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1987年除夕夜，黑龍江五常有個孤家子村，出岔子了。

村里老何家，把祖?zhèn)鞯囊环嬇獊G了。

那可是寶貝疙瘩，平時藏得嚴(yán)實，只有過年才請出來磕頭。

這一丟，全家炸了鍋，比丟了萬貫家財還心疼，急得滿屋子轉(zhuǎn)圈。

哪怕是丟了畫，也沒啥稀奇，奇就奇在畫里的人。

老何家自然姓何，可畫上那位穿著清朝大官衣裳的老祖宗，名諱卻叫“索三”。

這就邪門了，姓何的拜姓索的，這親戚關(guān)系咋論的？

屯子里的人也說不清，只曉得村南頭有一片老墳圈子，名喚“雁墓群”。

老何家守了幾輩子，那是鐵規(guī)矩——“人在，墳就得在?！?/p>

這悶葫蘆打破是在后來，何家有個退休的小學(xué)教員叫何玉閣，鉆進(jìn)故紙堆里查族譜、翻縣志，總算把窗戶紙捅破了。

那個被家里人叫了多少年“索三”的，壓根不是凡人。

他就是大清康熙朝的一號人物，權(quán)勢滔天的索額圖。

一個被康熙爺御筆欽點(diǎn)為“本朝第一罪人”的死囚，咋就跑到了東北山溝溝里，成了老百姓炕頭上供奉的“索三”？

這背后，其實是兩筆賬。

一筆是索額圖拿腦袋賭的官場賬，另一筆是子孫后代拿歲月熬的活命賬。

咱先盤盤索額圖這筆。

他這輩子，成敗都在兩次“押寶”上。

頭一回，押準(zhǔn)了。

康熙八歲坐龍椅，十六歲想辦鰲拜。

那會兒鰲拜只手遮天，朝廷里黑云壓城。

作為皇后的親叔叔，索額圖到了十字路口：是縮起脖子保平安，還是跟著小皇帝去拼命？

按理說，當(dāng)官的這時候都得觀望。

可索額圖是個狠人。

好好的吏部侍郎不干了，主動降級去當(dāng)侍衛(wèi)。

這一招，等于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陪皇帝玩。

結(jié)果都知道，他在宮里運(yùn)籌帷幄，幫著康熙把鰲拜按住了。

這一把贏大發(fā)了，足夠他吃三十年老本。

平三藩、打準(zhǔn)噶爾、整頓官場，還得算上去尼布楚跟俄國毛子談判，簽了條約。

那陣子，索額圖風(fēng)光無兩，康熙甚至賞了他個“金甌永固杯”——那是宮里頂級的寶貝。

可人吶，順風(fēng)順?biāo)畱T了，就容易飄。

這就引出了第二回押寶，這回直接把他送進(jìn)了鬼門關(guān)。

康熙立二阿哥胤礽當(dāng)太子，索額圖是太子太叔姥爺，自然成了“太子黨”的大當(dāng)家。

局勢很微妙，太子不著調(diào)，老皇帝起了疑心。

擺在索額圖面前就兩條道。

要么跟太子劃清界限，保全家里。

要么一條道走到黑，推太子上位。

他選了后者。

甚至有人說他暗地里弄過“皇袍”，這在以前是要誅九族的。

他心里的小九九或許是：只要太子上位，索家還能再紅五十年。

可惜他看走了眼——康熙是誰？

那是他一手扶起來的主子，也是最恨結(jié)黨營私的帝王。

康熙四十二年，算總賬的時候到了。

那年七月，北京地動山搖。

史書上記載，宮殿柱子都歪了，大臣們嚇破了膽。

古時候講究天人感應(yīng)，老天爺發(fā)怒，那就是朝廷有人作妖。

康熙借題發(fā)揮，把天災(zāi)變成了人禍。

索額圖被關(guān)進(jìn)了宗人府。

這回皇上沒心軟，十七條大罪甩臉上，直接定性：“你是本朝頭號罪人?！?/p>

九月里，曾經(jīng)呼風(fēng)喚雨的索中堂，在牢房里活活餓死。

死得那叫一個慘，連族譜都不讓進(jìn)。

按規(guī)矩，罪臣不能埋祖墳，尸首草草了事，聽說最早埋在了現(xiàn)在的海淀那邊。

接著算何家人的那筆“活命賬”。

樹倒猢猻散，到了乾隆爺那會兒，索家后人官身沒了，為了避禍，京城是待不住了。

咋活？

索家后人咬碎了牙，走了一步險棋：改名換姓，遠(yuǎn)走高飛。

按家譜上的說法，1774年，族人背著畫像、抱著牌位，拖家?guī)Э谕鶘|跑，最后落腳在黑龍江五常。

姓也不敢用了，改成了“何”（估摸著是老姓“赫舍里”的音變），把那個嚇人的名字“索額圖”抹掉，家譜里只敢寫個代號——“索三”。

開荒種地是幌子，守著“祖地”才是真章。

那片叫“雁墓群”的亂墳崗，墳頭全都朝著南邊，那是京城的方向。

這筆賬算得太苦：為了保住這點(diǎn)香火，得先逼著自己忘祖宗。

這一瞞，就是兩百年。

到了七十年代挖魚塘，刨出了帶花紋的爛磚頭，老輩人才敢哆哆嗦嗦說是“皇族的東西”。

現(xiàn)如今，索額圖那塊碑早毀在兵荒馬亂里了，周圍全是玉米地，秋天收莊稼就在墳圈子邊上打場。

何家重新立了塊石頭，也不敢刻名號，就寫了“祖地”倆字。

可不管雪下多大，逢年過節(jié)，何家人都會披著老羊皮襖去磕個頭。

這事細(xì)琢磨，挺有意思。

康熙爺想讓他遺臭萬年，想讓他徹底消失。

可就在這荒草甸子里，一幫改名換姓的莊稼漢，用最笨、最硬的法子，跟皇權(quán)對著干。

墳頭是破，連個像樣的圍墻都沒有；畫是復(fù)印件，真跡早不知去向。

可那股血脈里的勁兒，皇權(quán)沒砍斷，地震沒震塌，甚至幾百年的風(fēng)霜雪雨也沒磨平。

就像孤家子村流傳的那句老話：

“墳頭平了，心里還在；石頭碎了，事兒沒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