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榮獲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后，掌聲恭喜《被困住的人》榮獲第十一屆單向街書店文學(xué)獎年度作品的殊榮！

文學(xué)讓人越過自身經(jīng)驗的邊界，進入他人的處境與心靈，也支撐起一個人漫長一生中的熱情與感受。在信息愈發(fā)碎片化、真假難辨的時代，文學(xué)更是成為我們貼近真實、重新辨認生活的重要方式?！缃衲陠蜗蚪謺晡膶W(xué)獎的主題所說，每個人的生命都可能成為文學(xué)！

《被困住的人》是短篇小說大師威廉·特雷弗故事集，收錄他20多年間（1967—1992）創(chuàng)作的73個經(jīng)典短篇。這是一個個普通人陷入人生困境的故事，他們受困于家庭、婚姻、愛欲、人際關(guān)系，受困于幻覺、孤獨、謀殺、晚年……這些故事凝結(jié)了這位現(xiàn)代文學(xué)大師對人性和生活細致入微的洞察力，總有那么一個瞬間，我們會在他們?nèi)鐗趑|般兩難的困境中窺見人性的幽微之處和人生的真相。

今天給大家分享特雷弗的短篇小說《桌子》，共同感受作家筆下的人的困境，以及人在困境中折射出的人性微光。

在一家公共圖書館里，杰夫斯先生以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瀏覽相關(guān)的專欄時，在《泰晤士報》上看到了哈蒙德家登的廣告。廣告里有一個電話號碼，他記在一張小紙片上，當(dāng)天晚些時候打了過去。

“是的，”哈蒙德夫人含糊地說，“我想這張桌子應(yīng)該還在出售。我去看看?！?/p>

杰夫斯先生在腦海里看到了她去看桌子。他仿佛看見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一頭淺藍色的頭發(fā)，窄窄的鞋子上是一雙修長的腿。

“這其實是我丈夫辦的事，”哈蒙德夫人解釋說，“至少我這么認為。雖然嚴格地來說，這張桌子是我的財產(chǎn)，是我奶奶留給我的。是的，桌子還在。我可以肯定還沒有人出價要買這張桌子?！?/p>

“那樣的話——”杰夫斯先生說。

“我真傻，竟然以為有人會給我丈夫出價，以為他會把桌子賣掉。他當(dāng)然不會在我們沒有商量的情況下這樣做。這其實是我的桌子。盡管廣告是他擬寫的，也是他去登在報紙上的。我有個女兒還在蹣跚學(xué)步，杰夫斯先生。我經(jīng)常累得筋疲力盡，沒時間去考慮寫廣告的事?！?/p>

“有個小女兒。哦，真不錯?！苯芊蛩瓜壬f，他看著天花板，面無笑容，“你整天很忙吧？”

“如果你對桌子感興趣，何不過來看看呢？它絕對是正品，經(jīng)常受到稱贊?！?/p>

“好的，我過來?！苯芊蛩瓜壬f，并提出了一個時間。

杰夫斯先生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家具經(jīng)銷商，他放下電話，思索著哈蒙德夫人的聲音。他想知道這聲音是否屬于一個熟悉古董家具的女人。他剛才把她想象成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顯然是不對的。她既然有一個蹣跚學(xué)步的孩子，應(yīng)該比較年輕。而且，她說到自己累得筋疲力盡，他因此再次幻想她的樣子，這次她穿著軟底拖鞋，額頭上散落著一綹頭發(fā)?！笆且环N有教養(yǎng)的聲音。”杰夫斯先生自言自語。他繼續(xù)相信哈蒙德家里很有錢，也許還會雇著一兩個女傭，盡管女主人抱怨自己累得筋疲力盡。杰夫斯先生正是通過關(guān)注這些煩人的細節(jié)，積累了一小筆財富。他走在他這棟維多利亞式房子的沒鋪地毯的地板上，聞了聞空氣，重新思考。他的周圍堆滿了家具，都是剛買來的，等待再次出售。

