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3月，已是新中國成立后的第十個春天。中南海里傳來噩耗：符定一病逝。毛澤東聽罷，沉默良久，只對身邊工作人員說了一句：“教人向?qū)W，先生用盡了心血?！彪S后，他親筆寫下挽詞：“學(xué)者楷模，教壇砥柱。”

符定一的名字，如今在大眾記憶中已稍顯陌生，可在清末民初的湖南，他是家喻戶曉的教育旗手。早在光緒三十一年，他就出任岳麓書院山長，大刀闊斧地改革舊式書院，提出“讀書須兼治世”，鼓勵學(xué)生把文章寫到田野、寫到民生。若沒有這股敢啃硬骨頭的勁頭，后來那位年僅十九歲的長子寒門生，恐怕難以在他面前一鳴驚人。

1912年夏日，省立一中招生考試放榜，成績單第一名寫著“毛澤東”三個字。符定一閱卷時被卷面里一句“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戳中，被考場外傳來的“長伢子自信朗聲”吸引，他決定當即面試這個生源。面試只給一道作文題——“論救國”，限時兩小時。毛澤東寫完遞上，字跡雄健，觀點潑辣，寫到“農(nóng)工為本，教化為先”時，符定一猛地合卷，抬頭問：“你可愿做我弟子？”一句話定下了師生關(guān)系。

從那天起，校園圖書館角落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兩個人影：一個半倚書架，一個盤腿席地。符定一把自己珍藏的《御批通鑒輯覽》《漢魏叢書》交給學(xué)生，又一遍遍提醒：“歷史不是供人背誦的，它是用來拆解天下大勢的鑰匙。”年輕的毛澤東就在那堆蒙塵古籍里打開穴道，眼界陡然寬闊。

半年后，毛澤東以優(yōu)異成績考進湖南省立第一師范。臨行前，符定一遞上二十枚銀元，說得很隨意：“盤纏不多，你好好用功，將來要給湖南爭氣?！边@筆錢幫助他度過最窘迫的時光，也讓他記住了人情之暖。

1925年秋，長沙城風聲鶴唳。時任國民黨湖南省主席趙恒惕下達了搜捕工運骨干的密令，毛澤東在名單之列。符定一接到警訊后沒有遲疑，他找到在省政府做處長的表弟，說話極快：“此子若被拿去，湖南將失一脊梁?！北淼塥q豫：“軍警都動了?！狈ㄒ挥盅a一句：“他能扛鼎，你我不過借肩之人?！睅拙滠浻布媸淼芩闪丝?。符定一隨即發(fā)動同鄉(xiāng)、友人拖住抓捕節(jié)奏，連夜摸到岳麓山下的小屋，低聲告知毛澤東：“藤蔓要斬，趕緊北去！”并塞給他三十塊銀元。毛澤東拱手，唯有四字：“先生大恩?！?/p>

符定一救學(xué)生，不單是情分。他曾在日記寫道：“澤東議天下事，不似少年?！痹谒磥?，這名青年具備把紙上章節(jié)活用于山河的魄力，值當賭上一把。

時間快進到1948年11月，隨著遼沈、淮海兩大戰(zhàn)役告捷，北平去向成為焦點。彼時七十歲的符定一已移居香港，仍關(guān)注時局。獲悉毛澤東在西柏坡統(tǒng)籌北方戰(zhàn)事，他不顧高血壓復(fù)發(fā)，輾轉(zhuǎn)北上，抵達石家莊。毛澤東迎出來，兩人緊握的手足有半分鐘。夜談里，符定一提出“武攻天津、文定北平”，闡述理由：北平城內(nèi)古建三千余處，若一旦巷戰(zhàn)，千年文脈斷絕；另一方面，天津若克，則傅作義守孤城，既失出?？?，又失北援，必動搖。這個思路與總前委調(diào)查所得不謀而合，后來演變?yōu)椤跋忍旖?、后北平”的方案?/p>

