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故事里聽到的古巴就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鬼屋。我的大部分青春時光在邁阿密度過。這里是古巴移民的聚居地，其中許多人是在1959年之后抵達美國的。那一年，菲德爾·卡斯特羅及其軍隊擊敗了受美國支持的領導者富爾亨西奧·巴蒂斯塔，取得了勝利。

我的親戚大多把選票投給共和黨，他們中絕大多數(shù)人從未去過古巴。我的祖父母在20世紀50年代還是孩子時就離開了故土，后來在新澤西州尤寧城跳薩爾薩舞時相識。

交代這些背景，是為了解釋為什么我沒有告訴家人，今年三月我跟隨一個被美國實施石油封鎖的人道主義車隊前往了哈瓦那。哈瓦那市中心的建筑。

當飛機越過這座島嶼的海岸線時，下方的地貌看起來與佛羅里達大沼澤地幾乎如出一轍。在哈瓦那機場，海關處迎接我的并不是我在美國常見的那些穿著戰(zhàn)術背心、身材魁梧的執(zhí)法人員，而是兩位拿著寫字板、態(tài)度和藹的老婦人，她們看起來就像我的阿姨。她們透過鑲著水鉆的眼鏡打量著我。

“看，”其中一位阿姨用西班牙語對另一位說，“她長著一張古巴人的臉?！绷硪晃煌陆又鴨枺骸班?，親愛的，你是古巴人嗎？”

這些女士或許會對任何一位老游客說些甜言蜜語，但在那一刻，我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jīng)對前往古巴感到恐懼。我微笑著回答：“是的，埃克斯波西托一家來自馬里亞瑙。”

“人們常說，去古巴就是‘在支持那個政權’，但這種觀念阻礙了你與古巴人交流，也讓你無法親自去看看那里的真實生活，”坐在我飛機鄰座的活動人士丹尼·巴爾德斯表示。“如果你不去，你聽到的就全是那些五六十年沒回去過的人的一面之詞。無論好壞，那里已經(jīng)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了?！?/strong>

巴爾德斯出生于邁阿密的一個古巴裔家庭，他是“支持古巴的古巴裔美國人”組織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這是一個由古巴裔美國人組成的團體，他們呼吁結(jié)束美國對古巴的禁運，并轉(zhuǎn)向“共同繁榮”。

3月20日，在哈瓦那機場，“我們的美洲車隊”代表克勞迪婭·羅德里格斯回答古巴記者的提問。

盧比奧聲稱：“古巴的經(jīng)濟需要變革，而除非他們的政府體制發(fā)生改變，否則經(jīng)濟不可能實現(xiàn)轉(zhuǎn)型?！?/p>

這項本意在于打擊古巴政府的政策，實際上卻在懲罰普通的古巴民眾。正如我的同事凱特·林西庫姆從哈瓦那發(fā)回的報道所言：“美國對古巴石油運輸?shù)姆怄i，已使這座島嶼陷入現(xiàn)代史上最嚴重的能源危機?！?/strong>

古巴建于蘇聯(lián)時期的電網(wǎng)在封鎖前就亟需升級；如今由于缺乏燃料，古巴人無法正常通勤上班或上學。沒有冷藏設備，食物很快就會腐壞。由于垃圾清運工作已經(jīng)停滯，當?shù)厝瞬坏貌粸榻纸嵌逊e如山的垃圾向外來者致歉。在醫(yī)院里，由于維持生命的儀器斷電，患者的死亡率正在加速上升。

在停電期間，人們通過敲打鍋碗瓢盆來表達不滿。抗議者沖擊了莫龍市的一處辦公樓——這里曾是2021年7月抗議活動的一個沖突焦點——但很快遭到鎮(zhèn)壓。包括一名當?shù)啬翈熂捌鋬鹤釉趦?nèi)的五人被捕。