杰夫斯先生的聲音在哈蒙德夫人的意識中剛一消失，她就把他忘記了。杰夫斯先生沒有在她的腦海里留下任何印象，因為她和他通電話時，并沒有像他那樣，在頭腦中幻想對方的樣子。她以為杰夫斯先生是一個店員，那個聲音可能屬于處理采購清單的人，或者屬于利伯蒂商店珠寶部的人。到了約定的時間，當(dāng)家里的換工女孩通報杰夫斯先生的到來時，哈蒙德夫人皺起了眉頭，說道：“親愛的烏蘇拉，你肯定是把名字搞錯了。”但女孩一口咬定沒錯。她固執(zhí)地站在女主人面前，反復(fù)地說有一位杰夫斯先生應(yīng)約前來?！疤炷模　惫傻路蛉私K于喊道，“我真是太蠢了！那是新來的擦窗戶的工人呀。叫他立刻開始干活。先擦廚房的窗戶，這樣他就能趁精神頭足的時候把它們擦完。那些窗戶黑得像你的靴子一樣。”

于是，杰夫斯先生被一個來自瑞士中部的女孩帶進哈蒙德家的廚房，女孩很唐突地（雖然不是故意的）叫他去擦窗戶。

“什么？”杰夫斯先生說。

“從廚房開始擦，哈蒙德夫人說的，因為廚房的窗戶最臟。水龍頭里有熱水?！?/p>

“不，”杰夫斯先生說，“我是來看一張桌子的?！?/p>

“桌子我自己擦過了。你只要把一張報紙墊在腳下，就可以站在桌子上?！?/p>

這個時候烏蘇拉離開了杰夫斯先生，盡管他又開口說話了。她覺得自己不能站在那里跟擦窗戶的人聊天，這個家里雇她不是干這件事的。

“他真是個怪人?！彼蚬傻路蛉藞蟾嬲f，“他還想洗那張桌子呢?！?/p>

“我叫杰夫斯?！苯芊蛩瓜壬驹陂T口說，手里拿著他的黑色硬氈帽，“我是來看那張桌案的?！?/p>

“太奇怪了！”哈蒙德夫人喃喃地說，她正要說真是無巧不成書，因為就在此刻一個叫杰夫斯的男人正在擦她家廚房的窗戶?！芭?，我的上帝！”她叫道，“哦，杰夫斯先生，多么可怕的事！”

正是因為這樣的陰差陽錯，這個愚蠢的錯誤——哈蒙德夫人承認完全是她的錯——才促使她讓杰夫斯先生買走了桌子。杰夫斯先生拿著帽子站在那里，意識到了某種心理上的優(yōu)勢，并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利用到底。他看到哈蒙德夫人在她的外表之下，生怕他會覺得自己受到了輕視。她是一個好女人，他想，就像一個買肉的人判斷一塊肉肥美多汁。她是一個好人，他向自己保證，因此相處起來更容易，打交道更方便。他的猜測是正確的。哈蒙德夫人的臉上有一絲內(nèi)疚：當(dāng)她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意識到他是一個古董商，是一個有著倫敦猶太人的面部特征和口音的商人時，他看到了她臉上的內(nèi)疚。她擔(dān)心我認為她是反猶太主義者，杰夫斯先生想，并對自己的判斷很滿意。他報了一個很低的價格，立刻就被接受了。

“我干了件聰明的事?！惫傻路蛉藢φ煞蛘f，“我把桌案賣給了一個叫杰夫斯先生的小個子男人，我和烏蘇拉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擦窗戶的工人呢?！?br/>

杰夫斯先生在桌子上用粉筆做了記號，并在筆記本上做了記錄。他坐在自己大房子的廚房里，吃著他裝在塑料袋里烹制的腌魚。他的下巴緩慢而輕微地動著，像機器一樣把魚肉磨成漿。他不太注意嘴里的味道。他在考慮，如果把這張桌子賣給安德魯·查爾斯爵士，也許可以獲得百分之百的利潤，甚至更多。

“這是一個老百姓的日常故事?！苯芊蛩瓜壬呐f收音機里傳來一個聲音。杰夫斯先生站起身，把剛才用過的盤子拿到水池里。他用一塊茶巾擦了擦手，上樓去打電話。

安德魯爵士在非洲，一個女人說，這一個月都不會回來。他什么時候回來還很難說，但至少要一個月。杰夫斯先生沒有再說什么。他兀自點了點頭，但是安德魯·查爾斯爵士家的那個女人不知道他在點頭，她認為這個男人對她的話不予理會，很沒有禮貌。

杰夫斯先生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提醒自己六個星期后再給安德魯爵士打電話。然而，事實證明這個記錄是多此一舉，因為三天后，杰夫斯先生接到了哈蒙德夫人的丈夫的電話，問那張桌子是不是還在他手里。杰夫斯先生假裝看了看，過了片刻才回答說桌子好像還在。

