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九月的一天傍晚，川西北高原的風(fēng)吹得人臉生疼。天空壓得很低，云像被撕碎的棉絮一樣，在遠處的雪山頂上翻滾。就在這樣陰冷的天氣里，一支紅軍縱隊正在緊張穿越草地，隊伍拉得又長又散，誰也顧不上和身邊的人多說一句話。

走在隊尾附近的，是一群年紀(jì)偏小的戰(zhàn)士，有的剛滿十四五歲，背著沉重的行李，腳下卻是沒完沒了的泥潭和積水。人群中，一個個子不高、臉還帶著稚氣的少年一邊趕路，一邊偷偷回頭看了幾眼后面，神情有些緊張，他就是十三歲的紅軍小戰(zhàn)士羅玉琪。

這天，他做夢都沒想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生理小事，會讓自己在茫茫草地上陷入生死邊緣。

有意思的是，早在進入草地之前，紅軍內(nèi)部就反復(fù)強調(diào)隊伍不能拉得太開，更不能單獨行動?？稍趷毫迎h(huán)境面前，很多“規(guī)矩”都很難完全照著執(zhí)行。行軍路上，戰(zhàn)士們憋了一路，到了草地腹地，水冷風(fēng)急，難忍的人就只能找個縫隙匆匆解決一下。

羅玉琪一開始還硬撐，可肚子一陣陣絞痛，再不去就真憋不住了。他左看右看，見前后的人都悶頭趕路，便咬咬牙，朝偏離行軍路線的一片高草地鉆了過去。

他以為，幾分鐘的工夫，很快就能追上去。誰也沒想到，等他提著褲子往回跑時，面對的卻是一片空空蕩蕩的草地。

一、草地上消失的隊伍

等到方便完，他匆匆整理好衣褲，順著自己記憶中隊伍前進的大致方向快步往回走。腳下的草地表面看著平整，其實坑坑洼洼，稍不留神就會滑一跤。他一邊跑一邊心里嘀咕：“應(yīng)該就是這條線……沒錯，剛才就是這么走的?！?/p>

可是，跑出一段之后，他忽然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灰綠色的海洋。風(fēng)一吹，草浪起伏，仿佛一整片草地在緩慢地搖晃。視線所及，沒有旗幟，沒有號聲，也看不到哪怕一個紅軍戰(zhàn)士的背影。剛才行軍時候那長長的隊伍，仿佛被人一下子從大地上抹去了一樣。

“不會吧？”他的心“咚”地一沉。

羅玉琪急急忙忙又換了個方向，往右邊繞出一段，再往前蹚了一陣爛泥，還是一樣的景象。風(fēng)聲呼呼，水從草根處滲出來，浸濕了鞋和褲腳，往上直凍到骨頭縫里，人影卻一個也沒有。

那一刻，恐慌像潮水一樣往心里灌。他嘴里小聲嘀咕了一句：“不能慌，不能慌……”話剛落下，嗓子眼卻有點發(fā)緊，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羅玉琪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回想部隊出發(fā)前的行軍路線——前幾天從四川進入草地，大方向一直是朝北偏西，白天借著太陽和指南針一起判斷，晚上則靠政治委員反復(fù)交代的方位。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向西偏去，光線被云層遮住，只能模糊判斷方位。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來的是一個硬得跟石頭一樣的窩窩頭，外面還黏了一點泥沙。這是他剩下的全部干糧，也是他在草地上能依靠的唯一“家底”。

要是幾口吃光，那接下來的路就更談不上走了。他把窩窩頭又塞回口袋，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朝一個方向定下心來——既然主力大隊是朝北走，那自己就咬死這個方向，慢慢追上去。

可惜，草地不只是冷和遠。更可怕的是，它像一個沒有任何標(biāo)記的迷宮，難以辨認，也很容易被徹底“吞掉”。

他抬腳向前，一步是稀泥，一步是積水，鞋底不斷被黏住，拔腳都要費不少勁。鞋幫早就被拉扯得開了口，腳趾頭擠在里面，被水泡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邁出一步，仿佛有人拿針往上戳。

沒走多久，羅玉琪就不得不停下來，胸口像拉了風(fēng)箱似的上下起伏。他找到一塊相對干一點的草墩，雙腿一軟，整個人幾乎是摔坐了下去。

緩了一會兒，他看著遠處蒼茫濕冷的景象，心里很清楚：在草地這種地方，失散意味著什么。這里沒有村子，沒有路，連棵能遮風(fēng)的樹都見不到，人一旦失去隊伍，就跟把自己扔進了絕境差不多。