古巴政府于周四宣布，作為一項“人道主義姿態(tài)”，將很快赦免并釋放2010名囚犯，不過目前尚不清楚其中是否包含抗議者。

巴爾德斯指出：“盧比奧的目標是施加極限施壓，但這轉(zhuǎn)化為了民眾的極限苦難。這是一場旨在將古巴從世界經(jīng)濟中孤立出去的運動?！?/p>

他進一步補充道：“如果我父母的人生軌跡有百分之十的不同，我就會出生在古巴，經(jīng)歷著他們現(xiàn)在所承受的同樣不人道和殘酷的困境。因此，我來到這里，是為了與那些被我的政府以我的名義所針對的人們站在一起。”

3月21日，男人們在哈瓦那市中心的街道上交談。

抵達哈瓦那后，我加入了“支持古巴的古巴裔美國人”代表團，與他們一同徒步漫游這座城市。白天的活動包括在施粥所做志愿者、在馬塞奧公園向家庭分發(fā)食物，以及向高聳的阿梅赫拉斯兄弟醫(yī)院運送N95口罩和藥品。我們沿途經(jīng)過了改裝老爺車、掛牌向外國人出售的公寓，以及在濱海大道上收網(wǎng)捕獲新鮮海產(chǎn)的漁民。

夜幕降臨，黑暗籠罩了街道，但雜貨店和酒吧里偶爾會閃爍出燈光，并傳出雷擊頓音樂的節(jié)奏。

隨著藥品日益短缺，在中央公園里，古巴人向我們索要散裝的布洛芬和止瀉藥。他們對美國前總統(tǒng)奧巴馬及其為期兩年的“古巴融冰期”表示贊賞，當時他放松了一些旅行和貿(mào)易限制——直到后來被特朗普總統(tǒng)推翻。

面對特朗普近期宣稱“古巴是下一個”的言論，當?shù)厝吮憩F(xiàn)出了理所當然的焦慮。分析人士指出，這種擔憂源于今年一月美國對古巴最親密盟友委內(nèi)瑞拉的干預，以及委內(nèi)瑞拉法定總統(tǒng)尼古拉斯·馬杜羅的被捕。

“你能告訴特朗普不要轟炸我們嗎？”一位抱著熟睡幼兒的母親問道。

在制裁和沖突威脅的陰影下，許多人對美國政府所標榜的“自由”表達了懷疑。那些移民到美國的人，面臨著與被驅(qū)逐到墨西哥的6000名古巴人相同的命運風險，或者可能成為自一月份以來在美國移民和海關執(zhí)法局拘留期間死亡的14名移民之一——例如55歲的古巴人赫拉爾多·盧納斯·坎波斯，他在得克薩斯州拘留中心的死亡被判定為他殺。

今年三月，特朗普政府凍結(jié)了近一百萬古巴人的移民福利申請。

一位要求匿名受訪的圣地亞哥女性表示，她希望外交手段最終能夠取得勝利，但同時也認為古巴應該結(jié)束卡斯特羅家族的統(tǒng)治。據(jù)報道，盧比奧曾與前總統(tǒng)勞爾·卡斯特羅的孫子“小勞爾”接觸，討論取代迪亞斯-卡內(nèi)爾的可能性。

“我不贊同特朗普對待移民的方式，”她坦言，“但卡斯特羅家族必須離開。讓他們?nèi)甲甙伞！?/p>

“我父親曾從自由資本主義的視角參與反禁運的政治活動，”“支持古巴的古巴裔美國人”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兼工會組織者賈斯汀·梅迪納回憶道?！拔覐男【捅桓嬷坏┛ㄋ固亓_家族下臺，政策就會隨之改變?！?/p>

當勞爾·卡斯特羅在2018年卸任時，古巴確實發(fā)生了一些變化：民眾在2019年投票通過了一部新憲法。該憲法重申了一黨制國家的地位，但也確立了總統(tǒng)任期限制，承認了私營企業(yè)的合法性，并取消了對同性婚姻的禁令，為2022年的同性婚姻合法化鋪平了道路。