“那樣的話，”哈蒙德夫人的丈夫說，“我很想把它買回來?！?/p>

哈蒙德先生宣布是自己改變了想法?？伤肿韵嗝艿卣f，想要這張桌子的其實是他的一個朋友，如果杰夫斯先生不介意的話，他想帶他的朋友一起過來。

“你愿意帶誰來都沒問題?！苯芊蛩瓜壬f。他提前感到了尷尬：他必須告訴哈蒙德先生或哈蒙德先生的朋友，桌子的價格在三天內(nèi)翻了一番。他不會這么說，但哈蒙德先生會意識到這就是它現(xiàn)在的售價。

他們來訪時，杰夫斯先生正在廚房喝茶。他對著那杯茶吹氣，不愿意把它留在那里，因為他反對浪費。他喝了大部分茶，用茶巾擦了擦嘴唇。門鈴又響了，杰夫斯先生匆匆去開門。

“我就是那個藏在柴堆里的黑鬼，”跟哈蒙德站在一起的那位加爾巴利夫人說，“是我為了一張桌子搞出了這些荒唐事。”

“加爾巴利夫人還沒見那桌子呢?！惫傻陆忉屨f，“她也對我們的廣告做了回應(yīng)，可是你，唉，把寶物給偷走了?！?/p>

“進屋說吧?！苯芊蛩瓜壬f著，領(lǐng)頭走向那個放桌子的房間。他用一只手指著，轉(zhuǎn)向加爾巴利夫人說：“就是這個，加爾巴利夫人。你完全有權(quán)利購買它，不過我已經(jīng)把它指定給了另一個遠在非洲的客戶，他一直在找這件東西，愿意出極高的價格。我只是提醒你一下。這樣似乎才公平?！?/p>

沒想到，當(dāng)杰夫斯先生報出他心中的那個錢數(shù)時，加爾巴利夫人和哈蒙德都面不改色。哈蒙德拿出一本支票簿，立即開了一張支票?！澳隳芩拓泦?？”他問。

“哦，可以，”杰夫斯先生說，“只要不是太遠。會收一小筆運費，包括所有的費用，運輸中的保險等。四鎊四?！?/p>

杰夫斯先生開著他的奧斯汀面包車，去了哈蒙德給他的地址。路上，他算計了一下這趟三刻鐘的旅程能有多少利潤：四分之一加侖的汽油是一先令三；從四畿尼里減去這些，還剩四鎊兩先令九便士。杰夫斯先生沒有把自己的時間算進去。他認為這沒有什么價值。他可以把這三刻鐘消磨在他的大房子里，或者活動活動身子，保持血液循環(huán)。他認為這筆利潤還不錯，于是開始想起了加爾巴利夫人和哈蒙德，想起了把他錯當(dāng)成擦窗戶工人的哈蒙德夫人。他猜測哈蒙德和加爾巴利夫人在搞事情，但用這種方式搞事情蠻奇怪的：買一張古董桌子，然后叫人送過去。

“他們在搞婚外戀?！苯芊蛩瓜壬鷮ψ约赫f，“他們是因為出售這張桌子才認識的，現(xiàn)在為它玩起了浪漫?！彼宄乜吹搅四且荒唬好利惖募訝柊屠蛉藖淼焦傻录遥?/p>

釋說她是來買那張桌子的。也許她還大吵大鬧了一番，提醒哈蒙德夫婦她之前打過電話，是他們叫她過來的。“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桌子已經(jīng)被賣掉了?！痹诮芊蛩瓜壬南胂笾?，加爾巴利夫人這么說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應(yīng)該給我回個電話的！我整天忙著呢?！?/p>

“進屋來吧，加爾巴利夫人，喝一杯白蘭地?！惫傻略诮芊蛩瓜壬哪X海里喊道，“我們怎樣才能彌補呢？”

“這事兒都怪我?！惫傻路蛉私忉屨f，“我真是蠢得不可救藥，把我們漂亮的桌子賣給了一個猶太商人，一個叫杰夫斯先生的人，烏蘇拉從外國來，什么都不懂，竟然吩咐他去擦廚房的窗戶。”