他咬開硬邦邦的窩窩頭，牙齒被硌得生疼，硬生生咽了小半塊，又趕緊把剩下的收了起來。嘴里干得發(fā)苦，喉嚨又癢又疼，連一點水都沒有，只能硬生生咽唾沫。

“追不上，就只有死在這兒?！彼谛睦锩俺鲞@樣一個念頭，又被自己狠狠壓了回去——只要主力還在前面，就總有機會追上。

想到這兒，他撐著一根隨手撿來的木棍，再次站起身。

二、掉隊者的小隊是怎么聚起來的

草地上的天色說暗就暗。風(fēng)一大，遠處的一切輪廓都會變得模糊，人容易產(chǎn)生一種錯覺：好像什么東西在草叢后移動，又好像什么都沒有。

羅玉琪不知道自己挪了多久，時間在這種地方變得又慢又混亂。他只記得自己的腳越來越重，雙腿像灌了鉛一樣，身上的棉衣被泥水浸透，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就在他感覺腳下發(fā)虛、隨時都可能摔倒的時候，前面不遠處的草叢里突然傳來輕微的窸窣聲。

他一下警覺起來，趕緊半蹲著隱在一簇較高的草后，緊緊攥住手里的木棍。這個地方，誰也不能保證不會遇到追兵或者土匪之類的敵對勢力，多一分警惕，總歸不會吃虧。

那聲響時斷時續(xù)，像是有人拖著腳在草地里挪動。過了一會兒，一個佝僂但依稀挺直的身影終于從草叢后露了出來。身上是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的灰色軍裝，褲腳全是泥，肩上還掛著一只布包，看得出，是個紅軍戰(zhàn)士。

羅玉琪心里一下子熱了，險些忍不住就直接喊出來?？墒?，他還是強壓下一口氣，確認對方胸前也帶著紅軍的標(biāo)記，才顫著聲叫了一句：“同志，這邊！”

那人愣了一下，順著聲音望過來。四目相對，彼此心里其實都明白，這會出現(xiàn)在草地上、又是這個打扮的，大概率也是和部隊失散的人。

對方拖著腳一瘸一拐地靠近，臉被風(fēng)吹得干裂，嘴唇起皮，眼睛卻很亮。他沙啞著嗓子問：“你也是掉隊的？”

羅玉琪點點頭：“是，我方便了一下，一回來就看不到隊伍了?！?/p>

那名戰(zhàn)士苦笑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咱倆算是同病相憐，我叫李忠信，原來是三營的，腿上中過槍，走路有點費勁?！?/p>

羅玉琪趕忙伸手攙了他一下，兩個人就這樣勉強結(jié)伴往前挪。有人在身邊說話，心里的恐懼感立刻就淡了不少。路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各自的老家、參軍經(jīng)歷。

李忠信講到自己小時候在山溝里放牛，冬天沒鞋穿，踩著冰渣子追牛跑，一不小心就摔得滿身泥。有一回被家里罵得狗血淋頭，他學(xué)著那時候的牛叫聲，故意拉長了喉嚨，滑稽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草地上晃了一圈，竟讓羅玉琪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個笑，不知不覺化解了一整天積在心里的壓抑。冷是冷，路也難走，可一旦能笑出來，人就有了往前邁步的勇氣。

有意思的是，草地上這種“偶遇”，很快并不只發(fā)生一次。

“你說，會不會還有別的同志，也掉下來了？”歇腳時，李忠信望著遠處，突然冒出這么一句。

“應(yīng)該有?！绷_玉琪想了想，“隊伍拉得太長，走散幾個很正常，只要都朝北走，說不定還能碰到?！?/p>

就在兩人閑聊的當(dāng)口，側(cè)面又傳來腳踩積水的聲音。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地撥開草葉，露出了半邊臉——是個年輕的女戰(zhàn)士，背包歪在一邊，腳有些跛，臉色憔悴。

她看到兩人的軍裝，眼睛一亮，急急忙忙走近：“同志，你們也是掉隊的？”

“是，一起走?！崩钪倚耪f話時，語氣明顯輕快了不少。

這位女戰(zhàn)士自報姓名叫張燕。原先在衛(wèi)生隊，過一處泥潭的時候腳踝扭傷了，耽誤了速度，一眨眼就被大部隊甩開了。她咬著牙追了一陣，發(fā)現(xiàn)實在跟不上，只好放緩速度，沒想到一路磕磕絆絆，竟然遇上了他們。

