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31日清晨，北平城里的老百姓一睜眼，發(fā)現(xiàn)街口換了旗號，城門樓上的守軍也換了人。對于普通人來說，這是一座城更換了主人；對于少數(shù)人來說，卻意味幾十年隱姓埋名的生活，終于可以畫上句號。

就在解放后的第二天，有人悄悄敲開了一扇并不起眼的大門。他看見彭真，壓低嗓子問了一句：“我是不是能從地下回到地上了？”彭真點了點頭，答得很簡單：“你的工作已經(jīng)完成了?！?/p>

說完這句話，屋子里一陣沉默。這個向組織“報到”的人，正是在國民黨高層打了多年“擦邊球”的胡仁奎。

有人后來才知道，這個早年當過縣長、副主任委員的人，竟然一路干到國民黨黨部“設計委員”，還掛著“特務”招牌在中統(tǒng)、黨部之間周旋。但在北平解放前夜，他卻不敢主動暴露身份，只能等一句“可以回到地上了”的話，等了整整大半年。

一段極少被提起的地下生涯，就這樣在一個普通的冬日早晨，悄無聲息地結束了。

一 胡仁奎的“失聯(lián)”十年：從北大學生到山西教書匠

說起胡仁奎，還得從他早年的那段“斷線”經(jīng)歷講起。

1901年，他出生在山西定襄縣蔣村一個小地主家庭。家境還算殷實，念書不愁，少年時就在縣里讀完中學。后來在本地高小教書，在鄉(xiāng)里也算“有文化的人”。教書之余，他和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學辦了個“共勉學社”，一邊教孩子識字，一邊自己悄悄看進步書刊。

有意思的是，這個“共勉學社”表面上討論的是作文、時事，背地里傳閱的卻是《共產(chǎn)黨宣言》之類的“禁書”。對一個出身地主家庭的年輕人來說，這種思想沖擊不小，他開始接觸科學社會主義，對舊社會的那一套看得越來越清楚。

1925年，他憑優(yōu)異成績考進北京大學。這一下，眼界徹底打開。北大當時是新思想最集中的地方，馬列主義、革命理論，各種講座、小組討論，他幾乎都去聽。1926年，他正式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成了一名早期黨員。

變故出在1927年。那年，他回山西探親，本來計劃很快返校。偏偏遇上軍閥混戰(zhàn)，交通阻斷，一拖再拖。等到第二年好不容易回到北平，卻發(fā)現(xiàn)組織已經(jīng)轉(zhuǎn)移，領導人聯(lián)絡不上，黨組織關系一下子“斷檔”了。

對很多人來說，這種情況也許就是“算了”，從此當回普通教師。但胡仁奎的選擇有點“軸”。失聯(lián)不等于脫離，他既沒寫退黨申請，也沒在思想上“關機”。他在學校繼續(xù)教書，一有機會就參加地方上的進步活動，公開舉辦講演，暗中接觸一些地下力量。

也正因為這樣，他成了地方反動勢力眼里的“麻煩人物”。學校多次以各種理由將他開除，他又輾轉(zhuǎn)到別的學校繼續(xù)教。表面看是個到處找教職的教書匠，實際上一直在等待重新找到組織的那一天。

到了1936年，他終于打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安子文也在太原活動。他心里一熱，專程去找，想著組織關系總算可以補上了。誰知安子文聽了他的情況，沉吟片刻說：“你現(xiàn)在的社會面很廣，在黨外活動對黨的幫助并不小。暫時這樣，不一定非要馬上恢復組織關系。”

這話聽起來有點玄。簡而言之，就是讓他繼續(xù)在“黨外身份”下活動。胡仁奎沒有爭辯，仍舊照常教學、串聯(lián)，繼續(xù)做那些“看起來不顯眼”的工作。

一年多之后，歷史突然拐了個彎。

二 在閻錫山、蔣介石和延安之間：一塊繞不開的“跳板”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fā)，全面抗戰(zhàn)開始。胡仁奎回到太原，參加當?shù)氐目谷栈顒?，很快又與黨組織重新接上了線。中共北方局決定恢復他的組織關系，由彭真親自找他談話，正式把他這個“失聯(lián)十年”的老黨員接回隊伍。

