的。這一次當揀煙員,她又真正體驗了朝九晚六吃食堂的生活,明白了“外面的”現(xiàn)代社會究竟是如何運行的。

從前我們共同語言不算多,說不到一起去,她動不動就是舉案齊眉、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手足情深大過天,一套套的,她說得累,我聽得煩。現(xiàn)在打工生活和吃喝玩樂填滿了她的腦袋,她已經記不清那些一套一套的東西了,一門心思只想把錢存起來,存在自己的賬戶里。

不夸張地說,她“皮都展開了”。真的,現(xiàn)在她整個人,從肢體到表情,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親眼見證她一點點的變化,我是真的好高興。


阿媽的生活發(fā)生轉變之后,我曾幾次和阿媽對話,試圖問清楚她現(xiàn)階段的渴望和追求。阿媽一直很排斥這樣的話題,不知道是因為她不敢說出真正的想法,還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有什么清晰的想法。

有一次我問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你不是和阿爸結婚,而是和那個鄉(xiāng)里當老師的人,或者你離開村子,去外面打工,你的人生會不會少吃一些苦?”

這可把她激怒了,在她看來,我提出這個問題就是大逆不道,在全盤否定她的人生,并且在挑撥她和阿爸的關系,即便當時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是的,我和阿媽很難達到真正的親密,所以也很難去以兩個成熟女性的身份面對面地討論這樣的問題。她板著臉,有些氣急敗壞地回應道:“如果我不嫁給你爸,還會有你和你姐姐嗎?你的意思是我嫁你阿爸嫁錯了?你不想做我們的孩子?”

我本想頂回去,這完全就是在偷換概念。但我已經過了頂回去的年紀了,我安撫她,解釋了我的動機:“我只是想知道關于你的更多的事,我想了解你,了解你心里的想法而已。”

她撇撇嘴:“我沒什么想法,你也別問了?!?/p>

我不想對話就在這里停止,這只會增加我們之間的距離,所以我覺得我有必要再說得更清楚一點兒?!拔也皇且阅愕呐畠旱纳矸輪柲?,而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問你。我也有婚姻,也組建了家庭,我對婚姻也會有感受,我想從一個女人的角度出發(fā),問一問生命里和自己最親的女人,對于婚姻選擇的感受,這么說的話,你可以理解我嗎?”

她思考了一下,面色緩和起來,面子上卻依舊掛不住,她匆忙地收起手里在整理的針線:“沒什么好感受的,這都幾十年了,也不可能回到過去,說這些沒意思。你和你自己的老公好好過日子,這就是最好的?!?/p>

這無疑是一次失敗的對話,我們都沒有得到正面的反饋,反而把我們之間的關系推遠了一點兒。但我已經習慣了。忽遠忽近,這就是我和阿媽。

于是我選擇不再對話,而是細心觀察,觀察她的情緒,觀察她和別人的對話,觀察她所做的事情。我花了挺長時間,頻繁地回家和她同住,快吵架了就離家,過幾天又回去,如此反復了兩年左右吧,我好像開始搞明白阿媽內心的渴望了。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她很渴望大家庭的生活。

和我相比,她對于家庭有著極大的眷戀,尤其是自己的家庭。她真的很渴望和姨媽、舅舅等她的兄弟姐妹們保持親密無間的關系,她希望一家人可以經常聚在一起,可以事無巨細地互相分享,可以互相依賴、互相信任,最好每天都能打打電話,這樣她就會開心很多。

可事與愿違,兄弟姐妹們和她的想法并不一樣,尤其是最近一年來,大姨媽和其余幾人之間鬧了好幾次矛盾,阿媽在其中做了很多調和的工作,但大多是無用的,有時候還弄巧成拙。比方說自己拿了幾萬塊錢給二姨媽,說是大姨媽家入股一起種三七,實際上大姨媽根本沒打算這樣干。又或者把小姨的外孫女接到舅舅家去玩,結果舅舅的兒媳并不歡迎……阿媽很受傷,她的努力是徒勞的,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她想要的生活和她們想要的,現(xiàn)如今很難達成一致了。