三個人一前一后，慢慢結(jié)成了一個小小的隊伍。有兩個人扶著，一個受傷的就不至于太快倒下。行軍路上，他們遇到一片略高一點的草垛，就停下來喘幾口氣；看見地面稍干燥的地方，就翻找有沒有哪怕一點可吃的根莖。

風(fēng)一吹，幾人擠在一起，背靠著背，多少能擋一擋。

天色不斷往暗處沉，周圍的景象越來越看不真切，人心里自然也跟著發(fā)慌。偏偏在這時候，草叢深處接連又出現(xiàn)了幾個零散的身影，有的人拄著槍，有的人干脆扛著一個傷員，慢慢向這邊靠攏。

有人看到這幾個人影后，忍不住在半路就喊了一嗓子：“同志！這邊有人！”

很快，五六個人聚攏成了一小團。大家來自不同連隊，說不清到底是哪個部的，只知道一個共同點——都在穿越草地過程中和主力失去了聯(lián)系。

這一小團人越走越大，逐漸湊成了十來號人，男人女人，老兵新兵參差不齊。有人腿上打著繃帶，有人手臂吊著布條，還有人咳得厲害，看樣子是受了風(fēng)寒。

這時，已經(jīng)沒人再去計較原先的職位和資歷。只要還站得住，就多分擔(dān)一點力氣；傷重的，就往中間靠，讓狀態(tài)好的在外面擋風(fēng)。就這么一點一滴地，人心慢慢聚了起來。

三、臨時黨支部的“火堆紀(jì)律”

走著走著，有人突然低聲說了一句：“你們看，那邊好像有亮光?！?/p>

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遠處草叢的縫隙間，隱約透出一點不太穩(wěn)定的亮色，那火光在風(fēng)中忽明忽暗，好像一顆搖晃的星。

有人下意識加快腳步，但一加快，就牽動全隊。體力差一些的立刻氣喘吁吁，只能靠咬牙撐著。沒人說停，因為誰都知道，那一點火光，很可能意味著同樣在困境中的同志，也意味著暫時的溫暖和安全。

一行人磕磕絆絆地靠近，終于看到了一小堆簡陋的篝火。十來個紅軍戰(zhàn)士圍成一圈，有的把腳上的破鞋烤一烤，有的用手護著火苗，生怕風(fēng)一吹就滅了。

“過來烤火！”火堆旁，一個高個子戰(zhàn)士站起身，揮了揮手。

走近了看，這人臉上全是風(fēng)霜刻出的皺紋，看上去不過剛過三十歲，眼里卻透著一種久經(jīng)戰(zhàn)火的沉穩(wěn)。

羅玉琪等人剛剛靠近，還沒來得及落座，那人先開了口：“我是李建國，原是連里當(dāng)副連長的。你們放心，只要站在這一圈火邊上，就算是咱們臨時編在一起了?！?/p>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好幾個年輕戰(zhàn)士心里一暖。草地上最怕的不是冷，而是無所依靠的孤立感。有個負責(zé)任的干部站出來，大家立刻就有了主心骨。

李建國環(huán)視了一圈，大致數(shù)了數(shù)人頭，又瞧了瞧大家衣服上的番號和臂章。他意識到，這已經(jīng)不僅是三五個掉隊人員了，而是一個規(guī)模不小、情況復(fù)雜的臨時隊伍。

“同志們，現(xiàn)在情況大家都清楚?！崩罱▏畔率掷锏臉?，蹲在火堆旁說，“草地又深又冷，咱們要想追上主力，就得想辦法活下去。但活下去靠的，不只是運氣?！?/p>

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那靠啥？”

“靠紀(jì)律，靠團結(jié)?！崩罱▏粗麄儯翱棵靼酌總€人該干什么，不該干什么?！?/p>

說完，他掏出隨身的小布包，從里面摸出一個黑乎乎的窩窩頭。這塊干糧明顯被他留了很久，表面已經(jīng)有點發(fā)硬，掰開時甚至不太容易。

“這是我的干糧?！彼迅C窩頭舉了起來，“先說明，這東西，遠遠不夠分給每一個人?！?/p>

有人咽了咽口水，眼睛不自覺地盯著那團食物。畢竟很多人已經(jīng)餓了不止一天，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李建國繼續(xù)說道：“輕傷還能扛一扛的，就先忍一忍，把這口留給最危險、最虛弱的同志。等他們先緩口氣，咱們隊伍還有希望多保存幾條性命。你們說，這樣安排合不合理？”

火光把每個人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短暫的沉寂之后，幾個人陸續(xù)點頭：“合理?！?/p>