恢復關系不久，他便隨薄一波領導的決死隊奔赴五臺山地區(qū)，投入敵后抗戰(zhàn)。10月，他出任盂縣縣長，后來又擔任第一行政區(qū)行政指導員，負責盂縣、平定、壽陽、榆次、昔陽五縣的抗日政務工作。這期間，他已經(jīng)是地方上實打?qū)嵉墓伯a(chǎn)黨干部了。

1938年1月15日，晉察冀邊區(qū)軍政民代表大會選舉產(chǎn)生行政委員會，宋劭文任主任委員，胡仁奎當副主任委員。一個從教書匠起步的人，這時已經(jīng)站在晉察冀邊區(qū)政權的前臺。

就在局面緊鑼密鼓推進時，閻錫山的一封電報，讓他的身份變得微妙起來。電報大意是：奉蔣介石之令，晉察冀邊區(qū)行政委員會的主任與副主任，應當加入國民黨。

這話鋒一轉(zhuǎn)，已經(jīng)不只是邀請，而是帶著命令味道。面對這種“請你入黨”的要求，拒絕等于當場撕破臉；答應又意味著要往國民黨內(nèi)部鉆一層。組織方面經(jīng)過權衡，認為“摸清閻錫山底細”非常關鍵。胡仁奎于是以副主任委員身份，加入了國民黨。

從這一刻起，他多了一個“國民黨人”的名頭，卻還在共產(chǎn)黨領導的晉察冀邊區(qū)擔任職務。雙重身份的日子，由此開始。

1939年，閻錫山籌備召開軍政民高級干部會議。會間，趙丕廉奉命赴重慶向蔣介石匯報。蔣介石聽完后，對晉察冀邊區(qū)這塊地盤很上心，點名要胡仁奎和劉基奠赴重慶“面談”。胡仁奎心里很清楚，這事不那么簡單，與薄一波等人反復商量后，原本打算推托，但在閻錫山一再催促下，還是決定前往。

這次重慶之行，果然沒那么“單純”。蔣介石見他們時面帶客氣，實際卻在盤問邊區(qū)情況。很快，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部長朱家驊提出任命：讓劉基奠任國民黨山西省黨部委員、晉東北黨務指導員；讓胡仁奎出任河北省黨部委員、兼冀西黨務指導員，還要配給特務、電臺，讓他們“回去工作”。

這就不只是“掛名”那么簡單了，而是實實在在要他們做國民黨黨務、情報工作。胡仁奎當場推辭：“我只是個新黨員，又是教書出身，哪能擔當這么重的黨務。”話說得謙虛，實際是在拖時間。

夜里，他反復思量，最后想到一個關鍵人物——在重慶的老朋友張有漁。通過張有漁，他把情況捎到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向葉劍英請示。

幾天后，張有漁帶回葉劍英的指示，大意很直接：國民黨暗地里遲早要往邊區(qū)派特務，與其讓他們派別人，不如由自己人“明著帶回去”。給什么官職就接什么官，給電臺就接電臺，便于掌握敵人的意圖。

這話等于給他吃了“定心丸”。于是，胡仁奎正式穿上“國民黨特務”的外衣，從重慶返回晉察冀邊區(qū)。臨行前，蔣介石還特地派人送行，送了2000元路費，以示“信任”。

不得不說，這2000元到后來，用得很“值”。

三 與李倫的婚姻與誤會：一個秘密壓在枕邊多年

胡仁奎把“特務”招牌戴在身上之時，感情生活也迎來了一個關鍵轉(zhuǎn)折。

1939年前后，他在成都短暫停留。那時，他住在當?shù)氐拿裆埖?，?jīng)常參加各類報告會和聚餐，表面上是國民黨方面安排的“座談”，實際各方人物云集。就在一場飯局上，他認識了一位爽朗的女青年——李倫。

李倫是湖南郴州人，籍貫寫作“渾南郴州”略有誤，其實出身湘南。早年受進步思潮影響，在新四軍湘南通訊處負責人王濤的介紹下，輾轉(zhuǎn)來到延安。路經(jīng)延安時，她還得到毛澤東的親切接見。