“那張桌子只帶來了尷尬?！惫傻抡f，一邊倒出大量的白蘭地，“喝吧，加爾巴利夫人。再吃一兩個堅果。請用?！?/p>

“我已經(jīng)對那張桌子動了心?！奔訝柊屠蛉嗽诮芊蛩瓜壬哪X海里說，“我失望得都快哭了?！?/p>

“給加爾巴利夫人送一張桌子?！苯芊蛩瓜壬鷮σ粋€女人說。女人拎著一個購物籃，正要離開公寓樓。

“哦，是嗎？”女人說。

“請問是幾樓？有人給了我這個地址。”

“沒有叫這名字的人?！迸苏f，“我從沒聽說過什么加爾巴利?！?/p>

“她可能是新來的。有空著的公寓房嗎？這些門鈴上什么也看不出來?！?/p>

“我沒有權(quán)利，”女人說，聲音十分尖厲，“我沒有權(quán)利透露公寓里這些住戶的情況。不能把它們透露給一個開封閉貨車的人。我根本不認識你?！?/p>

杰夫斯先生認出女人是一個打雜女傭，就不再理她了，盡管她站在臺階上，離他很近，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按響了一個門鈴，一位中年婦女開了門，杰夫斯先生詢問后，她說公寓里每個人都是新搬來的，公寓本身也是新的。她和顏悅色地建議他去按最上面的那個門鈴，它似乎是連著兩間小閣樓的。

“啊，杰夫斯先生，”片刻之后，美麗的加爾巴利夫人說道，“你來了。”

杰夫斯先生把桌子從貨車上卸下來，搬上臺階。那個打雜女傭還在旁邊。她對加爾巴利夫人說，只要合適或需要，她愿意以每小時六先令的工錢打掃房間。

杰夫斯先生把桌子放在兩間閣樓中較小的一間里。房間里空蕩蕩的，只有一些卷起來的地毯和一盞落地?zé)?。第二個房間的門是關(guān)著的。他想象里面有一張床、一個衣柜，床頭

柜上放著兩只白蘭地酒杯。杰夫斯先生想象，假以時日，這個地方會變得極其奢華?！耙粋€愛巢。”他對自己說。

“好的，謝謝你，杰夫斯先生。”加爾巴利夫人說。

“我必須多收你一鎊。你可能不知道，加爾巴利夫人，根據(jù)古董商協(xié)會的規(guī)定，如果把貨物搬上樓，必須收取一鎊的費用。我要是不收這筆小錢，就會被除名?！?/p>

“一鎊？我還以為哈蒙德先生已經(jīng)——”

“這跟上樓梯有關(guān)。我必須遵守古董商協(xié)會的規(guī)定。至于我自己嘛，我完全可以不收的，但是你知道，我每兩年要交一份報告。”

加爾巴利夫人找到她的手提包，遞給他一張五鎊的鈔票。他找了她三鎊十六先令，他聲稱身上只有這么多零錢。

“想象一下吧！”加爾巴利夫人叫道，“我還以為那個清潔女工是你的妻子，過來幫你搬東西的呢。我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說起了每小時六先令。她正是我要找的人。”

杰夫斯先生認為這很像哈蒙德夫人的那個換工女孩，她把他錯當(dāng)成了擦窗戶的工人。他心里這么想，但沒有說出來。他想象著在之后的某個時間，加爾巴利夫人對哈蒙德講述這件事的具體細節(jié)，那時候他們倆躺在另一個房間里，抽著煙，或享受著肉體的歡愉?！拔疫€以為她是那個猶太小男人的妻子。我還以為是一家夫妻店，這些人經(jīng)常是這樣。當(dāng)她提到打掃衛(wèi)生時，我感到很驚訝。”

很自然地，杰夫斯先生認為他已經(jīng)看到了事情的結(jié)局。一張路易十六的桌案，曾經(jīng)是哈蒙德夫人奶奶的財產(chǎn)，現(xiàn)在歸她丈夫的情婦所有，或者成了丈夫和情婦的共同財產(chǎn)——杰夫斯先生對此不能確定。這一切都太有趣了，杰夫斯先生想，但他還有其他事情要操心。他還要收藏更多的家具，并在合適的時候把它們賣掉；他還要掙錢謀生，他告誡自己。

就在他把桌子送給加爾巴利夫人的一兩天后，他接到了哈蒙德夫人的電話。

“請問是杰夫斯先生嗎？”哈蒙德夫人說。

“是的，是我。我就是杰夫斯。”