北平終于以“少放一槍一彈”方式和平解放。進城儀式那天，城門洞敞開，古寺鐘聲悠遠。毛澤東在日后閑談時對工作人員說：“符老講的文脈，是要用心呵護的?！庇纱丝梢?，這位老教育家在決策層心中分量之重。

新中國成立后，中央考慮文化典籍的編纂與古跡保護，便請符定一出山，主持籌建中央文史研究館。那時他已年逾古稀，卻依舊每日筆耕，親手為一百多位學(xué)人寫去邀請信。有一次，總理周恩來走進他的書房，見他捧著發(fā)黃的《十三經(jīng)注疏》翻看。周總理說：“先生，眼睛要緊，別熬夜?！狈ㄒ惠p聲答：“不急，得趕在我這把老骨頭散架前，把能寫的都寫完?！彼鞒中抻喌摹逗喢髦袊ㄊ反缶V》，后來成為不少高校的參考教材。

1958年病榻上的最后幾天，他把兒女叫來，語聲微弱：“國家初興，百廢待舉，切記莫忘根脈?！苯淮戤?，才閉目長逝。噩耗傳至北京，毛澤東悼電中特意寫道：“先生篤實，平生奉行‘化民成俗’，此志可風，可鑒?！北本┐髮W(xué)師生自發(fā)前去八寶山送別，靈車緩緩，路旁有老人俯首，也有青年行注目禮。

提起毛澤東早期師友，不只符定一。湖南學(xué)人柳潛、北大教授楊昌濟同樣識得這位學(xué)子的鋒芒。柳潛在授課時常將“條分縷析、意在經(jīng)世”八字釘在黑板上，他對人說：“班里那個毛同學(xué)，下筆若有曠野之風，將來非池中物?！睏畈凉缭诮o友人的信里評價：“湖南有兩樽俊杰，蔡和森與毛澤東，當為斯世砥柱?！边@些話語，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書院流向革命圣地，將青年人的理想與民族命運連接。

有意思的是，三位恩師的教育觀雖不盡相同，卻都強調(diào)“身體力行”。符定一主張讀書人要下鄉(xiāng)，柳潛帶學(xué)生進工棚觀察民工生活，楊昌濟則在課堂外組織討論沙龍。這些舉措，直接影響了毛澤東后來的實踐路線。若說湘江是他思想的母親河，那么這三位教師就是那條河的源頭活水。

幾十年后，毛澤東在延安窯洞里接受斯諾采訪。記者問：“您人生中最重要的影響來自何處？”他提起家鄉(xiāng)老師的點滴，神情鄭重：“他們給我開了一扇窗，讓我知道文章可以救天下，行動可以改命運?！边@段訪談詞句不多，被譯成英文后刊出，引得海外多所大學(xué)關(guān)注“湖南師范傳統(tǒng)”這一話題。

1960年代初，《毛澤東年譜》第一輯付梓，編者在序中寫道：“符定一、柳潛、楊昌濟三先生之名，理當與近代中國教育史相系?！备鞯貙W(xué)者循跡重訪湖南老校舍，曾講學(xué)的講堂已改作實驗樓，但那些木質(zhì)條桌仍能看見當年學(xué)生刻下的“實事求是”四字，筆力剛勁。有人低頭摩挲，感慨時間不曾抹去的鋒芒。

如果說時代需要英雄，那么英雄也需要伯樂。符定一在面試桌前的那聲“你可愿做我弟子”，像一束燈光，照亮了一個年輕人嶄露鋒芒的道路，也在無形中為二十世紀中國歷史掀開了新篇章。當年被救出長沙的青年，終成一代偉人；出手相援的老校長，則在教育、文史、古跡保護諸多領(lǐng)域留下沉甸甸的注腳。大潮卷走了無數(shù)姓名，卻把師生之間的這段因緣鐫刻下來，供后人靜靜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