“這里的酷兒組織需要艾滋病和激素替代療法的藥物、繃帶、避孕套、潤滑劑、衛(wèi)生用品、注射器、針頭以及不易腐壞的食品，”她強調(diào)。

3月22日，在哈瓦那市中心的哈梅爾巷，一名民俗舞者加入了古巴變裝皇后謝里卡的表演?！拔覀兊拿乐捃囮牎贝硐驆u上的七個LGBTQ組織運送了包括醫(yī)療用品、維生素、生理期用品和避孕套在內(nèi)的人道主義援助物資。

“我們身處這個通過血脈與我們相連的地方，這在情感上具有極大的沖擊力，”代表團成員布萊恩·岡薩雷斯感慨道，他在嬰兒時期就隨父母從西恩富戈斯移民到了美國?！暗珜⑽覀兙o密相連的還有共同的理想和價值觀?！?/p>

在哈瓦那的最后一晚，巴爾德斯重申，該組織的工作并非向古巴政府提出要求，而是敦促美國政府尊重古巴人民的人性和主權。目前，該組織已經(jīng)在籌劃下一次獨立前往古巴的行程。

“關于什么政策有效、什么無效，以及革命的‘不徹底性’，存在著各種各樣的觀點——但即便是最反政府的古巴人，也寧愿擁有國家主權，而不愿接受一個由美國強加的政權，”巴爾德斯指出。

他以波多黎各為例，這個美國海外領地長期飽受電網(wǎng)不穩(wěn)定的困擾，并且被排除在美國國會和總統(tǒng)選舉之外。

“美國完全可以與古巴建立友好的外交關系，”巴爾德斯補充道，“就像它與越南以及其他被其聲稱在意識形態(tài)上對立的國家所做的那樣。”

就在本周，美國允許一艘俄羅斯油輪向這個陷入困境的國家運送了大約73萬桶急需的石油?！叭绻F(xiàn)在有國家想向古巴運送一些石油，無論是不是俄羅斯，我都沒有意見，”特朗普在周日對記者表示；不過，封鎖仍將以“具體情況具體分析”的方式繼續(xù)執(zhí)行。

此外，美國國務院也已與天主教會協(xié)調(diào)了相關的人道主義援助任務。

“創(chuàng)傷會通過表觀遺傳或社會環(huán)境傳遞下去，但當你離它越來越遠時，你就會開始質(zhì)疑它，”梅迪納坦言。

“在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隨著資本主義展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壓榨本質(zhì)，你會突然意識到：‘哦，原來我一直只被灌輸了一種視角。’”

在哈瓦那，當我偶然走進被譽為“古巴崔西·查普曼”的創(chuàng)作歌手雅里·麥卡錫的工作室時，這種感觸擊中了我。她彈著吉他，鼓勵我平生第一次嘗試敲擊木箱鼓?！拔覀兊难豪锪魈手嗤墓?jié)奏，”她微笑著說。

回到邁阿密后，我跳上出租車直奔祖母的公寓。我的“娜娜”今年已經(jīng)81歲了——她更喜歡這個稱呼而不是“阿布埃拉”，因為她說后者聽起來太顯老。她現(xiàn)在最大的愛好是連軸看真實犯罪節(jié)目和?？怂剐侣劇Ｎ易谒拇策?，坦白了一切：我跟隨反戰(zhàn)和平人士去了一趟古巴。

娜娜笑了。她問我有沒有在新聞里看到那些“粉紅女郎”，她指的是“粉紅代碼”的女性成員。當我告訴她，她們的領袖美狄亞·本杰明是一位出色的薩爾薩舞者時，她笑得更開心了。娜娜似乎并不介意我去了古巴；她更關心的是，我有沒有在那里遇到什么英俊的小伙子。

“您生我的氣嗎？”我試探著問她。

“我什么時候生過你的氣？我為你感到驕傲，”她握著我的手說。我能感覺到眼眶開始濕潤。我渴望去見見那些我們這一代人被教導要去恐懼的人；但同時，我也渴望去看看那個撫養(yǎng)我長大的女人曾經(jīng)度過少女時代的地方。

“哈瓦那曾經(jīng)是加勒比海的巴黎，”她輕聲說道，“你能帶我回去看看嗎？我想再看一眼。已經(jīng)過去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