“我是哈蒙德夫人。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賣給你一張桌子?！?/p>

“我對你記憶猶新，哈蒙德夫人。我們被一個誤會逗樂了?！?/p>

杰夫斯先生發(fā)出一種聲音，他相信那聽起來像是笑聲。他眼睛看著天花板，臉上并無笑容。

“問題是，”哈蒙德夫人說，“那張桌子還在你手里嗎？如果還在你手里，我想也許我最好過來見見你。”

杰夫斯先生的腦海里突然出現(xiàn)了那兩間閣樓，加爾巴利夫人正在用那張桌子，以及她所能找到的其他東西布置它們。他看見加爾巴利夫人走在街上，看著商店櫥窗里的床和地毯，胳膊肘被一個不是她丈夫的男人抓著。

“喂，杰夫斯先生，”哈蒙德夫人說，“你還在嗎？”

“是的，我在?！苯芊蛩瓜壬f，“我正站在這兒聽你說話呢，夫人?！?/p>

“怎么樣？”哈蒙德夫人說。

“很抱歉，桌子的事讓你失望了。”

“你是說賣掉了，已經(jīng)？”

“恐怕是的?！?/p>

“哦，我的上帝！”

“我這兒還有其他桌子。品相很好，價格也公道。你會覺得來一趟不虛此行?！?/p>

“不，不?！?/p>

“一般說來，我做生意的方式不是這樣：讓客戶進入我自己家里什么的。但是對你來說，既然我們互相認識——”

“那不行。我是說，我只可能對賣給你的那張桌子感興趣。杰夫斯先生，你能快點告訴我購買它的人的姓名和地址嗎？”

這個問題讓杰夫斯先生措手不及，于是他立刻掛掉了電話。過了一會兒，在他經(jīng)過片刻思考之后，哈蒙德夫人又把電話打了過來。他說：

“剛才電話被切斷了，哈蒙德夫人。電話線有點問題。今天早晨安德魯·查爾斯爵士從尼日利亞打來電話，被切斷了兩次。真是抱歉?！?/p>

“我剛才說到，杰夫斯先生，我想知道買那張桌子的人的姓名和地址?！?/p>

“這我不能泄露，哈蒙德夫人。泄露這類信息恐怕是嚴重違反古董商協(xié)會的規(guī)定的。我可能會因為這樣的過失而被開除?！?/p>

“哦，天哪。哦，天哪，杰夫斯先生，那我怎么辦呢？答案是什么？”

“這很重要嗎？辦法和途徑多的是。比方說，我可以做你的代理人。我可以偽裝成代理人去找桌子的主人，盡力地去斡旋。”

“可以嗎，杰夫斯先生？那真是太好了。”

“那我就得按慣例收取代理費了。對此我很抱歉，哈蒙德夫人，但是協(xié)會不允許我不收?！?/p>

“是的，是的，當(dāng)然。”

“要我跟你說說費用的事嗎？它是怎么算出來的，總數(shù)是多少？不是很多，一個百分比?！?/p>

“我們可以事后再商量?！?/p>

“這樣也好。” 杰夫斯先生說，他想說的是百分之三十三又三分一。

“請把價錢提高到你付給我的兩倍。如果看上去還要漲價，希望你能打電話請示我?！?/p>

“那是常有的事，哈蒙德夫人?！?/p>

“但是請盡量把價格壓低。在合理范圍內(nèi)?！?/p>

“我會和你聯(lián)系的，哈蒙德夫人。”

杰夫斯先生在他的房子里走來走去，搖晃著身體，以保持血液循環(huán)正常。他想，難道如今桌子在情侶們的幻想中也占有一席之地嗎？他認為，弄清這件事對他有好處，因為他可以收集種類合適的桌子，并給它們打出巧妙的廣告。他又思忖了一會兒，然后坐上了他的貨車。他開車前往加爾巴利夫人的閣樓間，希望能在那兒找到她。

“哎呀，杰夫斯先生。”加爾巴利夫人說。

“是的?！苯芊蛩瓜壬f。

她領(lǐng)著他上樓，心中滿是好奇。他想，她以為我過來是向她兜售一兩件東西，但她不愿意命令我出去，以防她弄錯了，以防我是來敲詐她的。

“那么，杰夫斯先生，你來這兒有何貴干？”

“那張路易十六的桌子，有人出了一個很好的價錢。或者說是一個相當(dāng)可觀的價錢。或者說是一個可能會變得極為可觀的價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但那張桌子是我的。你是想說你希望把它買回去嗎？”

