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年春天，大明最后一位主子在紫禁城后頭的歪脖子樹上尋了短見。

大伙兒總覺得，闖王和滿洲鐵騎才是要了他命的催命符。

這話挑不出理，可明擺著沒看到根上。

咱們把日子往前撥拉幾圈，瞅瞅紫禁城里的太倉：總共剩不下二十萬兩現(xiàn)銀子。

這點碎銀子拿來干嘛？

在那頭兒的陜北黃土高坡上，莊稼漢們土里刨食累死累活，照樣湊不夠交給官府的皇糧，活路斷了只好扯旗造反。

那個叫李自成的驛卒隨便吆喝一嗓子“不納糧”，當(dāng)場聚攏起上百萬連褲子都穿不上的苦哈哈。

上頭窮得叮當(dāng)響，底下人兜里也比臉還干凈。

朱家天下的真金白銀到底飛哪兒去了？

這事兒透著一股邪乎勁兒：鄉(xiāng)下人挑著麥子去集市換回一堆不值錢的破銅爛鐵；官家催科的時候，偏偏逼著大伙兒交實打?qū)嵉你y錠子。

市面上的硬通貨一旦斷了頓，銅板立馬毛了，泥腿子們肩上的擔(dān)子憑空重了好幾倍。

正趕上老天爺不賞飯吃，西北地界連年旱災(zāi)，穿官服的照樣拿著鞭子榨油，大伙兒連樹皮都沒得啃，除了拼命還能咋辦？

可偏偏這大明朝錢莊里的銀錢數(shù)量，紫禁城里那位說了不算，全得看隔著大洋的佛郎機人和東洋倭國人的臉色。

天朝上國的錢袋子，咋就成了洋人手里的提線木偶？

這口黑鍋，還得扣在當(dāng)年要了飯的洪武爺頭上。

洪武元年剛開國，那位開局一個碗的皇帝就定下死規(guī)矩：只要老百姓敢拿真金白銀買賣東西，屁股打開花不說，還得落個傾家蕩產(chǎn)的下場。

碰這玩意兒就是掉腦袋的罪過。

這讓人怎么也想不通。

平頭百姓看戲看多了，總以為劍客在酒館里拍碎銀子是常態(tài)。

哪成想洪武爺非要把這貴金屬封殺到底，強壓著大伙兒用官辦紙張配著黃銅過日子。

這位布衣天子為啥非要走這步險棋？

說白了，當(dāng)年擺在龍書案上的，是一本亂如亂麻的爛賬。

蒙元剛被趕回大漠，前朝玩的就是拿貴金屬做底子的交鈔。

結(jié)果底子被掏空了，交鈔變成了擦屁股紙，國庫被折騰了個底兒掉，天下大亂。

洪武爺當(dāng)年就是趁著這股邪風(fēng)殺出一條血路的，哪能不懂里頭的利害關(guān)系？

還有一個要命的坎兒，中原大地的硬通貨實在太少了。

那會兒也就西南邊陲和閩南山溝里能刨出點碎末，一年到頭撐死湊個七八萬兩。

這點家當(dāng)，給后宮采辦脂粉都不充裕，拿頭去給天下蒼生當(dāng)盤纏？

真金白銀指望不上，總得有東西買米吧？

洪武爺一拍大腿：咱們自己造紙印錢。

他那小算盤敲得震天響：這帶字的紙張全歸皇家造辦，壓根兒用不著找礦山。

給當(dāng)兵的發(fā)餉、給縣太爺發(fā)工資，全發(fā)這桑皮紙。

這么一來，本錢四舍五入等于零，還能把天下的錢袋子死死捏在皇家手里。

主意是真挺美。

誰知道，光靠朝廷一句話托著的紙片子，說穿了也就是坐莊開大局，懸得很。

沒多久，這帶字的紙張就變成了朝廷填窟窿的法寶。

成祖爺那會兒，為了帶著大軍去大漠蹚平風(fēng)沙，印鈔局一年能狂印兩千萬貫還多。

機杼一響黃金萬兩，造錢太省事了。

折騰到最后咋樣了？

桑皮紙跌得親媽都不認(rèn)識了。

過了三十來年，你得推著一車紙錢，才能換回一石粟米。

這哪里買得起油鹽，糊窗戶都嫌薄。

市井小民心里門兒清。

官家的刀壓得再低，也敵不過肚皮里的咕咕叫。

大伙兒索性把大明律當(dāng)了耳旁風(fēng)，私底下全拿碎銀子過手。

說破天去，犯王法掉腦袋，總好過抱著一堆破紙活活餓出人命。

到了正統(tǒng)元年，就連給紙幣打下手的銅板子也歇菜了。

礦山里挖不出銅，私爐里倒出來的私錢，里頭摻的沙子鉛錫比真金白銀還多。

瞅著買賣都要做不下去了，高高在上的廟堂終于捏著鼻子認(rèn)了慫：水鄉(xiāng)那邊的秋糧，準(zhǔn)許大伙兒交現(xiàn)銀。

上頭是點了頭，可硬通貨又不能從天上掉下來？

就神州大地那幾個窮礦坑，幾萬兩的產(chǎn)出，扔進這汪洋大海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眼看要揭不開鍋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場大洋彼岸刮來的怪風(fēng)，居然把這大麻煩給平了。

