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讀柴榮，容易先看到結果，后周在他手里突然硬了起來，內(nèi)能整軍，外能攻伐，短短幾年，把一個亂局收拾得有了樣子。

可這些本事不是憑空冒出來的，真要看清他的軍事能力，繞不開高平之戰(zhàn)。

這場仗太關鍵了。北漢挑的時機很毒，后周剛辦完大喪，新君剛坐上位子，朝廷里有人擔心，軍中也有人觀望。

對手賭的，不只是戰(zhàn)場輸贏，而是后周會不會在第一輪沖擊下自己散掉。

更險的是，真正交手之后，先出問題的還不是別人，正是后周自己的右翼。

就在這種局面里，柴榮硬生生把一場可能打成國運崩塌的仗，打成了自己立威、立軍、立國的一戰(zhàn)。

看明白這一步，才知道他到底強在哪。

后周顯德元年，郭威去世，郭榮即位，是為周世宗。

消息傳到太原，劉崇立刻判斷這是機會。

他聯(lián)合契丹發(fā)兵南下，擺明了要趁新君未穩(wěn)，一腳踹開后周的門。

這時候，朝廷并不是沒人反對親征。

有人主張派將出戰(zhàn)，讓皇帝留在后方，表面看很穩(wěn)。

可問題恰恰出在“穩(wěn)”字上。

五代的軍隊，很多時候認的是資歷、舊恩和兵權，不一定真把皇帝放在第一位。

柴榮如果只在汴梁等消息，一旦前線有變，他很可能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他必須去。這個決定，不是逞強，而是判斷。

北漢此番南侵，吃準的就是后周新舊交接、人心未定。

柴榮親自到前線，首先是壓住軍心，也是把這場戰(zhàn)事從“諸將替朝廷打仗”，變成“皇帝親自帶著全軍過關”。

更見本事的是，他不是倉促出門。

前線怎么守，敵軍可能往哪走，哪一路兵馬去卡敵后，他在出發(fā)前就做了安排。

澤州要守，潞州不能丟，另兩路還要從側后形成夾擊。

劉崇是來打閃擊戰(zhàn)的，柴榮卻提前給他劃出了一塊必須交手的戰(zhàn)場。

一個是搶空子，一個是搶主動，高下已經(jīng)露出來了。

雙方在高平附近遭遇后，真正的難關才開始。

北漢那邊，中軍居中，張元徽率前鋒，契丹軍在側，氣勢很足。

后周這邊也分左、中、右列陣，白重贊、李重進在左，樊愛能、何徽在右，向訓、史彥超將精騎居中，張永德率禁軍護駕。

這個布置看上去平常，其實很有層次。

前線一旦哪一路松動，主力還能立刻補上，不至于一崩全崩。

可戰(zhàn)場從來不給人留面子。

開打沒多久，后周右翼就出了大事。

樊愛能、何徽面對張元徽的猛攻，竟然先跑了。

主將一逃，部下跟著亂，連步軍中都有人解甲投降。

北漢原本就認定后周軍心不穩(wěn)，這一下，幾乎把對手的判斷全印證了。

這種時候，最見主帥成色。

柴榮沒有退，也沒有讓別的將去補那個缺口，他自己率親軍壓了上去，冒著矢石督戰(zhàn)。

這個動作，不只是膽大，還是清醒。

右翼已經(jīng)壞了，他若還守在原位，全軍就可能跟著塌。

主帥親自補位，等于把一道已經(jīng)裂開的口子，先用人和軍令硬堵住。

戰(zhàn)局也就在這里拐了彎。

趙匡胤、張永德沖了出來，白重贊所部也頂住了壓力。

趙匡胤那句“主危如此，吾屬何得不致死！”

不是場面話，是在給全軍續(xù)那口快斷掉的氣。

張元徽被殺后，北漢的鋒頭一下子泄了，契丹軍見勢不妙，選擇撤退，劉崇再想收兵，也收不住了。

很多人說高平之戰(zhàn)，容易把重點全放在柴榮親冒矢石這一點上。

這個當然重要，但若只看到這一層，就還是看淺了。

柴榮真正強的地方，是從戰(zhàn)前到戰(zhàn)中，他一直在控局。

戰(zhàn)前，他迅速判斷北漢的意圖，搶先把戰(zhàn)場限定在自己能應付的區(qū)域。

臨陣布置時，他沒有把兵力一線攤開，而是給自己留了轉圜。

等右翼崩掉，他又能馬上用親軍補上。

這里面有膽氣，也有章法。

只憑血勇，未必能救一支快亂掉的軍隊；能在亂局里繼續(xù)調(diào)度，才是本事。

還有一個細節(jié)，很說明問題。

柴榮還派兵去截敵軍后路。

也就是說，他想的不是“能不能守住”，而是“能不能借機把對方打垮”。

這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解圍了，而是主帥對整場戰(zhàn)事的掌控。

很多人在最危險的時候只盯著眼前一口氣，柴榮已經(jīng)盯到下一步。

反過來看劉崇，問題也很明顯。

他看周軍兵力不算占優(yōu)，竟生出輕敵之心，連契丹援軍都有些嫌多。

楊袞提醒勁敵不可輕進，他沒有聽進去。

一個主帥把戰(zhàn)場當成證明自己面子的地方，往往就離失敗不遠了。

柴榮則不一樣，他要的是結果，是全局，是把這場仗打成后周的轉機。

高平打完，柴榮并沒有把它只當作一次邊境勝利。

他很快處置了樊愛能、何徽及其部下軍吏，軍法一下子立住。

這個動作很重，但不重不行。

五代最麻煩的地方，不只是外敵，而是軍隊常常各有山頭，武將臨陣失職，朝廷都未必真能拿他們怎樣。

柴榮借高平之勝動手，就是要告訴全軍，往后軍紀歸朝廷，誰也別拿舊資格當護身符。

同時，立功的年輕將領開始進入核心。

趙匡胤在這一仗后名聲大起，軍中舊人與少壯派的力量對比，也開始松動。

換句話說，高平之戰(zhàn)不只是打退了北漢，它還替柴榮完成了一次權力重組。

皇帝的軍功，軍中的威望，整軍的資格，全是在這時候真正落到手里的。

戰(zhàn)后，柴榮還想繼續(xù)向太原施壓，氣魄有，現(xiàn)實也擺在眼前，糧草、軍紀、士卒疲病，這些都不是一句話能壓過去的，后周最終還是撤軍了。

這里能看出他的另一面，他確實有急的時候，,也不是每一步都毫無偏差。

但即便如此，高平這一仗已經(jīng)足夠說明問題，他不是靠局勢成全的人，而是能在最險的時候，自己把局勢扳回來的人。

北漢自此元氣大傷，劉崇后來憂憤而死。

后周這邊，則在這場惡仗之后真正站穩(wěn)了腳跟。

更耐人尋味的是，那個在陣前跟著柴榮拼出來的趙匡胤，也正是從這里一步步走進了禁軍核心。

高平巴公原上的這場勝負，表面看，救的是一個新君；往后看，它連下一個王朝的輪廓，都已經(jīng)隱約擺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