“我正想說這樣的話。我收到了這個報價的暗示，我想應(yīng)該立刻讓你知道。‘我來做加爾巴利夫人的代理人，’我對自己說，‘萬一她真的想以原價一倍半的價錢賣掉那件東西呢?！?/p>

“哦，不，杰夫斯先生?！?/p>

“你沒有興趣嗎？”

“恐怕沒有。”

“假設(shè)我的客戶把價格漲到兩倍呢？你覺得怎么樣？或者，哈蒙德先生會怎么想？”

“哈蒙德先生？”

“嗯，我不太確定這件家具歸誰所有，所以我才提到了那位先生。也許我應(yīng)該聯(lián)系他。畢竟是哈蒙德先生給我開的支票。”

“桌子是我的。是一份禮物。我希望你不要去聯(lián)系哈蒙德先生?！?/p>

“好吧，那就這樣吧。但是，既然我在這件事上為了你的利益行事，加爾巴利夫人，我認為應(yīng)該立即把報價告訴你，并自己承擔(dān)了旅費等，恐怕我不得不按照慣例向你收取代理費。古董商協(xié)會規(guī)定這樣的情況是應(yīng)該收費的。我想你聽懂了吧？”

加爾巴利夫人說她聽懂了。她給了他一些錢，杰夫斯先生就離開了。

在家里，杰夫斯先生又考慮了一個小時。最后，他認為最好給哈蒙德夫人打個電話，確定一下她丈夫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他走到街上，手里拿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他是聾啞人，急需有人幫他打個電話。他把紙遞給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用手指著一個電話亭。

“請問你丈夫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是多少？”女人對哈蒙德夫人說，“有急事找他?！?/p>

“你是誰？”

“我是萊西夫人，我是替非洲的安德魯·查爾斯爵士給你打電話的?！?/p>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惫傻路蛉苏f，然后說出了她丈夫辦公室的電話號碼。

“你說你去見過加爾巴利夫人?！惫傻抡f，“她說什么了？”

“她好像沒有完全理解這件事的利害關(guān)系。我認為她沒弄明白?！?/p>

“那張桌子是我送給加爾巴利夫人的禮物。我恐怕不能要回來?！?/p>

“這是個很誘人的報價，哈蒙德先生?！?/p>

“哦，對此我沒有異議。”

“我只是想，也許你可以利用你對加爾巴利夫人的影響力，僅此而已。我是說，如果你碰巧能看見她。”

“我會給你回電話的，杰夫斯先生。”

杰夫斯先生說了聲謝謝，然后打電話給哈蒙德夫人。

“談判正在進行?！彼f。

然而兩天后談判破裂了。哈蒙德打電話給杰夫斯先生，說那張桌子繼續(xù)歸加爾巴利夫人所有。杰夫斯先生黯然神傷，決定開車去告訴哈蒙德夫人，這樣就能收回她欠他的那一點錢。他決定要告訴她，然后事情肯定就到此為止了。

“恐怕我是撞到了一堵石墻。”他說，“對此我很抱歉，哈蒙德夫人，現(xiàn)在我只想麻煩你付清欠款?！?/p>

他提到了錢數(shù)，但哈蒙德夫人似乎沒有聽清。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淌，把她臉上的脂粉沖出一道道痕跡。她沒有理會杰夫斯先生。她抽泣著，渾身發(fā)抖，眼里流出了更

多的淚水。

最后，哈蒙德夫人離開了房間。杰夫斯先生留了下來，當(dāng)然是因為他必須等著收欠款。他坐在那里打量著家具，覺得哈蒙德夫人這么激動地哭了這么長時間很奇怪。那個換工女孩端著茶水進來了。她在擺放茶杯時紅了臉，他想她大概是想起了她曾經(jīng)吩咐他去擦窗戶。他給自己倒了些茶，吃了兩塊酥餅。房間里非常安靜，就好像剛舉辦過一場葬禮。

“你是誰呀？”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說。

杰夫斯先生看著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把嘴唇從牙齒上咧開。

“我叫杰夫斯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瑪·哈蒙德。你為什么在我們家喝茶？”

“因為有人好心給我端來了茶?！?/p>

“你的嘴怎么了？”

“我的嘴就長這個樣子。你是一個乖孩子嗎？”

“那你為什么等在這里呢？”

“因為我要拿到你媽媽準備給我的東西。一點錢?！?/p>

“一點錢？你是窮人嗎？”