泰昌、天啟往前倒個一百多年，泰西人開著破船想去找調(diào)料，瞎貓碰死耗子在拉美刨出了個天大寶盆。

佛郎機人霸占的那個叫波托西的山頭，一年能挖出上千萬斤的亮閃閃金屬，把天下大半的礦源都包圓了。

沒多會，東洋的石見山也被砸開了缺口，又占了全天下兩成的產(chǎn)出。

這么多好寶貝挖出來，總得找個地兒花出去。

而東亞這片土地，正好是個餓極了眼的吞金巨獸。

嘉靖晚期，佛郎機人的大木船開辟了新海路。

拉美山溝里的礦石裝船運到呂宋，再一車車?yán)Q江南的綾羅綢緞和景德鎮(zhèn)的壇壇罐罐。

那頭兒，東洋人的家底也順著紅毛番的商船和黑市買賣，像江水一樣灌進神州大地。

隆慶元年，朝廷把封了多年的海防撕了個口子。

這么一來，這片古老的土地當(dāng)場化身吞噬天下財富的無底洞。

往后漫長的三個多世代，足足有三萬萬三千萬兩現(xiàn)銀子砸了進來。

全天下每刨出三塊大銀錠，就有一塊落進了中原。

手里有糧心里不慌，當(dāng)朝的一把手張江陵看準(zhǔn)時機，咬牙拍板了一件關(guān)乎大明命數(shù)的大事。

萬歷九年，那道名叫“一條鞭法”的政令頒布天下：管你是交公糧還是去服苦役，一錘子買賣，全按現(xiàn)錢來算賬。

折騰了二百多年，這亮閃閃的金屬徹底成了官方蓋戳的硬通貨。

朱家天下?lián)u身一變，成了名滿天下的吞金大國。

翻翻戶部的黃冊，這步棋走得確實漂亮極了。

神宗爺當(dāng)政那陣，太倉里堆了足足六百萬兩庫銀。

有了這筆驚人的家底，朝廷不光咬牙打贏了三場天價的邊疆大仗，還催生了秦淮河畔夜夜笙歌的繁華。

更是讓坐在龍椅上的那位主子，理直氣壯地躲在后宮快三十年沒露面。

可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老天爺賞的這口飯，全帶著倒刺呢。

全指望洋人給喂飯的龐然大物，早晚得嘗嘗被人卡脖子的滋味。

只要外頭的進水管一掐，這樓塌起來，攔都攔不住。

天啟年間風(fēng)云突變。

拉美那個大礦坑的產(chǎn)出當(dāng)場腰斬。

佛郎機人因為在老家卷進了一場打了三十載的大群架，直接下了死命令封鎖家底。

呂宋島過來的貨船少得可憐，從大洋彼岸拉進來的硬貨斷崖式跌到一千萬兩，比神宗爺那會兒足足少了一多半。

更要命的是，東洋人也翻臉不認(rèn)人了。

崇禎六年，幕府將軍直接鎖死金庫；又過了四年，連做買賣的碼頭都給封了。

從那頭兒過來的礦石，當(dāng)場絕跡。

洋人的大船靠不了岸，家里頭的人立馬心驚肉跳。

市面上沒見著活錢，老百姓頭一件事就是把現(xiàn)錢死死捂住。

山西的那些大掌柜們，甚至搞出幾百斤重的大塊頭，連搬都搬不動，直接往祖宅地底下一埋了事。

鋪面上能過手的硬通貨緊俏得很，這就演變成了上頭說過的拿黃銅換不到碎銀子的倒霉局面。

假使當(dāng)年中原沒有把身家性命全押在這外來之物上，保不齊還能自己在家里頭弄點辦法續(xù)續(xù)命。

可偏偏他們把朝廷的底子，全蓋在了蠻夷的土坑上。

煤山上勒死最后那位主子的奪命索，早在他們把家底交給大洋彼岸那幫人手里時，就打成了死結(jié)。