當年她初到延安，毛澤東笑著對她說：“你就當我的侄女吧。”一句玩笑話，卻帶著長輩的關懷。之后，她進入陜北公學學習。不久，學校組織南方籍學生回鄉(xiāng)打游擊，她報名參加。臨行前，毛澤東給她寫了一封介紹信，讓她同徐特立的兒子、兒媳一道回長沙開展工作。

1939年7月7日，她到達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又根據(jù)組織安排前往成都工作。也正是在成都，她遇到了看上去“國民黨新黨員出身教書匠”的胡仁奎。

兩人性格相合，相處不久就確定了關系，打算一起回晉察冀邊區(qū)。這段感情發(fā)展的節(jié)奏很自然，只是胡仁奎心里清楚——自己那個“國民黨身份”并不簡單。

有一次，李倫幫他整理行李，突然發(fā)現(xiàn)了幾份國民黨的信件和文書。她手里攥著那些紙，臉色一下就變了：“你怎么對得起毛主席？”這句話，帶著又氣又急的情緒。

胡仁奎一時也無法坦白，只能解釋自己的處境，大致說自己有特殊任務。但他又不敢越過組織自行透露共產(chǎn)黨員的真實身份，便對她說：“你同延安那邊聯(lián)系多。這次路過延安，你再當面問問毛主席他們是怎么安排的。”

兩人離開成都，途經(jīng)綏德時住在359旅旅部。李倫便把胡仁奎的情況詳細匯報給旅長王震，請他轉(zhuǎn)告毛澤東。組織方面沒有立刻給出明確答復，胡仁奎只得繼續(xù)保持“外殼”。

1941年秋天，中央組織部部長朱家驊發(fā)電報，要求胡仁奎赴重慶“述職”。從敵方角度看，這是對他的一次“驗貨”；從黨組織角度看，也是一次重要機會。他在路過延安時，見到了毛澤東等領導。毛澤東主要詢問了晉察冀邊區(qū)的抗戰(zhàn)情況，并沒有當面對他的國民黨身份做出公開結論。

李倫趁機向毛澤東匯報了胡仁奎是“國民黨員”的情況。毛澤東聽后沒有責怪，反而保持沉默，后來還派車送他們前往前線秋林駐地。這種態(tài)度，其實就是一種高度信任。

1943年3月，胡仁奎再次赴重慶，受到蔣介石接見。蔣介石問道：“共產(chǎn)黨在邊區(qū)究竟干什么？”語氣中帶著懷疑。胡仁奎的回答簡潔而有分寸：“共產(chǎn)黨抗戰(zhàn)是真誠的。聶榮臻治軍有方，為人忠厚，從未在敵人那里吃虧。邊區(qū)秩序已經(jīng)建立得很順利。”既不泄露機密，又讓蔣介石聽不出破綻。

1944年4月，他和李倫回到延安。黨中央安排了歡迎會，還在《解放日報》刊登消息，為的是抬高他的政治身份，增加他在國民黨內(nèi)部的“分量”。毛澤東親自接見了他，談話一直持續(xù)到夜里十點多。問完工作情況后，毛澤東提到了李倫：“她最早來延安時是個天真活潑的女孩子，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訴她你的身份，何必讓這個青年這么痛苦呢？”

這句話，是一位領導人對一個年輕妻子的體諒。

胡仁奎從中央黨校路過時，把毛澤東的原話轉(zhuǎn)告了彭真。彭真考慮再三，卻說：“還是不要告訴為好?！背鲇诎踩?、保密等方面的考量，他覺得繼續(xù)維持現(xiàn)狀更保險一些。

胡仁奎是個組織觀念極強的人，最后還是聽從了組織意見。對李倫，他繼續(xù)保持“國民黨員”的外殼。這一拖，又是幾年。

時間長了，李倫心里憋著一股氣。她有一天忍無可忍，直截了當?shù)貙φ煞蛘f：“我對你個人沒什么意見，就一點——你要么脫離國民黨，跟我一塊回晉察冀邊區(qū)；要么登報聲明，解除夫妻關系。”話說得極硬，背后卻是長久的煎熬。