“那錢是欠我的?！?/p>

“艾瑪，快走開?！惫傻路蛉嗽陂T口說。孩子走后，她說：“很抱歉，杰夫斯先生。”

她給他開了一張支票。他看著她，想起了哈蒙德、加爾巴利夫人和那張桌子，他們都在公寓大樓頂層的閣樓間里。他猜想著會發(fā)生什么事。他想，也許哈蒙德夫人會和孩子一起留下來。也許加爾巴利夫人會嫁給哈蒙德；也許他們會到這座房子里，把桌子也帶回來，因為加爾巴利夫人是那么喜歡它，也許他們會繼續(xù)用這個換工女孩，也許哈蒙德夫人和孩子會去住在那兩個閣樓間里。他們都是一類人，杰夫斯先生認為，就連那個孩子似乎也被長輩們的世故給玷污了。但是如果要站隊的話，他最喜歡哈蒙德夫人。他聽說過女人在這種情況下會發(fā)狂，甚至?xí)詺?。他希望哈蒙德夫人不要那樣?/p>

“我告訴你吧，杰夫斯先生?！惫傻路蛉苏f。

“哦，沒關(guān)系的?！?/p>

“那張桌子是我奶奶的，她去世了，在遺囑中把它留給了我。”

“別擔(dān)心，哈蒙德夫人。桌子完好無損?！?/p>

“我們覺得它很丑，我和我丈夫，就決定把它處理掉?！?/p>

“你丈夫覺得它很丑？”

“唉，是啊。但我比他更覺得丑。他不怎么注意一些事情?！?/p>

杰夫斯先生想到，當(dāng)加爾巴利夫人走進這個家門時，哈蒙德就注意上了她。哈蒙德夫人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他對自己說，因為她想保住面子：她完全清楚桌子在哪里，她一直都知道。她剛才哭是因為無法忍受這件事，她奶奶的丑陋桌子竟然在那個罪惡的住所里。

“所以我們就登了一則廣告。我們只收到兩個回復(fù)。你和一個女人。”

杰夫斯先生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看，”哈蒙德夫人說，“我們這樣的家里，沒地方擺放那樣一張桌子。它格格不入，是吧，你自己也能看到。”

杰夫斯先生死死地盯著她，不是盯著她的眼睛，甚至也不是盯著她的臉，而是死死地、嚴肅地盯著她的綠色羊毛裙。女人說：

“可是桌子一搬走，我?guī)缀趿⒖叹秃蠡诹?。我一輩子都記得那張桌子。我奶奶把它留給我，是為了表示她的慈愛和慷慨。”

杰夫斯先生猜想那張桌子曾放在奶奶的廳里。他猜想哈蒙德夫人小時候被趕出房間，并被勒令站在廳里的桌子旁。她哭泣著，呻吟著。桌子曾經(jīng)嘲笑過她的童年，現(xiàn)在又在嘲笑她——在一個閣樓間里默默觀察。他可以看到他們兩個，加爾巴利夫人和哈蒙德，把他們球形的白蘭地大酒杯放在桌上，大步走向?qū)Ψ?，想要來一個漂亮的接吻。

“我把桌子賣給你之后，就怎么也無法把它從腦海中抹去。我想起我奶奶總是承諾要把它給我。她是我小時候唯一善待我的人，杰夫斯先生。我覺得我真是把她所有的愛都扔回給了她。自從把桌子賣給你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F(xiàn)在你明白我為什么這么難過了。”

那個奶奶真殘忍，杰夫斯先生想，奶奶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懲罰那個孩子，還留下那張桌子，提醒別人想起她的專橫跋扈。哈蒙德夫人為什么不能說實話呢？她為什么不能說，死去的老奶奶的靈魂轉(zhuǎn)移到了桌子里，那個靈魂和那張桌子都在加爾巴利夫人的房間里狂笑不已呢？想象一下吧，杰夫斯先生想，一個如此煞費苦心的女人，一個他曾經(jīng)短暫尊敬過的女人。

“很抱歉，我說這些給你增加負擔(dān)了，杰夫斯先生。很抱歉，給你添了這么多麻煩。你的面容很和善。”

“我是個猶太商人，夫人。我長著一個猶太人的鼻子；我不帥；我不會微笑。”

他很生氣，因為他認為她表現(xiàn)得高人一等。她仍然在說謊，而且突然之間，把他也納入了她的謊言之中。她談?wù)撍哪樖窃谖耆杷Ｋ浪娜秉c和弱點嗎？她怎么敢這么說？

