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水坐在秘書科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前，指尖摩挲著一支褪色的鋼筆。十年科員生涯，他像一顆沉默的螺絲釘，釘在機關(guān)最不起眼的角落。勤勤懇懇，卻因不懂“人情世故”，始終與晉升無緣。心灰意冷之下，他將滿腔無處言說的觀察與思考，傾注于筆端，開始寫小說。

他的故事，根植于機關(guān)土壤，帶著泥土的腥氣和現(xiàn)實的棱角。起初只是小試牛刀，沒想到竟陸續(xù)被報刊采用。他本以為可以就這樣安靜地寫下去，用文字構(gòu)筑另一個世界，卻未曾想，這微小的火星，竟引來了局長馬國棟的“關(guān)注”。

第一次談話，是因一篇諷刺小說。馬局長眉頭緊鎖，語氣嚴(yán)肅：“生水啊，搞創(chuàng)作我不反對，但要注意影響，別寫那些捕風(fēng)捉影的東西。”于生水辯解是虛構(gòu)，馬局長只是擺擺手，警告他“下不為例”。

第二次，是因一篇反腐小說。主人公為受賄方便，弄壞了自家門前的路燈。馬局長臉色更難看了：“有意見可以提，何必含沙射影？”于生水這才驚覺，自己竟無意間將馬局長家門前那盞常年不亮的路燈寫了進(jìn)去，只能尷尬地再次強調(diào)“純屬巧合”。

接連兩次“敲打”，讓于生水對馬局長充滿了怨氣。他索性在后續(xù)作品中，將各類“局長”角色寫得入木三分，有貪婪的，有昏聵的，有偽善的。他預(yù)料著第三次談話，必是狂風(fēng)暴雨。

然而，第三次談話，馬局長卻一反常態(tài)。他戴著老花鏡，仔細(xì)翻看著于生水的幾篇新作，半晌才抬起頭，眼中竟有幾分贊許：“生水啊，沒想到你文筆這么好，構(gòu)思也巧妙，把我們機關(guān)里的一些現(xiàn)象，寫得活靈活現(xiàn)。”

于生水愣住了。

馬局長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意味深長：“過去啊，是我官僚，對你了解不夠。咱們單位不能埋沒人才。以后，你的擔(dān)子會更重，可能就沒那么多時間寫小說嘍……”

一周后，一紙調(diào)令，原秘書科科長平調(diào)，于生水接任。再過一周，正式任命下達(dá)。

坐在寬敞明亮的新辦公室里，于生水望著窗外車水馬龍，心中五味雜陳。他明白，這“肯定”來得蹊蹺，卻又在情理之中。馬局長并非欣賞他的文學(xué)才華，而是看到了他文字背后的“價值”——一個能洞察機關(guān)生態(tài)、筆鋒犀利的“人才”，與其讓他在外面“亂寫”，不如收歸麾下，既堵了“悠悠之口”，又多了個“得力干將”。

他感激馬局長的“知遇之恩”，又為被迫擱置的寫作夢想感到一絲遺憾。升職意味著更多的會議、文件和應(yīng)酬，他恐怕再難有整塊的時間去構(gòu)思、去書寫。

但他也清楚，這或許就是生活。他拿起桌上那支嶄新的鋼筆，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墨痕。他相信，只要心中有故事，筆下有乾坤，無論身處何地，他都能用自己的方式，記錄下這個時代的點滴，書寫出屬于他自己的，更為深沉的“官場現(xiàn)形記”。只是這一次，他或許會更懂得，如何讓筆端的春秋，既不失鋒芒，又能在這復(fù)雜的棋局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