一邊是組織紀律，一邊是枕邊人的信任，這個結，一直到后來去重慶長期潛伏之后才真正解開。

四 重慶、南京暗潮洶涌：一個“國民黨特務”的真實身份

時間來到1945年初，抗戰(zhàn)接近尾聲，各種力量開始為戰(zhàn)后格局布局。

1945年2月，時任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部長陳立夫發(fā)電報，調(diào)胡仁奎去重慶長期工作。這一次，與之前短期述職不同，是明確要他常駐重慶，為國民黨“效力”。

胡仁奎心里明白，這不是一趟輕松的差事。他向彭真發(fā)電報，表示自己愿意服從安排，但也坦率地說“干不了長期工作”。3月，在延安楊家?guī)X的一次會議上，周恩來、聶榮臻、彭真等人都在場。胡仁奎當面說：“前兩次去重慶都是短期，不太難應付，這次是長期潛伏工作，我怕勝任不了?！?/p>

彭真勸他：“你還是要去?！敝芏鱽硪矎娜挚紤]，肯定地說：“你去重慶，要廣交朋友，把工作做好。”這等于是硬性安排了。

胡仁奎想了想，說了一句是發(fā)自肺腑的話：“既然組織讓我去，那我就去。不過我想留個遺囑。如果我犧牲了，請立一塊碑，或者登報說一句我是共產(chǎn)黨員，別的沒有奢求?！边@不是客套，而是真實心理狀態(tài)。

當時李倫已經(jīng)臨近分娩，他心里很不放心。但他還是往重慶去了。

1945年4月，他到達重慶，先住在四川飯店，后來在中統(tǒng)副局長郭紫峻的安排下，搬到中統(tǒng)局辦的大道出版社，位置就在曾家?guī)r周公館斜對面——離周恩來所在的八路軍辦事處不過一步之遙，卻隔著兩條陣營。

按照周恩來的指示，他在重慶廣泛結識各方面人士：張道藩、陳立夫、龐鏡塘等國民黨要員，都成了他的接觸對象。國民黨給他撥了一筆冀西黨務經(jīng)費，不讓他寄去延安，他就將這些錢用在“打關系”上，宴請、送禮，營造慷慨豪爽的形象。國民黨那邊覺得他是“講義氣的自己人”，對他毫不設防；沒想到這些錢反倒替共產(chǎn)黨鋪下了一張人脈網(wǎng)。

在各種宴席上，國民黨人最愛打聽延安的情況。有一次有人問他：“延安是不是民主？”他并沒有理論說教，只講了一件小事：“1942年我路過延安，賀龍請我吃飯。一會兒，毛先生又打電話請我吃飯。賀龍就給毛先生打電話，說自己先約的。毛先生欣然同意，我就先去赴賀龍的約。在重慶這里，恐怕不會這么容易互相成全吧？”

這種看似閑聊的對比，比大段口號還有效。坐在桌邊的人聽了，心里都明白。

經(jīng)過幾個月經(jīng)營，曾與他接觸的人普遍覺得這個“胡委員”為人忠厚，不計較小利，愿意替人辦事。這樣的名聲，為他后來發(fā)揮橋梁作用打下了基礎。

1945年8月1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毛澤東、周恩來到重慶與蔣介石談判。9月，在桂園的一次見面中，毛澤東對胡仁奎說得很直白：“既然和談，就得跟國民黨這個黨打交道。國民黨是右派掌權，問題不能只找左派，還得找到右派。我去見他們，你可以做個橋梁，幫著約一約?！?/p>

于是，胡仁奎成了毛澤東與朱家驊、陳立夫等人的“中間人”。在這個看似云淡風輕的角色背后，是長時間累積的信任和身份偽裝。

1946年春節(jié)前后，李倫與安交際處處長金城向毛澤東拜年時，毛澤東對她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也去重慶吧?！边@說明中央已經(jīng)準備讓這對夫妻在重慶“合并力量”。

同年3月，李倫輾轉(zhuǎn)來到重慶與丈夫團聚。不久，胡仁奎帶她到曾家?guī)r八路軍辦事處，見了王若飛。王若飛笑著對李倫說：“你就跟胡仁奎同志一起工作，他負責領導你的工作?！?/p>

