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29日，重慶桂園的藤蔓正盛，抗戰(zhàn)勝利后第一次高層會面在這里進行。彼時兩位領(lǐng)袖尚能握手寒暄，十年后卻隔著海峽靠一封信重新聯(lián)系，這一點在當時沒人料得到。

1956年1月下旬，香港啟德機場淅瀝小雨，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拎著舊皮箱下機——他就是章士釗。箱子里有毛主席剛寫好的數(shù)百字信箋，墨跡未干，信口落款“潤之”。章士釗此行只有一個目的：設(shè)法把這封信交到蔣介石手里。

章士釗選擇了老鄉(xiāng)兼舊友許孝炎作“郵差”。許在香港負責(zé)《香港時報》，表面寫社評，暗中卻與臺北電報往來。接到請托，許孝炎不敢怠慢，當晚就乘夜航機赴臺北，第二天抵達臺北松山機場。

2月初的臺北陰風(fēng)陣陣。許孝炎進了士林官邸，小心翼翼呈上信封，道一句：“介公，這是毛主席致您的親筆函?！笔Y介石聞言抬頭，眉心微蹙，既驚訝又遲疑。他拆開信封，燈光照在宣紙上，光影在臉上晃動。

信寫得并不繁復(fù)。前段回顧抗戰(zhàn)合作往事，中段提及周總理在萬隆提出的和平解放方針，末段兩句最扎心：“奉化之墓廬依然，溪口之花草無恙。盼君返鄉(xiāng)，共謁先塋?！倍潭桃痪洹盎丶亦l(xiāng)看看”，分量卻極重。

蔣介石把信攤平在桌，讀完又重頭細看。房間里只聽得“沙沙”翻紙聲。十來分鐘過去，他依舊不發(fā)一語。許孝炎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忽聽蔣介石低低一句：“放那吧?！闭Z氣淡得像隔著霧。

許孝炎退出官邸，又冷又餓，卻不敢去想方才那幕僵冷場面。他連夜寫成備忘錄，三天后帶回香港轉(zhuǎn)交章士釗。章士釗閱后嘆道：“知其性情如此，也只好再尋他法?！?/p>

時間撥回1949年4月。奉化溪口一場四十壽宴剛散，蔣介石獨倚窗看江南春雨，心事重重。解放軍江北渡江在即，他明知大勢已去，卻仍拉著蔣經(jīng)國翻山趕往葛竹外婆家，也去錦屏山、岳林寺、蔣氏祠堂逐一拜別。25日清晨，他在母親墓前三跪九叩，說出的只有“孩兒不孝”。當天午后乘車至寧波碼頭，再轉(zhuǎn)軍艦離岸。這一去，家鄉(xiāng)成永訣。

1955年周恩來在萬隆提出“和平方式解決臺灣問題”后，北京內(nèi)部醞釀通過私人渠道試探臺北反應(yīng)。章士釗遂主動請纓，主張用鄉(xiāng)情、親情打動蔣介石。而毛主席親手寫信，既表誠意，也寄希望于對方仍存一點桑梓之思。

然而蔣介石的沉默給了最清晰的答案。他在信上未留片言，只把它鎖進保險柜。翌年春天，他又指派宋宜山赴北京“考察”，托詞是探望弟弟宋希濂。宋宜山在京城見到周恩來、李維漢，參觀人民公社與工廠，回香港后遞交長達兩萬字報告，對大陸建設(shè)評價甚高。蔣介石卻冷冷一句：“不必來見?！弊源耍诤掀鯔C再度擱淺。

章士釗沒有停筆。在香港短住兩年，他寫了一百五十余首七律與絕句，多寄國民黨舊友，句句流露“同氣連枝，歸心似箭”。遺憾的是，這些詩札僅換來零星回函，再無實質(zhì)回應(yīng)。

1975年4月5日，蔣介石病逝于臺北士林官邸，終年八十九歲。他生前在桃園修筑“慈湖”，仿江南庭院，曲橋小榭、一草一木皆按溪口舊景布置。有人說，他每日清晨繞湖一周，再立于假山前怔怔發(fā)呆，好像真能聞見家鄉(xiāng)桂花香。

蔣介石身后，思鄉(xiāng)之愿由孫輩兌現(xiàn)。1996年秋，蔣孝勇已病體羸弱，卻執(zhí)意回奉化。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和家人排隊買票，跟普通游客一樣踏進蔣氏故居。那一刻，老宅不再是展館，而是一道被歲月切開的門。木窗透光，他望著墻上祖父年輕時的黑白照片，喉嚨哽住，只說出一句：“我們都是中國人?！?/p>

距毛主席那封邀請信整整四十年。信紙早已發(fā)黃，溪口花草依舊。山河無言，歷史自有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