要是覺得這跟頭栽一次就完了，那可太瞧不起前人記吃不記打的本事了。

滿人入了山海關(guān)，把前朝的老底子一字不落全抄了過去，結(jié)果也給自己挖了個一模一樣的深坑。

康熙二十四年，朝廷撤了海防，一口氣設(shè)了四個通商衙門。

羊城的那些大商辦成了搖錢樹，大批的嫩茶、綾羅和彩窯運往泰西，裝回一船又一船的白花花大銀。

等拉美那邊的礦山緩過勁來，一年能往里灌一千萬兩現(xiàn)銀子。

再摻和著紅毛番運來的東洋貨，英吉利法蘭西搶來的外洋家底全往這邊倒。

到了十全老人主政那會兒，外洋涌進來的現(xiàn)錢足有兩萬萬六千萬兩，戶部的庫房里常年躺著三四千萬的巨款。

靠著這堆錢山，朝廷硬生生碾平了吳三桂那伙人，堆出了烈火烹油般的花團錦簇。

可這花團錦簇的底下，爛瘡疤一直沒好透。

嘉慶初年，英吉利人算了一筆賬，發(fā)現(xiàn)自家每年得往中原倒貼兩百萬兩巨款。

為了填平這買賣上的虧空，他們偷偷摸摸弄來了福壽膏。

嘉慶元年，那黑泥巴也就溜進來四千來個木頭箱子；過了四十來年，硬是翻了十倍。

偏偏這會兒拉美那邊鬧起了分家單干，挖礦的買賣又跌到了谷底。

進水的管子越來越細(xì)，漏水的窟窿卻越來越大。

道光皇帝當(dāng)家時，足足有一萬萬兩千萬兩現(xiàn)銀子流出海外，把全天下的家底硬生生抽走了一大塊。

老配方又端上來了：一百多年前，一貫大錢還能對付一兩碎銀；到了道光末年，得兩千三百多個大子兒，才能勉強換到一兩現(xiàn)錢。

往后的倒霉事，那是家喻戶曉。

林大人在海灘上燒了洋人的黑泥巴，英吉利人順勢就開了火。

一份喪權(quán)辱國的城下之盟，當(dāng)場咬走兩千一百萬兩。

從那以后，不管是東洋人打過來，還是八個國家的強盜聯(lián)手洗劫，大清朝前前后后掏了十三萬萬兩買命錢。

這亮閃閃的貴金屬，生生把國朝的根基給吸成了人干。

打洪武爺那道要命的圣旨算起，到甲申年煤山上那道絕望的身影；從滿清皇帝造就的繁花似錦，再到后世子孫摔得粉身碎骨。

這六個世紀(jì)數(shù)下來，現(xiàn)銀子壓根兒就不是單純拿來打酒割肉的死物。

它是一條拴著全天下買賣的粗鐵鏈，更是掐著幾個朝代生殺大權(quán)的死穴。

粗粗一瞅，全怪洋人掐斷了貨源，怪買賣做塌了。

可要是往骨頭縫里琢磨，其實是當(dāng)朝掌舵的，連自家的印鈔大權(quán)都丟了個一干二凈。

那個放牛娃出身的皇帝想靠幾張爛紙片拿捏天下，折騰黃了；后頭的龍子龍孫索性不管不顧，把鑄幣的底線雙手奉送給外洋運來的硬通貨。

只要順著這條道走到黑，再想掉頭，門兒都沒有。

全指望吃別人家地里的糧，人家把飯碗一摔，你就得活活餓死。

要是連自家錢袋子的鎖頭都攥不住，地盤擴得再大，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輕輕一推就倒的紙糊燈籠。

這副爛攤子，不散架那是沒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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