等回到住處，胡仁奎覺得再不把話說清，已經(jīng)對不住這個跟著自己闖南北的女子。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你為我的問題受了不少委屈，這些我都知道。今天我老實告訴你，我是共產(chǎn)黨員，早在1926年就入黨了。我加入國民黨、做那些工作，都是組織批準的?！?/p>

這一刻，李倫那些年心里的疑團幾乎全都解開。此前她以為自己嫁給了一個“國民黨人”，現(xiàn)在才知道枕邊人是從延安到重慶都受組織信任的老黨員。

從這以后，兩人開始以夫妻身份，聯(lián)手從事秘密工作——一個明面上的國民黨黨部設計委員，一個時而公開時而隱蔽的黨內(nèi)干部，角色配合得相當自然。

1946年5月，國民黨政府遷都南京，胡仁奎夫婦也隨黨政機關遷往南京。國民黨中央黨部給他安排了一個有名無實、薪水不低的職務——“設計委員”。表面上風光，其實是“掛在墻上”的牌位。

一天，中統(tǒng)局局長葉秀峰對他說：“國共和談，張治中和邵力子在正面交鋒。你可以去梅園新村走動走動?！痹捳f得似輕非輕，實際上是讓他當特務，探查中共代表團的情況。

胡仁奎聽出弦外之音，心里一動：這不正是與中共代表團建立常規(guī)聯(lián)系的機會嗎？他把情況向周恩來和王炳南做了匯報。周恩來聽后有些慍怒：“他們既然派你來，那你就來?！币馑己芮宄热恢薪y(tǒng)局要你去梅園新村，就以此為掩護，定期來聯(lián)系。

從那以后，胡仁奎夫婦每隔半個月左右就去梅園新村一次。表面上是“拜訪國共談判代表”，實際上卻是在與周恩來、董必武等人會面。每去一次，他回到中統(tǒng)局還得寫一份詳細報告，說明見了誰、說了什么。

這個活很費腦筋，因為他既要如實描寫場景，避免引起懷疑，又要在政治內(nèi)容上打擦邊球，絕不能暴露黨的真正意圖。梅園新村的人員變動、中共代表的精神狀態(tài)，他按真實情形寫；涉及路線、策略問題，他就字斟句酌，確保中統(tǒng)看不出破綻。

1946年11月，國民黨軍隊占領張家口，南京許多官員以為“形勢大好”，紛紛拿梅園新村當笑柄，覺得那里的共產(chǎn)黨人一定灰心喪氣。這個時候，胡仁奎又去了一趟梅園新村。

他到的時候，周恩來正在與左舜生、張君勱談話。他先找到了王炳南，等客人走后，再向周恩來聽取指示。周恩來的狀態(tài)與南京官場想象的完全不同——神情自若，對當前局勢分析冷靜，談到國共兩黨合作時，語氣依舊堅定。

胡仁奎回去向葉秀峰匯報時，說的是這樣的情形：梅園新村氣氛平靜，周恩來談話一貫鎮(zhèn)定，仍主張國共和作、熱愛和平，認為兩黨不應互相殘害。這些話中既有真情實況，又不超出公開場合說過的內(nèi)容，中統(tǒng)局看后挑不出刺，卻反而摸不清中共底牌。

1946年底，國民黨當局撕毀政協(xié)協(xié)議，周恩來夫婦離開南京返回延安。胡仁奎向董必武提出，自己也想回到延安工作。董必武卻建議他繼續(xù)留在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為黨做情報與統(tǒng)戰(zhàn)工作。這意味著，他的地下生涯還遠未結束。

此后，蔣介石強行“送”董必武等人回延安。葉秀峰則盯上了留在南京的胡仁奎，要求他把南京地下黨組織成員名單一一寫出來。面對這種逼迫，胡仁奎只說：“除了董必武、周恩來以及中共辦事處的同志之外，其他人我完全不認識?！备纱鄶財嗑€索，不給敵人哪怕一絲順藤摸瓜的機會。

