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2月13日，農(nóng)歷臘月二十一，北京的天空飄了點零星小雪。人民大會堂里，春節(jié)座談會正在收尾，桌面上的熱茶冒著白氣，毛主席忽然轉(zhuǎn)頭問身邊的章士釗：“末代皇帝現(xiàn)在一個月能拿多少錢？”一句看似隨口的提問，卻很快牽出一段少有人知的插曲。

章士釗早有準備，低聲答道：“大約一百八?！睌?shù)字并不大，與那位昔日九五至尊的身份顯得格外突兀。會場略微靜了一下，旁聽的人以為話題就此翻篇，沒想到下一秒，毛主席揮筆寫下一行字：從我的稿費里劃兩千元，交給溥儀，另有小七爺載濤的份。語氣平靜，但在場者都聽得出那份決斷。

兩千元什么概念？當時城市普通職工月薪不過五六十元。主席稿費積攢多年，多數(shù)用來資助困難戰(zhàn)友與遺屬，他自己對吃穿格外節(jié)省。從不吃肉的習慣，溥儀兩年前就見識過：1961年夏天，溥儀第一次受邀到中南海吃家常飯，桌上紫罐煨肉擺在正中，可主人一筷子都沒動。“老百姓還舍不得天天吃肉，我怎能例外？”這句輕描淡寫的話，連坐在一旁的溥儀都聽得臉紅。

若追溯溥儀的收入，還得回到他獲得特赦之后。1959年秋天，他被分配到北京植物園，理枝剪葉、賣票維持秩序，每月工資64元，外加勞保津貼，合起來不足百元。后來調(diào)進政協(xié)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待遇提到180元，看似穩(wěn)定，卻遠談不上寬裕。偏偏溥儀的近視又重，動輒要配新眼鏡；偶爾再添置點史料資料，不到月底就囊中羞澀?？伤掷幌履槒埧谇笕?，只能咬牙過日子。

其實，溥儀最早的“工資”，出現(xiàn)在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1950年8月被押解回國時，他對眼前的一切錯愕不已：囚服像壽衣，鐵盆里倒馬桶的活兒沒人代勞，皇帝自己得擼袖子。經(jīng)過幾個月，身量微胖的他竟然練出硬朗體格。勞動分值換來少量津貼，雖談不上工資，也讓他第一次體會到勞有所獲。

再教育的效果慢慢顯現(xiàn)。1954年春天，管理所組織戰(zhàn)犯重溫《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草案）》，溥儀聽得最仔細。他悄悄把“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這句話抄在本子上，夜里反復(fù)默念。那時的他還不知道，五年后自己真的能走出高墻。

特赦令公布那天，杜聿明遠遠看見溥儀抱著棉被哭得像個孩子。人們都記得他喊的第一句話：“我還真能重新做人？”走出高墻后，他被安排住進北京市西城區(qū)一處四合院，房租由政府墊付，鄰居們好奇地打量他，他卻總是低頭快步走過。夜里常常自言自語，重復(fù)一句：“要工作，得把錢掙回來?！?/p>

1961年，他在植物園賣票的身影經(jīng)常引來圍觀。一次上下班高峰，公交站前擁擠，溥儀抬手示意一位大嫂先上車，車門關(guān)了，他自己沒擠上。售票員探頭喊：“老同志，你不上嗎？”他尷尬地笑：“沒事，我等下一趟?！蹦且荒槐宦啡藗鞒尚φ?，也讓毛主席聽得樂不可支。

同年秋，主席與他閑聊清史資料采寫。溥儀提出要寫《我的前半生》，理由倒也樸素：“自己種的苦果，總得讓后人知道?！敝飨攬鳇c頭，還囑咐他多走訪宮里舊人、核對細節(jié)，“史書不是隨手寫回憶錄，得對得起讀者”。編輯部隨后每月派員與他對口，稿費也算起來?？烧缢谧剷缶苁盏膬汕г粯?，溥儀對錢似乎始終有種畏懼：過去的揮霍太深，他如今動輒自責，不敢多拿。

談到載濤，也是一樁舊事重提。早在1956年，毛主席就告訴載濤一家：“我們反的是封建制度，又不是和你們家有仇，該探親的去探親?！陛d濤因此多次探望侄兒，對外卻從不張揚。誰料到雨夜房屋坍塌，他居然舍不得修繕，還是靠鄰居幫忙才搬出雜物。章士釗在座談會上提到此事，主席的那聲“那也不行呀”聽來輕，卻透出不容推諉的決心。

兩千元現(xiàn)金當晚就交到章士釗手里。第二天一早，老先生坐上小轎車直奔溥儀家。門一敲開，溥儀正拿著掃帚，滿頭白發(fā)亂蓬蓬。聽說主席給的錢，他連連擺手：“我如今有工資，書也快出版，這錢不該收?！闭率酷撜Z氣嚴肅，“主席的話，你敢駁回？”溥儀愣住，接過牛皮信封，良久無言。

轉(zhuǎn)眼半年過去，溥儀在文史館的稿子越來越多。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他常趁午休抄錄檔案，怕浪費紙張，就把舊文件的反面折來用。有人笑他摳門，他只說：“這可是國家的公物?！蹦?000元大多被他分給了老下屬和清宮遺老，自己只留一小筆修繕老宅。

1962年五一，他與護士李淑賢成親，算是聽了主席的勸?！澳隁q不小，該有人照顧?！边@句話在耳邊回響多時，終成現(xiàn)實?；楹笊顦闼?，周日兩人常到中山公園曬太陽，溥儀戴著厚鏡片，手里拎一兜桔子，不時提醒妻子注意臺階。街坊們見慣不怪，只覺得這位戴舊禮帽的先生挺和氣。

1964年夏天，《我的前半生》付梓。出版社結(jié)算的稿酬加上平日薪水，讓溥儀終于不再手頭拮據(jù)。他拿出一部分捐給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給那些尚在改造的舊日同僚添置書報，紙條上只寫八個字：“讀書破愚，愿共勉之”。獄方收到后，將這份心意貼在圖書室墻上。

此后兩年，溥儀又參與《清實錄》?？?，與專家討論時時顯露舊學底子，態(tài)度卻比誰都謙和。有人夸他博聞強記，他搖頭：“以前那是死記硬背，如今才知道歷史要對人有用。”

1966年起的風雨，使他這位“特殊分子”再度緊張。所幸有關(guān)部門出面保護，才免于更大波折。但老病纏身終非易事。1967年10月17日清晨，他在北京醫(yī)院病房靜靜合上雙眼，享年六十一歲。臨終前仍念叨一句：“若有來世，愿做守法平民?！?/p>

兩千元稿費的故事始于一場小雪，卻映照出政治巨人的襟懷，也映照出一個末代皇帝晚年的清簡蹤跡。有人說，這份援手是寬恕，也是提醒：歷史翻篇，不等于忘記，而是讓改過自新的個體重新站在陽光下。