也有人小聲嘟囔：“那我們……”

一位年紀(jì)稍大的老兵搶在前面開口：“都這個時候了，還分什么你我？干部都把自己的口糧拿出來了，我們說啥？”

這話一出，剛才那些低低的嘟囔聲很快就沒了。

李建國沒再多說，把傷勢最重的幾個戰(zhàn)士摸了摸額頭，又看了看嘴唇的顏色，挑出兩個快支撐不住的人，把窩窩頭掰成幾小塊，親自遞到他們嘴邊。其他人看在眼里，心里也就明白了，他不是光動嘴皮子的人。

安頓好最危急的傷員之后，李建國開口提了一個關(guān)鍵的建議：“同志們，現(xiàn)在這樣散兵游勇地待著不行，得有個組織。只要還有黨員在，就不能讓隊伍變成一盤散沙。”

“有黨員、團員的站出來。”他的聲音不大，卻透出一種不容拖延的果決。

一會兒工夫，火堆旁站起了數(shù)個人，有的原來是連隊的老兵，有的在支部里干過工作，也有參加團組織的年輕人。大家報出自己原先所在的連隊、職務(wù)、入黨或入團時間。

人一對照，大致的框架立刻就出來了。李建國跟幾個資歷較老的黨員簡單商量了一下，當(dāng)場宣布成立一個臨時黨支部，由他牽頭負責(zé)統(tǒng)一指揮，幾名黨員負責(zé)具體分工。

這支隊伍的“骨架”就這么支起來了。

隨后，一條條簡單而關(guān)鍵的紀(jì)律被迅速確定下來：一是所有食物集中管理，由組織統(tǒng)一分配；二是能動的人負責(zé)打前站、探路、找水找食物，傷重的留在相對安全的位置休息；三是行進過程中必須拉成相對完整的隊形，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隊單獨行動。

這些規(guī)定看上去樸實得很，卻在草地這種可怕的環(huán)境中救了不少命。就拿食物來說，要是誰搶誰的，一旦出現(xiàn)爭斗，隊伍立刻就亂。可有了統(tǒng)一分配，再艱難，也知道自己能分到那一口，人心就穩(wěn)得多。

很快，守夜的順序安排好了，靠外圈體力較好的戰(zhàn)士輪班看火，靠內(nèi)圈傷員裹著破棉衣擠成一團抵御寒氣。

那一夜，風(fēng)仍然很大，火苗被吹得不時趴在地上，又頑強地冒起來。很多人是靠著肩膀和肩膀之間那一點點溫度，才緩緩挨到了天亮。

四、穿越死亡草地的那段路

天剛蒙蒙亮，草地上起了薄霧。遠處什么都看不清，近處的每一根草葉上都掛著冷冰冰的水珠。一夜沒睡好的人撐著酸痛的身體站了起來，把破棉衣裹緊，然后各自去干分配給自己的活。

李建國大致點了點人數(shù)，確認沒人夜里不告而別之后，簡單交代了當(dāng)天的任務(wù)：沿大部隊既定的行軍方向繼續(xù)前進，遇沼澤地必須先探路，再分批通過。傷員由幾名體力尚可的戰(zhàn)士輪流抬著走，絕不能丟下。

隊伍就這么一前一后拉起來了。羅玉琪被安排在中段，一方面能幫忙照看傷員，另一方面也好避免他再因為離隊太遠而失散。這種安排，很明顯是考慮過他年齡小、經(jīng)驗不足的。

草地的地形在外人看來幾乎沒有差別，但在這些已經(jīng)走了好幾天的戰(zhàn)士眼里，一些細微變化卻是致命的信號。比如，草長得格外密但顏色發(fā)黑的地方，往往下面是沼澤；地面晃動得厲害、踩上去水泡頻頻冒出的地方，也極其危險。

李建國親自走在前頭，手里拿著一根比人還長的棍子，一邊走一邊探。棍子插下去，如果能碰到比較結(jié)實的土層，他就朝后揮一揮，用腳在地上留下一點明顯的腳印；若一下插得很深，還帶著咕嘟咕嘟的水聲，那就立即繞開。

走了沒多遠，隊伍前面忽然停住了。

一道寬闊的泥潭橫在面前，表面上看像泛著油光的一塊深色濕地，一踩就可能整個人陷下去。這種地方，一旦掉進去，往往連救都救不上來。

李建國皺了皺眉，把棍子插進泥潭邊緣，來回試探了一圈，終于在右前方找到一條相對安全的窄道。他扭頭說：“輕裝的先過去，一個接一個，腳踩著前頭同志的腳印。抬擔(dān)架的等這邊人過去一部分，再走?！?/p>