隨著形勢惡化，他和李倫的身份越來越危險。組織那邊一時抽不出人手來接頭，他只好自己尋找脫身之機。

1947年9月，正值國民黨籌備“行憲國大”代表選舉。胡仁奎對郭紫峻說：“你和葉先生幫個忙，我回山西去活動一個國大代表的名額，開會時你們再幫忙投一票，如何？”這番話看似積極為國民黨效力，實際上是借機會離開南京。

郭紫峻與葉秀峰商量后，同意了他的“請求”。就這樣，胡仁奎夫婦趁機經(jīng)上海乘船，輾轉(zhuǎn)到天津，最終回到了北平。

五 北平城里的“無名者”：等待那句“可以回到地上了”

1947年底到1948年，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形勢日益緊張，北平也在風雨飄搖之中。

胡仁奎一家抵達北平后，先暫住在中統(tǒng)局駐北平機關北池子56號后院。因為孩子多，進出頻繁，讓周圍特務覺得“不方便”，不久又把他們安排到東總布胡同11號居住。

這次回北平，胡仁奎原本并不打算回太原老家，而是想設法與中共中央取得直接聯(lián)系。但為掩人耳目，他又故意張羅購買返太原的機票，在外面放出“要回山西”的風聲。中統(tǒng)當?shù)刎撠熑肆夯弥?，口頭放話說：“胡仁奎是共產(chǎn)黨員，我早就知道。”這話是試探，還是虛張聲勢，很難說清。

直到1948年5月，他才從韓俊德口中得到較為明確的信息：“地方黨組織已經(jīng)向黨中央請示，你暫時先不要回去?！边@等于告訴他——現(xiàn)在最安全的選擇，就是繼續(xù)“留在敵人身邊”。

他們只好硬著頭皮在北平住下，一面繼續(xù)維持“國民黨系統(tǒng)人”的身份，一面設法接觸各類人士。北平解放前夕，他們還參與了一些促成傅作義和平起義的工作，通過舊交、朋友、不同渠道，往傅系軍政人員那里傳遞和平的信息。

1948年12月底，崔月犁來信告知：“中央已經(jīng)知道你們在北平，現(xiàn)在北平即將解放。你暫時先不要露面，國民黨抓人很厲害，要多注意安全?！边@封信，讓胡仁奎明白，中央一直在默默關注他們的處境。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協(xié)議正式執(zhí)行。城內(nèi)秩序平穩(wěn)過渡，傅作義部隊按計劃改編。第二天，胡仁奎按事先約定，悄然找到彭真。

那間屋子里，他終于問出了憋在心中多年的一句話：“我是不是能從地下轉(zhuǎn)到地上了？”這不是客套，是一個潛伏多年的人對組織的正式“請示”。彭真只說了一句：“你的工作已經(jīng)完成了?！?/p>

一句“已經(jīng)完成”，其實包含了從晉察冀邊區(qū)副主任委員、“國民黨特務”、重慶橋梁人物、梅園新村聯(lián)絡員，到南京、北平潛伏者的全部經(jīng)歷。對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來說，這些年表面上風光，內(nèi)里卻步步驚心。

從這一天起，他的身份回到了最初的那四個字——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不再需要在“黨部委員”“特務”“設計委員”這些稱呼里兜圈子。

新中國成立后，胡仁奎被調(diào)往外貿(mào)戰(zhàn)線，先后在國家對外貿(mào)易管理局、海關總署等部門擔任重要職務，也當過中央外貿(mào)部辦公廳主任、北京林學院院長。表面看，這是一個從政務到教育的平穩(wěn)轉(zhuǎn)型；熟悉他經(jīng)歷的人都明白，這是黨和國家對他多年隱蔽戰(zhàn)線工作的肯定和信任。

1966年，這位1901年出生、1926年入黨、在國民黨內(nèi)部摸爬滾打多年、又在新中國外貿(mào)崗位上繼續(xù)操勞的老同志，走到了生命盡頭。沒有鋪張的儀式，也沒有太多宣傳，他的一生像他在重慶、南京那些年一樣，低調(diào)而堅韌。

試想一下，在1949年那個寒冷的冬晨，當他從北平城的一條胡同里走向新的崗位時，心里的那種輕松，是外人很難體會的。從1926年入黨，到1949年“回到地上”，這中間隔了整整二十三年。對很多人來說，那是一段歷史；對他來說，則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