村子里的經濟一直在發(fā)展,信息化的世界使得人變成一個一個的人,不再是一群一群的人,可她是那么渴望獲得一種快樂,一種不論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都能達成的快樂。但她也明白了,這已經很難實現(xiàn)了。


除此之外,阿媽還很渴望獲得兩個杰出的孩子。

但我不知道,在她心里,究竟怎么樣才是杰出的。她既希望我和姐姐婚姻美滿,三年抱倆孩子,跟婆家和和氣氣,經常帶著丈夫和孩子一起回家,門前停滿我們開回家的車,路過的人都知道女兒帶著孩子和女婿回來了。哪怕這樣的熱鬧只是片刻,哪怕過后她和阿爸也許需要收拾很久的屋子,哪怕她需要準備好多紅包給來家里湊熱鬧的親戚的小孩,她也很渴望這一幕的出現(xiàn)。

為難的是,與此同時,她又很渴望我和姐姐可以飛黃騰達,周游世界,做常人難以企及的工作,獲得非一般的收入和聲望,最好是比村里最厲害的人還厲害百倍,最厲害才好。且與之相比,她更渴望我們的丈夫們可以飛黃騰達,最好是當村里人有求于我們之時,只需女婿振臂一呼,就立即有千軍萬馬回應……

這兩種她所渴望的場景,實在是很難同時出現(xiàn)。如果要相夫教子,長伴膝下,又怎么能飛黃騰達,周游世界?對于女婿的期盼嘛,倒也不是不行,可我們也沒有這個實力找回那么不一般的女婿呀。

看看現(xiàn)實,我辭掉了她引以為傲的電視臺工作,干著一份朝不保夕的寫作工作,運氣好的時候版稅多一些,或者賣個版權什么的,運氣不佳時,還不如在家種地;姐姐更不必說,她已經徹底躺平了,辭掉工作,打打零工,工作一周,休息一周,只要還有錢吃飯,就不焦慮明天。自然了,我們的丈夫也不算人杰,甚至因為承受不了進山的道路,每回都暈車,吐得七葷八素,不敢再同我們一起回鄉(xiāng)下。

阿媽的這個愿望,算是徹底落空了。有時候細想想,也許在別人吹噓自己的孩子多么優(yōu)秀時,她也是寂寞的吧,她那么要面子,我們卻一點兒面子也沒給她爭回去。

那阿媽的渴望到底有沒有一件是實現(xiàn)了的呢?也許還是有的。

她渴望和“別人”建立一些聯(lián)系。

在親情上沒能達到理想中的狀態(tài)時,阿媽開始嘗試和別人產生聯(lián)系,因為她的行事作風,這件事推進得有一些困難。這不能怪別人,但也不能怪阿媽,怪只怪,阿媽已經習慣了言不由衷,很難突然之間變得赤誠,再者,對方其實也并不那么地真誠。

真誠是很難尋找的,不管在城市還是在農村都一樣。付出真心的人往往更容易被占便宜,剩下的人則互相比較,互相提防,虛與委蛇地交往著,即便是寂寞得想把所有真心話和盤托出,又怕對方會在某個時刻用它們來傷害自己。

阿媽不知道,她的渴望是每個人的渴望,也是最難以實現(xiàn)的。


寫著阿媽的渴望,寫著阿媽的困境,我無力地感受到,阿媽的人生沒有坐標,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也許在她的少女時代,沒有一個同性別的先例可以作為參照和榜樣,以至于她的未來是如此地面目模糊。有時候我會想,每個人的結果都能從養(yǎng)育上找到原因嗎?似乎也不盡然。回望自己的人生,如今的我,只有一小塊是父母養(yǎng)育的結果,其余更多部分是我的人生經歷帶來的,那么阿媽應該也一樣。

我的經歷注定我并不能成為一個十分美好的人,而她的經歷,比我的更貧窮、更貧瘠、更狹隘,她的渴望,也許只會比我的更難實現(xiàn)。令人悲傷,卻無法改變。

我只能祝愿阿媽至少是健康的。至于快樂和滿足,我們都在等待和尋找,也許有一天可以真的找到吧。

文章內容來源于《我是寨子里長大的女孩》,已獲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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