“那張桌子應(yīng)該由我傳給我女兒的。它應(yīng)該留在這個家里。是我考慮不周?！?/p>

杰夫斯先生讓自己閉上了眼睛。她可以坐在那里說那些謊話，他想，一句接著一句，而她的孩子在隔壁房間里天真地玩耍。那孩子也會變成一個騙子。那孩子將來會成為一個女人，那女人必須掩蓋自己遭受的屈辱，必須粉飾太平，用謊言讓境況顯得不失體面。

杰夫斯先生閉著眼睛，在自己的腦海中說話，他看見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他那套維多利亞式的大房子里。房子里沒有任何東西是永久的，沒有一件家具會長年累月地留在那里。他賣出又買進。他沒有鋪地毯，永遠也不會鋪。他只有一臺舊收音機，因為有人告訴過他，那臺收音機不值錢。

“你為什么要對我撒謊？”杰夫斯先生喊道，“你為什么不能說實話？”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對哈蒙德夫人喊出這些話，他看到了自己的樣子，靜靜地站在他房子里沒鋪地毯的地板上。他一般不喜歡對人大喊大叫，或多管閑事，或希望謊言能夠停止。這些人有自己的一套規(guī)則；他們與他無關(guān)。他自己做飯；他沒有打擾別人。

“你奶奶死了，被埋葬了?！苯芊蛩瓜壬f，令自己大吃一驚，“活著的是加爾巴利夫人。她脫掉了自己的衣服，哈蒙德夫人，然后你丈夫進來，脫掉他的衣服。桌子看在了眼里。你一直熟悉的那張桌子。你童年時的桌子目睹了一切，這讓你無法忍受。為什么不誠實點呢，哈蒙德夫人？為什么不直接對我說：‘猶太人，去跟那個加爾巴利夫人講價，讓我拿回我童年時的桌子。’我理解你，哈蒙德夫人。這些我都理解。我愿意拿地球上的任何東西做交換，哈蒙德夫人，但是我理解這一點?！?/p>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杰夫斯先生的眼睛四處張望，最后目光落在了哈蒙德夫人的臉上。他看見那張臉在輕輕搖晃，從一邊搖到另一邊，因為哈蒙德夫人在搖頭。“這些我什么也不知道?！敝宦牴傻路蛉苏f道。她的頭不再搖晃。她看上去像一尊雕像。

杰夫斯先生站起來，在一片死寂中走向門口。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又走了回來，因為他忘了拿哈蒙德夫人的支票。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舉動，而他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不發(fā)出告別的聲音更為明智。他離開房子，發(fā)動了他那輛奧斯汀面包車的引擎。

他開車離開時，看到了另一番場景：哈蒙德夫人低垂著頭，而他自己正在說謊言是可以理解的。他也許可以給哈蒙德夫人帶來一絲安慰，一兩句話，或微微聳一下肩膀。然而，由于笨拙，他卻使她受了驚嚇，給了她一記重擊。他想象著，她會坐在那里，就像他離開時那樣，臉色蒼白，身體悲傷地縮成一團；她會那樣坐著，直到她丈夫輕松愉快地回到家。她會看著那個輕松愉快的他，說道：“那個猶太商人來過又走了。他坐在那把椅子里，告訴我說加爾巴利夫人為你筑了一個愛巢?！?/p>

杰夫斯先生繼續(xù)開著車，心里泛起一絲悲傷，但同時也意識到，他的腦海里正在慢慢地清空哈蒙德夫人和她的丈夫，以及美麗的加爾巴利夫人?！拔易约鹤鲲??！苯芊蛩瓜壬舐曊f，“我是個好商人，我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他沒有權(quán)利指望他能給別人帶來安慰。他沒有必要讓自己承擔(dān)這些事，想象他和哈蒙德夫人之間會產(chǎn)生同病相憐的情愫。

“我自己做飯?！苯芊蛩瓜壬终f，“我不給任何人添麻煩。”說完，他默默地開車，什么也不想。他內(nèi)心寒冷的憂傷已經(jīng)消失，他所犯的錯誤在他看來已是無法補救的事實。他注意到夜幕正在降臨；他回到了他那套從來沒有生過火的房子。在那里，家具依稀可見，沒有對他微笑；在那里，無人哭泣，也無人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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