隊伍照指令慢慢挪動起來。每個人的呼吸幾乎都屏住了，腳下稍微一滑，心里就會猛地一緊。

輪到抬擔(dān)架的那一組時，情況還是出了岔子。走在最后側(cè)面協(xié)助的一名戰(zhàn)士，本來想往旁邊伸手去扶一下?lián)?，腳下卻踏偏了半步，整個人一下子陷進泥中，泥漿和水瞬間漫到腰部。

“別亂動！”李建國幾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嗓子，顧不上自己腳下的泥水，趴在地上，把棍子用力遞過去，“抓緊！”

陷在泥里的戰(zhàn)士臉發(fā)白，手抖得厲害，眼看就要抓不住。羅玉琪離得最近，顧不得自己是否會一起被拖下去，直接撲上去抱住棍子的另一端，咬著牙往回拽：“同志，死命抓??！”

后面幾名戰(zhàn)士也趕緊沖上來，一塊兒用力。眾人合力之下，那名戰(zhàn)士終于被一點一點從泥潭的吸力里拖了出來，渾身都是泥，躺在草地上直喘粗氣。

這一下，誰都不敢再有半點大意。隊伍繞開泥潭，又花了大半天時間，才終于登上了一處相對高一點的草坡。站在坡頂，往遠處再看，視線總算比之前開闊一些，風(fēng)吹過來雖然更冷，卻讓人透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有人猛地豎起了耳朵：“聽……你們聽，有沒有動靜？”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是錯覺。仔細凝神后，遠處隱隱傳來一種有節(jié)奏的聲音，不是風(fēng)，不是水，而更像是很多人一齊邁步時的踩踏聲。那聲音不大，卻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好像是……隊伍的腳步聲。”有人眼睛一下亮了。

李建國瞇起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又走了幾步，終于看見遠處灰蒙蒙的地平線上，有一條微弱的黑線在緩慢移動。那黑線雖遠，卻整齊而有規(guī)律，和他們這些零散的身影完全不一樣。

“是我們的大部隊！”

這句話一出口，小小的臨時隊伍瞬間沸騰了，好幾個人一時間激動得差點腳軟，一屁股想往地上坐。有人高高舉起手里的破旗子，有人扯開嗓子喊：“同志們！這邊！”

前方的大隊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這支“雜牌隊”。不到一會兒工夫，就有幾名騎馬和步行的干部朝這邊趕來。臨時隊伍這邊，李建國整理了一下衣襟，簡單拍了拍身上的泥，帶頭迎上前去。

大部隊的指揮員走到近前，看著這一群衣衫破爛、臉上滿是泥痕和風(fēng)霜的戰(zhàn)士，問：“你們是哪個連的？怎么聚到一起了？”

李建國立正，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報告首長，我們原本是幾支部隊里掉隊的人員，共帶回十三名同志，其中三名在途中因傷重、體力不支犧牲。”

他沒有刻意渲染，聲音不高，卻一句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指揮員沉默了幾秒，同樣鄭重回禮：“他們是好樣的?！?/p>

隨后，醫(yī)務(wù)人員立刻上前接管傷員，政工干部開始登記每個人的姓名、原部隊番號和身體狀況。那一刻，很多人站在原地，還有點恍惚——這幾天的生死折騰，好像突然就有了一個明確的落點。

羅玉琪被安排回到原所屬的隊列。身邊的戰(zhàn)士問他：“小鬼，怎么掉的隊？”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慶幸，只淡淡說了一句：“就……方便的時候離遠了點?！?/p>

話雖輕飄飄，背后那幾天幾夜的驚險和煎熬，卻永遠刻在經(jīng)歷者的記憶里。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這些經(jīng)歷足以讓他一下子從稚嫩走向成熟。

草地沒有把他們吞沒。許多在這片土地上永遠倒下的人，未必留下了詳細的名字和故事，但他們曾經(jīng)存在過，也曾像羅玉琪、李建國他們這樣，在風(fēng)雨和沼澤中咬牙前行，守住隊伍守住紀(jì)律。

在那段漫長而艱難的行軍中，類似的臨時小隊并不在少數(shù)。有人被找回，有人卻永遠留在濕冷的泥下。對當(dāng)時的紅軍而言，每一名能從草地里走出來的戰(zhàn)士，都不僅是活下來的個體，更是整個隊伍意志的延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